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jīng)升到最高，落在地上的影子匯集成了一個點。

    陳跡擠開人潮，往那個金發(fā)碧眼的中年人走了過去。申秋、桂春捧著一堆東西落在后面，追不上陳跡的速度。不時有“香火”販子竄到跟前，更是拖慢兩兄弟，倒也有幾句大聲氣。

    陳跡轉(zhuǎn)過頭來，停下步子等了等。

    兩兄弟終于擠到這邊，陳跡再在人群中找人，已經(jīng)么得蹤影了。

    申秋悻悻，大抵是覺著耽誤了少爺?shù)氖隆?br/>
    陳跡再做搜尋，無果后帶著兩兄弟離開。已經(jīng)許久不曾到過書局，今日時光正好，沒理由不過去看一眼。

    路上說起話來，申秋兩人多有回應(yīng)。

    四方街，如今的致知書局已經(jīng)有了些名頭，比之某些老店生意都要好，大有從此一躍，成為當(dāng)中龍頭老大的氣勢。

    書局如今已經(jīng)立起了一個架構(gòu)，旗下有了不少業(yè)務(wù)，經(jīng)歷過最初一段時間的磨礪后，報紙真正立了起來，而且針對不同階層的受眾，如今發(fā)行的也是兩個版本了。

    其余諸如出版刊印一類的業(yè)務(wù)雖然有所發(fā)展，倒也因為暫且沒有太多的“供稿”，陷入了第一個瓶頸期。陳跡身邊的人，在“文學(xué)”方面欠缺的不是一星半點。

    真要指望這些半吊子的家伙，恐怕也只能出些花邊逸事。另外陳跡一直心心念念的“齊黨宣言”也因為陳修潔出事而不了了之。

    ……

    陳跡早先查過賬，如今書局底下最虧損的當(dāng)是紙場，申秋兩人是直接開會建議舍棄了，陳跡想著日后的“刊印”必須是重頭戲，倒是覺著應(yīng)該再搶救一下。

    另一方面，目下已入了秋，天氣變轉(zhuǎn)，手下炭廠已經(jīng)重新開工，第一批推出的“品質(zhì)無煙炭”已經(jīng)推向市場，暫且還沒有太大的反饋。

    青秀山農(nóng)場一直都還在建設(shè)當(dāng)中，期間因為陳跡出事有些耽擱，中秋后在他親自主持下重新恢復(fù)了建設(shè)，當(dāng)然臨時“抽”出來幫忙的“災(zāi)民”由于青州府的干預(yù)，人數(shù)銳減，建設(shè)力度自然就慢下了許多。

    偶爾陳跡也覺著頭疼，要銀子沒銀子，要人也么得人。好在農(nóng)場除了前期的硬件建設(shè)，其他的一時半會兒陳跡還沒決定好做什么。

    ……

    青州城外，十萬大山。

    朱成虎縮在一塊巨石背后，嘴巴里嚼著不知從哪里扯來的葉子，隨著嘴皮子動來動去，一陣酸澀直灌入胸腹，頓時并是一股往上竄回來的“清涼”。

    朱成虎面容扭曲。

    在他身邊，持刀漢子見狀笑了起來，打趣道:“這就受不住了？”

    朱成虎斜了一眼過去，深吸了一口氣:“我這是上了賊船，不然怎么會來吃這種苦頭？”稍稍坐正了些，右手抱膝，肅然道，“趁著這個空檔，說說唄？你老兄到底是咋個想的？竟然也會給那家伙騙了來？”

    漢子抿嘴道:“真想知道？”

    “當(dāng)然。”

    “你把對面那小子腦袋提過來，我就告訴你。”

    朱成虎呵了一聲，別過頭去，繼續(xù)咀嚼那據(jù)說是“救命藥”的樹葉子，啐了口綠色唾沫。

    持刀漢子站起身來，笑道:“過了這一場，你可以先回去一趟了。說句真心話，那小子將你丟過來時，老子是相當(dāng)嫌棄的。沒想到你能活到現(xiàn)在。”

    朱成虎哦了一聲:“這話說的，小爺沒脾氣?！?br/>
    類似這樣的玩鬧，近段時間很是頻繁的上演著，于朱成虎而言，跟前這家伙實實在在的實力擱在那里，那也是見過了。最初那種不信任也在這段時間的“合作”中消磨掉了。說起來，有些事如今回去想想，也可以說一句“物是人非”了。

    最初因為賑災(zāi)“聚集”的一部分，在陳跡的主導(dǎo)下上山落草，最開始過得艱難，若非那位馮千戶愿意拿出來一小部分關(guān)系，也許他們早已經(jīng)被“同行”吞掉了。后來馮千戶帶著他的人離開，整個山寨并只剩下朱成虎挑大梁，拉起來的幾百人倒是處在一種“惶惶”之中，直到跟前這漢子突兀的出現(xiàn)，拿著據(jù)說是“陳跡”的親筆推薦。

    朱成虎當(dāng)然不可能僅此就給予信任，經(jīng)過一番求證，倒也坐實了，只是突然就要把“大權(quán)”交出去，他我不樂意的。因而“信任”也就打了一些折扣。

    往后的幾場針對“同行”的出手，朱成虎才漸漸積起了雙方之間的友誼，如今他這種青州城里拉爛大街的二世祖，也有幾分“刀山火?！背鰜淼臉幼恿?。

    只是，之后與陳跡的聯(lián)系也就徹底斷了，實在是他們給人追著滿山跑，吃了好幾次大虧。

    眼下也不過是片刻的喘息，這等深山里，不知道有多少刀光劍影。

    面對如此“危局”，換做以前的朱成虎，恐怕早就投降，然后往家里寫信。如今卻是躍躍欲試，似乎對身后的“追殺”毫不在意。

    這些，很大一部分的底氣，正是因為身邊這漢子。

    “走吧。”漢子起身，緊了緊手里的馬刀。

    朱成虎站起身來，吐了嘴里的葉沫子，點了點頭。

    時光，總能給人以某些預(yù)料之外的驚喜。

    仿佛又是剎那，他朱成虎已經(jīng)是青州新崛起的新人，外面也放了“霹靂虎”的綽號。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事，如今卻也不討厭的。

    ……

    人來人往，似水流年。

    莫外如是。

    ……

    ……

    陳跡結(jié)束一天的巡視回到家，老陳已經(jīng)拿了朝廷正式的任命文書，也就意味著去往登州赴任的時間不會久了。

    登州是陳家根源之地，加之先前發(fā)生的許多事，陳家上下都不排斥。

    陳跡是個例外，因而又被老陳喊到了書房談心。

    陳修潔面色凝重，認(rèn)真盯著兒子看了一陣，肅然道:“關(guān)于你留下來，我認(rèn)真想過了。你收拾收拾，跟我一起上任吧?！?br/>
    “至于這邊的生意，我問過申秋，大部分的本金已經(jīng)收回來了，剩下的缺額，回到登州后，并將鹽場抵掉吧?！?br/>
    陳跡心里一咯噔，啞然。

    陳修潔繼而道:“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jié)果，你畢竟是陳家的獨苗。”

    陳跡頹然坐著，半晌才接了話頭:“我還是希望能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