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她的短信發(fā)出去之后,我立即生出一陣后悔的感覺,或許我不應(yīng)該給她發(fā)那條短信,我應(yīng)該讓內(nèi)心深處的那種感覺和沖動徹底死掉,免得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我希望她沒有看到那條短信,或者看到之后裝作沒看見,或者借口她有其他事不能赴約,那樣我可能會感到哀傷,但絕不會一直忐忑著心情一直等到見她的那個時刻到來。
很快,她的短信便回了過來:“好的,周三晚上20:30分,不見不散,我還有禮物送給你?!彼亩绦抛屛倚睦锓哼^一絲興奮,但隨之而來的那種后悔的感覺也更加明顯。盡管我在決定約她之前的就詳細規(guī)劃過見到她之后的所有行動和言辭,我盡可能地想將會出現(xiàn)的所有可能,然后一一想出相對應(yīng)的應(yīng)對之策和語言。但看到她的回信,依然像是遇到了措手不及的事情,覺得我的所有規(guī)劃都只是表面文章而已,里面有更重要的可能性需要我重新制定方案。
在等待那個約定好的周三20:30之前的幾十個小時內(nèi),我一直沉浸在被興奮和后悔包裹著的復(fù)雜情緒里面。我沒有再去圖書館,坐在宿舍的桌子前繼續(xù)做著見到她之后的詳細規(guī)劃。我摒棄掉了給她發(fā)短信之前決定的所有方案,覺得那些說話方式和對見面場景的預(yù)測太過于幼稚。我把所有可能的情況列在紙上,然后再細加研究,以確保萬無一失。
那幾十個小時,我也沒敢出門,靠買的一些快餐充饑,我怕在校園遇到海琳琳。如果遇到她,當她問我周三約她有什么事情的時候,我根本無法回答,我所有的計劃都會功虧一簣。我心中想到的那些完美的計劃太過于精細,時間的選擇都不能有絲毫差別,有些話就需要在冬天安靜的夜晚說出來才行。
周三晚上20:20分,我站在她們宿舍樓下等她。那棟女生宿舍樓上已經(jīng)走得沒有多少人了,晚上斷斷續(xù)續(xù)的有畢業(yè)班的女生從門口走進去,偶爾會有人看我?guī)籽?。我穿著半場的大衣,雙手插在衣服兜里,心中的激動和緊張讓我絲毫感覺不到冬天夜晚的寒冷。我期待我在心中想好的那些臺詞能夠派上用場,所有的事情都按我預(yù)想中的進行,直到我牽起她的手,或者她說出一句委婉拒絕我的話,讓所有的一切都結(jié)束。
最開始的時候,我面對著她們宿舍樓的入口站著,宿舍樓里面的燈光從門口照射出來,打在我的身上,我希望她剛下樓梯就能看到我在那兒等她。但看到從宿舍走進去的一些畢業(yè)班的女孩兒,又覺得站那兒不妥,于是就站在大門靠側(cè)面的位置,來回踱著步。
我希望那個時間點趕緊到來,又不希望那個時間點趕緊到來,就像給她發(fā)短信時一樣,矛盾的心理讓我后悔約她見面,我甚至希望她能中途給我發(fā)條短信告訴我她因為某些事情不能赴約,我可能反而會感到慶幸。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隨意,沒有什么壓力,好讓她出宿舍門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我處在一個非常好的狀態(tài)——無論是表情還是姿勢,還有踱步的步伐。
緊張忐忑的心情讓我忘記了拿出手機看一下時間,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當我反應(yīng)過來時間恐怕已經(jīng)過去很久的時候,我才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那時候已經(jīng)20:50分了,距離約定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20分鐘。我想她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擱了,或許是她想到了我會對她說一些在以前難以啟齒的情話,她需要保持著一個女孩最后的矜持。
但當超過約定時間四十多分鐘的她還沒有出現(xiàn)時候,我覺事情恐怕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簡單。以前我在宿舍樓出口對面的綠化區(qū)臺階上等她一起去畫室的時候,她從沒有遲到過,她對于時間掌控的向來絕不像我從其他人口中得知的一般女孩兒普遍需要比約定時間晚好一會兒一樣。
我心中閃過無數(shù)種可能,可能是英語補習班加課,也可能是在宿舍睡覺的時候不小心睡過了頭。我甚至想到過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想到這點讓我甚為擔心,但我很快就否定這種想法??斓剿奚彡P(guān)門的時間,宿舍樓入口已經(jīng)沒有進出的人了,她還沒有出現(xiàn)。
我感到一陣惶恐,我想她很可能是不想見我,她知道我今晚約她的目的,要告訴她些什么話。但她回復(fù)的不見不散的短信語氣是那樣的肯定。那一刻,我感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沒了意義。我也沒有打電話或者發(fā)短信問她,那樣會讓我顯得有些無賴,在別人已經(jīng)用實際的行動暗示我的時候,我應(yīng)該變得更聰明一些。
最開始在樓下等她的時候的那種矛盾的心情已蕩然無存,我感到自己在瞬間蒼老,喪失了所有的力量和心氣,一股羞恥和哀傷的感覺如火山爆發(fā)般迅速淹沒了我,我感到自已做不出任何動作,舍管拉伸拉門鎖門的時候,我都毫無知覺。我坐在離她們宿舍樓出口不遠處路旁的長椅上,在冬天夜晚的寒風中品嘗著失敗的苦澀,軟噠噠的像是一灘爛泥。我坐在長椅上,腦子時而空白,時而繁雜,時而被深深地睡意籠罩,但很快又被寒冷驅(qū)散。我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不知過了多久,我在那條長椅上睡著了。
我對那個夜晚最深刻的感覺就是刺骨的寒冷,刺骨的寒冷斷斷續(xù)續(xù)打擾著我的睡眠。
我在早晨微弱的光線中醒來,空氣潮濕又干凈,我想掏出手機看一下時間,確定宿舍有沒有開門。當我嘗試著從口袋掏手機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手已經(jīng)不能靈活的屈伸,我整個身子處于一種僵硬的狀態(tài),晚上那種徹骨的寒冷一直保留在那天的早晨,好多年后,我依然記著那個潮濕又干凈的冬天清晨,伴隨彌漫進骨頭的寒冷。
我嘗試著活動筋骨,以便讓我能夠走動,躲進溫暖的宿舍,背靠著暖氣片把身體暖熱,但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期間有兩個早起的學(xué)生側(cè)頭看著我從我的面前經(jīng)過,我知道那時候宿舍門已經(jīng)開了。
我看到一男一女從那條路上走過來,我從那頂白色的絨毛帽子就分辨出來那個女的是海琳琳,等到他們走到一定距離的時候,我確定那個女的就是海琳琳——她和一個男的一起走著,朝著她們的宿舍,我坐的那個長椅是他們的必經(jīng)之處。
我心中充滿了委屈和羞恥,心中只有一個想法,趕緊躲開,躲得越遠越好。不要讓她——不要讓他們看到我當時的樣子,他們一定會知道我那個夜晚一直待在那兒,他們會看到我內(nèi)心深處的卑微,這是讓我感到無比的恥辱和無地自容。
但我依然動不了身子,我感到很冷,但四肢沒有任何冰冷的感覺。海琳琳發(fā)現(xiàn)了我,她猛然間停住腳步,臉上露出錯愕的樣子。但很快,她反應(yīng)過來,跑到我的身邊,蹲下身子,看著我的眼睛喊了我一聲:“婁禹其”。我看到她眼睛里面露出的驚愕和不解,還有一股溫潤的憐憫。
她看到我難以動彈的身子,喊和她一起的那個男孩兒過來,海琳琳抓著我的手,慢慢動了動,那是她第一次抓我的手,但我沒有任何感覺,感覺不到我以前和她并排走在晚上路燈下時蹭到她手背的那種柔軟。
她們合力扶著我站起來,我費了好大勁兒,才讓雙腿勉強打彎,能夠在他們倆的攙扶下緩慢的走動。她們把我攙扶進了她的宿舍樓,她對宿管阿姨說了些話,宿管阿姨看了看我和那個男孩兒,示意讓我們上去。我看到宿舍樓大廳墻面上的鏡子映出了我,我的頭發(fā)和眉毛上結(jié)滿了霜花。
我知道他們要帶我去她的宿舍,我用虛弱的聲音對他們說:“我不上去了,就在接待室待待?!蔽移D難的挪著步子,向接待室的門走去。我看得出他們想要堅持,但是我表現(xiàn)的比他們更加的堅持。
我進到接待室,讓舍管阿姨幫我搬了張椅子在暖氣片旁邊,我靠著暖氣片坐著,感受著溫暖慢慢彌漫在我的身上。那個男孩子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我也從沒看過他一眼。
海琳琳彎腰用她的毛巾擦掉我頭發(fā)和眉毛上的霜花,她彎腰的時候,頭發(fā)垂到我的臉上——她那會兒摘掉了帽子,沒有上次她的頭發(fā)吹到我臉上時那種癢癢的感覺。她擦完之后注視著我的眼睛,我看著她的眼睛,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漏出一股深深的自責,我看的出來,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責——沒有任何的做作。
我盡量的活動著自己的肢體,在感到我自己已經(jīng)完全可以自己走動的時候,起身告訴他們我要走了。感謝他們,包括舍管阿姨在內(nèi)對我的幫助。我說完拉開門就走了出去,我的肢體還沒有恢復(fù)正常情況下的那種靈活,整個人顯得很笨拙。
海琳琳跟了出來,拽住我的手腕:“等等,有些事情要和你說一下?!?br/>
我扶著墻站住,并沒有回頭:“我現(xiàn)在瞌睡的很。”我繼續(xù)往門口走的時候,她放開了我的手。她跟著我走到宿舍樓的門口。太陽已經(jīng)出來了,陽光透過干枯的樹枝在外面的道路上灑下斑斑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