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三）
“好，好，好！”
殊意氣道，“我崇和仙宗也不敢留你們！”
陸離面無表情行過一禮，便對蘭歸道：“走吧，師弟，回去收拾東西?！?br/>
蘭歸倒是不知道他有吩咐弟子去落一座行館，但是念岑說的十分有道理，而且聽廿鈺說的，這殊意本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離開崇和仙宗的確是個好辦法。
況且鶴軒真人現已和普通人一般無二，甚至體質比普通人更差，已經要支撐不住了，在這崇和仙宗繼續(xù)待下去，也不知會不會再被殊意擺一道。
出了殿，蘭歸便去通知其余弟子，而陸離則去帶走鶴軒真人，最后兩邊在崇和仙宗門口會和。
好巧不巧，長仙門的人也剛走出門口，念岑看了看他們，冰冷的眼底浮出一絲笑意，走過來道：“我便想你們也忍不了。不如做個鄰居，也好有個照應。如何？”
陸離便點頭，兩邊便結了伴往外走。長仙門女修偏多，而落云宗雖男女參半，但這回來的卻也正好女修偏多，兩邊倒是還很聊得起來。
而那些崇和仙宗的人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敢攔他們，只好眼看著他們走出去，互相猜測。
不過并沒走多遠，便又遇見了廿成澤，他坐在一輛極盡奢華的馬車車轅上，靠著車廂，單腳耷下來，十分愜意地翻著書。
拉車的是四頭風生獸，似豹非豹，通體青色，脖頸有一圈火紅色的毛，身上有金色花紋，俱是百無聊賴地啃食地上的青草。
蘭歸不由想，他不會在等我們吧？
廿成澤卻在這時抬頭，看著他們笑道：“不必猜測，我正是在等你們。若是不嫌棄，可愿隨我去王城做客？放心，不會叫你們住宮內，那太拘束，我已包下了城內最大的客棧。”
三人互相看了看，迅速交流了一下，便同意了。
雖不知這廿成澤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這不妨礙他們與之交好。已經得罪了崇和仙宗，總不好再把廿氏王族也得罪了。
廿氏王族本就與崇和仙宗聯系密切，這回不過是因為殊意走了步爛棋，但事后誰知道兩邊會不會又連成一線。
最起碼，表面上不能再和廿氏王族不和了。
于是便又隨著廿成澤去了廿氏王城。
廿氏王城便如傳說中般繁華，來往人群絡繹不絕，隨處可見西域胡子，操著一口別扭的中原話與人談天。
他們一行人進城，也并沒引起太多關注，反而是最前面的廿成澤被自發(fā)迎來的百姓圍住。
四頭風生獸立馬乖覺地停下腳步，生怕沖撞了人群。
那些百姓面上滿是笑容，對廿成澤也是發(fā)自內心的尊敬，他們多數都提著籃子，要將里面放著的東西送給廿成澤。里面有的是珍貴仙草藥，有的只是普通雞蛋。
廿成澤卻收下了雞蛋，將仙草藥推拒了回去。
蘭歸見狀瞇了瞇眼，耳邊已經響起念岑的聲音：“這廿成澤不一般?！?br/>
他轉頭，才發(fā)現念岑已經離開長仙門的隊伍，走到自己身邊來了。
陸離在他另一邊接道：“的確如此。我從未聽說過任何一位廿氏子弟能得百姓如此愛戴。只可惜廿氏并非憑此選王，否則……”
廿成澤脫不開身，他們便就等在后面，只兩個宗門的弟子加起來都有些多，終究有些妨礙交通。
于是廿成澤便尋了理由勸走了那群源源不斷奔來的百姓，接著才招手讓蘭歸他們跟上，自己也很無奈，但并沒有多說什么，只道：“抱歉，耽誤了時間了。我先帶你們去客棧休息，唔，靜溪君，蘭道友，念岑姑娘，晚些時候我來找你們，我在宮內辦一小宴歡迎你們?！?br/>
念岑一點也不客氣道：“大皇子客氣了。我們在城內住下，本就麻煩你了，若叫崇和仙宗誤會便不好了?！?br/>
廿成澤沉默一瞬，無奈笑道：“姑娘切莫誤會。事實上，我也不很喜歡崇和仙宗，就像現在的廿氏一樣，從根部往上腐爛，開出的花再艷再麗，味道也是臭的?！?br/>
這話便叫人有些不解了。
廿成澤只嘆口氣，道：“總之，我是真心想與三位交好，還請給個面子吧?！?br/>
陸離與蘭歸對視一眼，便都點了點頭，念岑見狀便也同意了。
當日夜，廿成澤果然又親自來接他們了，倒讓他們也體驗了一會坐風生獸拉的車的感覺。
這風生獸品階又比當初蘭歸他家的驪龍馬要高上幾階，更是難得一見，便是蘭歸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廿成澤見狀，便道：“我那兒正巧有三頭幼崽，不如送與你們，算做我收買你們做我朋友的賄賂可好？”
“呵?！?br/>
念岑低低笑了一聲，道，“那便說定了。廿道友可有什么喜歡的或是缺的？我若能給得起，便算我回禮。”
“我缺朋友?！必コ蓾尚Φ?。
陸離看他一眼，明顯不信。
廿成澤道：“我是認真的。不過已經到地方了，我們便進去說吧?！?br/>
他掀開車簾，立刻便有奴仆上前扶他下來。待三人都下了車，都不由回頭再多看了看風生獸幾眼。
若不是廿成澤提醒，他們一點感覺也沒有。什么時候走的，什么時候到的，都不知道。這風生獸倒是個寶。
他們雖沒有見到皇宮整體形貌，但只看廿成澤居住的宮苑便可知了，總之一定是十分奢華的。
雖然風格都是走的奢華路，但是與崇和仙宗的建筑相比，廿氏皇宮多了分沉重，少了分仙氣。
廿成澤帶著他們走進去，又穿過好幾個回廊小殿，才到設宴的庭院。
他沒有請助興的歌姬，甚至屏退了侍從，道：“今日便只我們四人，佳肴不盡，美酒不停，且開懷暢飲便是。”
他設位是兩兩相對，蘭歸自與陸離一邊，念岑雖是女性，但并不忸怩，徑直在廿成澤旁落座。
因為是宴席，念岑便取下了面紗，露出臉果然極美。
廿成澤不由道：“今日我倒是有福氣，對面坐著美人，旁邊也是美人?！?br/>
蘭歸倒沒什么反應，他已經習慣別人這樣說他的相貌了。況且廿成澤只是單純的夸獎，這點他還是聽得出來。
陸離也只皺了皺眉，并未介意。倒是念岑道：“你自己不也是？”
廿成澤一愣，哈哈大笑：“好，我喜歡你這個朋友。對了，你們別光坐著，倒是吃啊，不必在乎禮數?！?br/>
他說完，便先開動，見狀，三人便才拿起筷子夾菜食。
這時他們才明白廿成澤剛剛那句“佳肴不盡，美酒不?！笔鞘裁匆馑肌?br/>
因為一旦他們面前哪盤菜少于一半，便會自動填滿，酒也是，一杯飲盡，無需自己動手填，再喝時又是滿滿一杯了。
念岑晃了晃酒杯，因為酒氣，雙頰飄著淡紅，更是沒得不可方物。
她清淺一笑，道：“倒是有意思?！?br/>
“只是一個小陣法而已。想來我這算是班門弄斧了吧？”廿成澤說著，看向蘭歸。
蘭歸緩慢眨了眨眼，覺得自己一直默然無名，廿鈺知道他擅陣法也就罷了，怎廿成澤也知道？
但廿成澤并無意多說，只接連勸酒。
宴到最后，陸離與念岑兩人已是雖還有清醒的意識，但已經倦了。
見狀，廿成澤便道：“我這兒有客舍，我叫侍從進來，帶你們去休息。蘭道友，你呢？你是回去休息，還是與我繼續(xù)對飲？”
蘭歸酒量本就不錯，此時也不過有些微醉意，席間交流也不少，他也算認了廿成澤這個朋友，便道：“我若是走了，你一人豈不寂寞？況且有如此美酒，我也舍不得現在便走?！?br/>
廿成澤便又大笑起來：“好好好，如此，我們便繼續(xù)?！?br/>
陸離倒是驚訝地看了蘭歸一眼，沒想到他酒量如此好，接著搖搖頭道：“我是不行了，我先去歇息了。”
念岑卻道：“我不，我還能喝。我們繼續(xù)！”
她不知是否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眼睛一直是微紅的，盈著淺淺水色，但她又什么也不說，反而顯得更加叫人憐惜。
廿成澤看她一眼，想了想，仍是開解道：“念岑，你也無需如此難過。你這樣想，你好歹還曾擁有過父親，擁有過他給予的愛。而我，我有一個父親，卻也等于沒有，半點父愛沒感受到?！?br/>
他頓了頓，一口將杯中酒喝完，繼續(xù)道，“生在廿氏王族，從小便感受不到半點常人的溫情，我的母后永遠在于其余妃子爭寵，而我不過是她多獲取一點父王關愛的一個工具。”
“而我其余兄弟，從小便想著怎么殺死彼此，兄弟間的情意少之又少?！?br/>
廿成澤說著，忽然笑道：“不，也不能這么說。我還記得我十二歲那年，老三出生了。嚴格說來，他并不是我親弟弟，而是我父王親妹的兒子。我不清楚他為何最后會過繼到我父王名下，但我卻由衷感謝這一點?！?br/>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帶有顏色的回憶了?！?br/>
陸離不知何時又坐了回來，拿著酒杯小口小口抿著，半瞇著眼聽廿成澤回憶。
“他剛來王宮的時候，還是個嬰兒，臉皺巴巴的，跟猴子似得。那時候后宮幾乎沒有妃子愿意養(yǎng)他，畢竟他不是父王親生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我第一眼看見他便很喜歡，所以求著母后將他養(yǎng)了下來?！?br/>
“那時候，為了讓他長胖一點，我求來了天山神牛的牛乳喂他，總算將他喂的白白胖胖。后來他大一些了，就開始隨著我到處搗亂了。我?guī)е麩^父王身邊大紅人的假胡子，躲在母后窗下聽她抱怨父王的花心，還有假裝不小心將我們都很討厭的二弟撞進湖里?！?br/>
“可是后來啊，他就被送走了?！?br/>
廿成澤再次喝下一杯酒，道，“后來，他就被送去崇和仙宗了。就算掛著廿氏王族的名字，卻再也不是廿氏王族的人了?！?br/>
他閉了閉眼，道：“再見面，他已經是崇和仙宗首席大弟子了，看我的眼神又冰冷又陌生。想來也是，他那時那么小，怎么記得是我?guī)Т蟮乃??！?br/>
“我只恨那個將他當做交易物品的，我的父王，還有他的師父。所以，我的父王死了，我并不難過，反而覺得高興。”
廿成澤頓了頓，看著念岑道：“我說這個，是希望你明白，曾經擁有，總是好的。哪怕失去了，好歹也還有個回憶?！?br/>
念岑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她嘆氣，道，“便作今日喝多了，多愁善感吧。你們也只聽聽便是，我只是……想說出來，不然悶得慌?！?br/>
“我父母是家族聯姻，我母親不愛我父親，我父親也不愛她。生下我后，我母親也不怎么關心我，但我父親卻很寵我。小時候，母親死時，我也并不覺得傷心。但是他們卻說我天生無情，日后必定不能接任宗門，要讓我父親另娶再生?！?br/>
“我父親自然拒絕了他們，仍是那樣寵我，但他也從未停止過對我的教導，我做錯了事，他也會罵我、會打我?！?br/>
“我以為，我會一直在他的庇護下的。我不信他會有離開我的那一天。真的?！蹦钺嬷劬Γy過道，“可是，可是，明明前一天他還在給我過生辰，我都這么大了，他卻還想小時候一樣帶我去看螢火蟲。第二天，他就收到崇和仙宗來信，言界碑有傾塌之勢，希望他能前去相助?！?br/>
“我本來就不愿他去的?！?br/>
“可是他一直想振興長仙門。這是他平生夙愿。你們也知道，我長仙門整體實力其實不如排第四的一氣劍宗。只是我長仙門創(chuàng)始人是最后一位飛升的仙人，修界尊重我們，才將我們排了第二。”
“而幫忙阻止界碑傾塌，絕對是他攢功績的好時機?！蹦钺畔率郑劬﹄m是紅的，但并沒有淚水，她好像已經醉了，但還是喝了一杯酒，才繼續(xù)道，“我想，只是阻止界碑傾塌之勢而已，沒什么的。怎么會有什么呢？他修為實力畢竟在那兒，那些能從界碑縫隙逃出的魔物哪里奈何他得？”
“可怎么會這樣呢？為什么我會收到他的死訊？”念岑帶著絕望，聲音顫抖，“怎么會這樣呢？他說過的，還要看著我找到能夠相伴一生的道侶，看著我生孩子。他說他已經帶過一個我了，有經驗了，他要幫我?guī)Ш⒆拥?。?br/>
“但我又是越激動越生氣，便會越冷靜一個人。一路趕來，我也不停在搜集訊息?！蹦钺?，“今日在殿上時我好幾次都想發(fā)難，可又覺得不合適。是他殊意自己提起了這事，我只是順勢而為?！?br/>
“只是……我恨他！為了保全自己，竟叫我們宗門去送死！這樣一個卑劣小人，憑什么做宗主！他這樣的人，便是叫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好！”廿成澤也是被挑起了情緒，一拍桌子，道，“就是如此！他這樣的人，哪里做的一宗之主！”
此時陸離已經睡了過去，被廿成澤這一動作給驚醒過來，茫然看了看正前方，廿成澤和念岑已經十分相見恨晚地你一杯我一杯地豪爽干了起來。
蘭歸只小口抿著，雖然眼睛是看著他們的，但卻分明是在出神。
陸離小寐了一會兒，已經醉意全無，便小小伸了個懶腰，打斷道：“兩位，討論什么這么激動？不如說來聽聽？”
廿成澤看看他，又和念岑對視一眼，便小聲答道：“我們在商量，怎么才能推翻崇和仙宗老大的位置。或者讓殊意那老不死退位讓賢?！?br/>
陸離駭得打翻了酒杯，蘭歸回過神來，很是淡定道：“他倆已經商量小半個時辰了。不過放心，為了以防萬一，我早已經布了隔音陣，無論什么法子都不能聽到他們的談話?！?br/>
廿成澤笑著謝過蘭歸，道：“果然還是你考慮周全。我倒是忘了，這畢竟是在宮里?！?br/>
蘭歸卻直言道：“你怕不是忘了，只是想測試一下吧?！?br/>
廿成澤也不否認，念岑瞬間冷下臉來：“你利用我？”
剛才愜意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廿成澤搖搖頭，又點點頭，笑道：“的確，我是有意忘記的。我需要幫手幫我推翻崇和仙宗，而你們是最合適的。至于念岑……抱歉，我沒有想利用你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引起了這個話題，我便順勢……我發(fā)誓，我剛剛說的也都是真的。”
念岑只將酒杯重重放到桌上，冷哼了一聲。
但她的確想向崇和仙宗——或者說殊意報仇，因此并沒有沖動離開。她一直很冷靜，沒有沖動的時候，上午的事也不是一氣之下作出的決定。
剛剛她會與廿成澤推心置腹，不過是以為同病相憐，互相安慰罷了。
陸離沒在意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只道：“推翻崇和仙宗？談何容易?！?br/>
他卻沒拒絕，蘭歸也忍不住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陸離解釋道：“宗主……你師父，還有墨云師叔他們，說是失蹤，誰知道是不是失蹤？近年來我落云宗發(fā)展迅速，已經有直逼他崇和仙宗地位的趨勢。我原本還沒有往這個方向想，但念岑的話卻的確提醒了我?！?br/>
“我們失去了宗主，長仙門失去了門主，廿氏王族失去了王。我們三方都是目前來說勢力最大的，尤其廿氏王族與落云宗。雖說廿氏王族一直與崇和仙宗沾親帶故，但嚴格說來也只是利益牽扯。”
“現在我們三方都損失慘重，我們落云宗與長仙門還好，都已經定下了下任，廿氏王族卻可能從此陷入內亂，若下一任王殘暴不仁，天賦不佳，那豈不是從此垮了？——我想，崇和仙宗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吧？”陸離說著，詢問的看向廿成澤。
廿成澤也不隱瞞，道：“是，我有確切消息，我那爛泥二弟已經與殊意達成共識，殊意扶他上位，他則為殊意再提供十名如我三弟那樣資質的弟子?！?br/>
“果然是爛泥。”陸離嗤笑一聲，道，“什么弟子，殊意分明是想暗中操控，他只做個傀儡皇帝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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