?死亡,大約是帝王一統(tǒng)天下,靖清宇內(nèi)之后,面對的最后一個敵人,也是最為可怕的一個。
無論是明主還是暴君,都無法克服對它的恐懼,縱使史書上有種種前車之鑒,依然不免沉‘迷’于求仙問‘藥’。
景軒這一世大興土木,廣造宮室,游江南,巡北疆,搜羅各地奇珍異寶,耗費無數(shù)。卻獨獨沒有對長生不老產(chǎn)生過興趣,大約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衰老,還沒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可怖。
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覺?冰冷、黑暗、絕望又安逸,讓人無法抗拒地沉沒在這無盡的黑暗中。
然而,當光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卻依然本能地想要靠近,掙扎著去觸碰,直至將光明握在手中。
勉強睜開雙目,卻無法適應眼前過于明亮的光線,景軒不得不再次合上眼睛,片刻后才又睜開。眼前,是一張放大的景炎的臉。
景軒愣住了,倒不是因為景炎又把自己從墓室中挖了出來,而是因為眼前的景炎分明是七八歲的稚童模樣。
他的第一反應是九弟你什么時候有了這么大的兒子。
“三哥,你終于醒了!”包子版景炎圓溜溜的眼睛里充滿了喜悅,“炎兒以后一定聽三哥的話,再也不‘亂’跑了!”
景炎還想說什么,但被他的‘乳’母拉走了,接下來便是一陣兵荒馬‘亂’,太醫(yī)也被人傳來。見景軒醒了,太醫(yī)的表情也有些驚訝,診脈之后道:“三殿下的傷勢早已沒有大礙,現(xiàn)在醒了就好。不過,三殿下仍需要多休息,之前的方子主要是滋補的,倒可以再吃一陣?!?br/>
太醫(yī)告退后,景炎又擠到了‘床’邊:“三哥,你這次睡了好久,可擔心死炎兒了!”
“三哥”這個稱呼讓景軒有些陌生,什么時候起這聲親熱的“三哥”被冰冷的“皇兄”所取代了呢。
而景炎則自顧自地講了下去,一連串不再調(diào)皮的保證里,夾雜著對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的陳述。‘激’動之中,景炎的話有些顛三倒四,景軒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內(nèi)心卻是越來越驚訝。
西郊狩獵,遭遇刺客,自己為保護景炎而受傷,這些情節(jié)景軒都很熟悉,卻是發(fā)生在二十年前,自己十五歲那年。只是那次他隔天就醒了,這次似乎不是。
“三哥,你為什么不說話呀,難道是生炎兒的氣了嗎?”景炎說了半天,卻發(fā)現(xiàn)景軒沒有半點反應,他本是趴在‘床’邊的,情急之下就像平日里一樣往景軒懷里撲,卻忘了此刻景軒身上還有傷口。
右‘胸’傳來的疼痛讓景軒知道自己的確受傷了,而且身體的狀況也很不對勁,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難道又是蕭毓的‘陰’謀?
“襄王殿下,三皇子剛醒,還沒緩過勁來呢。而且,太醫(yī)囑咐過,要讓三皇子多多休息。”這時,一個悅耳的‘女’聲打斷了景軒的思緒,讓他又愣了一下。
聲音的主人景軒也很熟悉,是貼身服‘侍’他的宮‘女’聞鶯。但問題是,聞鶯早在自己離宮開府前就已經(jīng)“失足落水”,死在了御‘花’園的觀鯉池里。而現(xiàn)在,她又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那我就先回去,不打攪三哥休息了?!本把子行┎簧?,但總算放開了景軒。
“炎兒,你過來?!辈贿^,當景炎剛走到‘門’前,一直沉默著的景軒卻忽然開了口,和顏悅‘色’。
景炎立刻樂顛顛地跑了回來,再次往景軒身上撲,看得一旁的聞鶯膽戰(zhàn)心驚,只是這一次景炎小心地避開了傷口。
“我沒事?!本败帉χ匉L‘露’出了微笑,然后低下頭,看著景炎,“炎兒,你沒受傷吧?”
“炎兒沒有受傷?!?br/>
“那二皇兄呢?”景軒繼續(xù)微笑,伸出左手捏了捏景炎圓嘟嘟的臉,手上傳來的軟糯的感覺似乎不錯,于是他加大了點力度。
“兄長也沒事,一點都沒受傷。”
“那真是萬幸,我總算可以放心了?!本败幨稚系牧Χ纫哟罅藥追郑€轉(zhuǎn)了半圈。
“山鼓,特!”景炎圓溜溜的眼睛頓時覆蓋上了一層水汽,含糊不清地喊著。
“呵呵,都怪我太高興了,手下不知輕重?!本败幩砷_手,看著景炎被擰得紅撲撲的小臉,心情越發(fā)愉快,而聞鶯則沉默地把臉轉(zhuǎn)向了一旁。
“那個,炎兒就先告退了,三哥你好好休息。”景炎似乎也覺察到了危險,這一次是頭也不回地溜了,而他的‘乳’母與宮人早已在‘門’外候了多時。
景炎走后,景軒問一旁的聞鶯:“我昏‘迷’了很久?”
“是的,半個多月了。太醫(yī)說您并沒有傷到要害,但您卻一直都昏‘迷’不醒?!?br/>
“有誰來過么?”
“襄王幾乎天天都來,趙王來過兩次?!比缓舐匉L頓了頓,“昭儀娘娘和晉王殿下也來問過。”
是派人來問過吧,看聞鶯這副表情,景軒心道,但沒有拆穿她。
得知景軒蘇醒的消息,皇帝、皇后和各宮的妃嬪自然要表示慰問,都派人送了東西過來。好不容易打發(fā)走這些人,景軒坐在‘床’上再次陷入了沉默,聞鶯拿來一個靠墊放在他背后,服‘侍’他用了些粥羹后,端來了熬好的湯‘藥’。
待喝過‘藥’,聞鶯又端來一碟蜜餞,讓景軒不免失笑:“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以后服‘藥’用不著這個。”
聞鶯應了。景軒見她面有倦‘色’,問道:“怎么只見你忙進忙出,林遠呢?”
聞鶯遲疑了一下,答道:“月底是晉王殿下的生辰,林公公帶人去幫忙準備了?!?br/>
景軒的神‘色’沒有變化,依然帶著微笑:“八弟十歲的生辰,的確該好好‘操’辦一下,不過我怕是沒法親自祝賀了,回頭你幫我挑幾件‘精’致的玩意送去?!?br/>
“奴婢記下了?!?br/>
“我要再歇一會,你也下去休息吧,不用在一旁‘侍’候?!比缓?,景軒停了一下,才繼續(xù)道:“幫我把鏡子拿過來?!?br/>
聞鶯離開前,小心地幫景軒把‘門’掩上了,留下景軒獨自看著銅鏡發(fā)呆。
鏡中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他自己,十五歲的自己。
景軒從來不信什么怪力‘亂’神之事,但眼前的一切讓他不得不相信,他的的確確回到了自己十五歲那年。
現(xiàn)在,他還是那個無權無勢,不得寵愛的三皇子。
景軒的生母,原是大周皇宮中的一名劉姓宮‘女’,因貌美受周皇臨幸,有了身孕后被封為選‘侍’。以他母親的出身,即便產(chǎn)下皇子,也不會有太大的威脅,卻依然有人不放心。
劉選‘侍’懷胎八月之時,忽然早產(chǎn)了,痛了兩天兩夜,孩子也沒生下來,就這樣咽了氣。一尸兩命,周皇不免憐惜,吩咐以才人之禮下葬。
誰知道就在停棺期間,守夜的宮人竟然聽到棺內(nèi)傳來嬰兒的啼哭之聲。宮人上報之后開棺查驗,竟在劉選‘侍’的腳邊,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足月的嬰兒,那便是景軒。
后來,景軒被‘交’給陸昭儀撫養(yǎng)。陸昭儀入宮多年,頗得些寵愛,卻一直無所出,能撫養(yǎng)皇子本該十分高興。但因景軒是棺中所出,宮中便有傳言,景軒乃厲鬼投胎,陸昭儀有所顧忌,并不與他親近。
景軒長大些后,資質(zhì)聰穎,關于他的傳聞漸漸淡去,陸昭儀才生出一些親近之心。偏偏這個時候,陸昭儀有了身孕,十月懷胎之后,她費盡辛苦誕下了一位皇子,排行第八。
陸昭儀的一顆心自然都撲到了親生兒子身上,無暇顧及景軒。而對于周皇來說,前有一出生就封為太子的大皇子,備受寵愛的二皇子,后有具神童之名的四皇子,景軒地位同樣尷尬。雖然四皇子后來夭折了,但周皇又有了其他幼子,沒有母親庇護的景軒,始終不曾進入過周皇的眼中。現(xiàn)在,年幼的八皇子、九皇子皆已封王,他卻被遺忘一般,依然是“三皇子”。
然而,前世的景軒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韜光養(yǎng)晦,最終奪取了皇位。
現(xiàn)在一切重頭開始,他又該做什么?繼續(xù)像上輩子一樣,爭皇位,奪天下,是的,這一次他可以早做防備,除掉蕭毓和景炎,但是之后呢?
景軒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銅鏡,無論如何,他早已習慣了身為帝王,怎肯屈居人下,所以第一步還是要把皇位奪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