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大明宮,宣政殿內(nèi)殿
斛律雨看太醫(yī)院正起身,連忙開口：“陛下怎么樣了？”“娘娘莫慌,陛下已經(jīng)止血了，好好休養(yǎng)就可以完全痊愈了。只不過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讓陛下憂心。”
胡曦嵐皺眉：“那陛下怎么還沒醒？”“陛下失血過多,又在期間動了怒,所以才會昏迷,萬幸并無大礙?！?br/>
斛律雨揮手：“你們下去吧。”“是,臣等告退。”
斛律雨沉吟片刻,轉(zhuǎn)頭吩咐趙書庸：“宣咸陽王進宮。”“慢著！為何要這樣？”
斛律雨看向胡曦嵐，蹙眉道：“陛下昏迷前，下令讓瑯琊、南陽二王統(tǒng)兵平叛。他們還沒到晉陽，陛下就遇刺了，二王自會被猜測，我讓咸陽王進宮，也是為了穩(wěn)定局勢?！?br/>
胡曦嵐冷笑：“未必吧，畢竟現(xiàn)在儲君已經(jīng)確立，陛下昏迷期間要是發(fā)生什么事,太子是可以被母族直接擁立為帝！”
“左娥英妄言什么！你要是這么說，我倒想問問為什么剛命瑯琊王回晉陽，陛下就遇刺了！”斛律雨說話一如既往地不甘示弱。
斛律雨嘴角露出譏諷之笑：“想來也是,瑯琊王的母族可也是胡氏呢！而且有太子但傳位親弟的,本朝不就已經(jīng)有了孝昭皇帝這個前例嘛！”
“左皇后是懷疑胡氏想做第二個婁氏嗎！”“胡氏不像嗎？”“你！”胡曦嵐氣得把茶盞擲于地上。
陳涴、穆寧雪和馮小憐連忙上前勸兩人,趙書庸怕被遷怒,悄悄走出宣政殿。
一出殿，他就看到還在殿外等候的冷軒，走到冷軒面前，看了一眼他已經(jīng)包扎好的右手，溫言說道：“侍郎回府休息吧，這次救了陛下，肯定會被重賞的?！?br/>
“好?！崩滠幪ь^看一眼還在傳出爭執(zhí)之聲的宣政殿，離去前微不可查地動了動眼珠。
※※※
當(dāng)夜，樂平驛，驛館臥房
正在和高儼商議事情的高綽突然看到窗欞一道黑影，起身大喝：“什么人！”
高儼一邊起身，一邊拔出環(huán)首刀，找準目標(biāo)，用盡全力投了過去。
環(huán)首刀快碰上那人時，一柄軟劍挑開了環(huán)首刀，隨后那人將軟劍重新放回腰間。
高綽將燈全部點亮，那人臉上的狴犴面具被燈光照得熠熠生輝。
高綽瞪目：“狴犴？！你是幫過和士開和宇文達的那個人！”
高儼驚怒：“你居然敢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來人！。。。”
“瑯琊王莫急。”那人取下面具，露出真實面容。
看到兩人的震驚，那人勾起嘴角：“我與高家的淵源不淺?！?br/>
高綽回過神，但心中震驚未平，問道：“你是高家的？”那人點頭：“兩位殿下可以稱呼我為仞?！?br/>
高儼冷笑：“你既然是高家的人，又為何要幫和士開和宇文達？”
仞淡然道：“良禽擇木而棲，當(dāng)今皇帝并非仁君，我只是在選擇明主而已。如今。。。”說著，向高儼肅然一揖：“瑯琊王殿下就是我眼中的明主！”
高儼大怒，拍案起身：“放肆！馬上給我滾！”
仞朗聲道：“殿下覺得皇帝突然不祭祀武成帝，是為了什么？”
高儼身子一僵，高綽趁勢拉回他，對仞低聲道：“繼續(xù)說?！?br/>
仞朝著他們走近幾步，輕聲道：“先是將你們外放，接著不再獨祭武成帝，之后又對你們有功不賞，有錯必罰。兩位殿下覺得皇帝是為了什么呢？”
“你少胡說！”“瑯琊王殿下！您那幅蒼鷹圖已經(jīng)被黃門侍郎冷軒稟報皇帝了！”仞此話無異于晴天霹靂，震得高儼一下子愣在那里。
仞微微一笑，繼續(xù)道：“野雉集于御座，民間又出現(xiàn)流言，皇帝豈會不懷疑瑯琊王。”
側(cè)頭看向高綽，說道：“你們雖是和皇帝一起長大，但畢竟君臣有別，皇帝也覺得南陽王與瑯琊王感情更好，所以對南陽王殿下也不放心了?！?br/>
高儼握緊拳頭，又問道：“既然如此，陛下又為何要我們?nèi)テ脚涯?？?br/>
仞冷笑：“兩位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了猜疑，又何必自欺欺人。朝中名將無數(shù)，勛貴中有斛律光、婁仲達等人，宗室里有高長恭、高睿等人，更別說皇帝的親信將領(lǐng)們了，何須派從未上過戰(zhàn)場的你們。此去平叛，兩位若是一去不回，皇帝自會順勢追贈你們；但若是平叛成功了，只會讓皇帝更加猜忌你們，更想殺你們?！?br/>
高綽額角泛起細汗，咽了一口唾沫：“那我們不就必死無疑了嘛！”
“也不盡然?！必饛男浯心贸鲆痪硌蚱さ貓D，在案幾上展開，指著地圖的鄴都道：“兩位殿下請看，從晉陽到西兗州，必會經(jīng)過鄴都，兩位可在率軍經(jīng)過鄴都時，先駐扎在鄴都城外，然后派人以皇帝被挾持為由，矯詔命鮮于世榮（現(xiàn)任京畿大都督）率軍隨你們?nèi)x陽勤王。鮮于世榮忠于高氏，瑯琊王又是皇帝胞弟，定然會被相信。就算事后鮮于世榮知道是矯詔，他在京畿衛(wèi)中的威信不如你們，至多自刎，鄴都和那三萬京畿衛(wèi)依然是兩位殿下的?！?br/>
仞的手指滑到地圖的晉陽上：“晉陽里的禁軍、晉陽衛(wèi)以及皇帝從鄴都帶來的京畿衛(wèi)，去掉給兩位的五萬軍隊后，便只有五萬了。領(lǐng)軍大將軍韓長鸞和晉陽都尉（掌管晉陽衛(wèi)）綦連猛又都是只知道愚忠的武夫，何足為慮！”
見高儼想說話，仞笑道：“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是駐守在并州軍營的晉陽鐵騎吧。的確，皇帝也是因此才不擔(dān)心晉陽安危的。但晉陽騎隸屬于皇帝，皇帝若是昏迷，不能下令的話，晉陽騎就只聽令于晉陽都督?；实巯胗脮x陽都督之職收買婁仲達，但婁仲達必然因其弟之死，而對皇帝心生怨懟。兩位殿下得了京畿衛(wèi)后，高睿就會去聯(lián)系他。另一個都督高景安素來謹小慎微，又豈敢參與皇室之事。有了高睿和婁仲達，這十萬晉陽騎還能不成為殿下的囊中物嗎？”
高景安是元魏的遠支宗室，本名元景安。天保末年，文宣帝高洋欲誅殺元氏近支，元景安擔(dān)心被株連，上疏請求改姓，高洋便賜姓高氏。
高景安才干出眾，廉潔清正，且鎮(zhèn)邊期間屢有功勛，高睿被解兵權(quán)后，高緯封高景安為吳國公，命其執(zhí)掌晉陽騎。
高濟案后，高緯為了撫慰婁氏，令婁仲達與高景安共掌晉陽騎。
高儼將手縮回袖中，默默攥緊，平靜道：“請繼續(xù)?！?br/>
“高齊的剩余六十萬正規(guī)軍分為十部，其中的幽州軍由荊山王斛律羨統(tǒng)率，用以穩(wěn)定幽薊及漢四郡和三韓舊地（朝鮮半島），但卻是最容易奪下的。斛律家族忠于皇室，瑯琊王殿下可以皇帝名義借故軟禁斛律光等人，然后召斛律羨回晉陽，再派人順勢接收幽州軍，那幽州軍鎮(zhèn)守之地便成殿下的了?！必鹬钢恢焐爱嫵鰜淼囊粋€大圈說道。
高綽不以為然道：“斛律武都和斛律世雄現(xiàn)在都外放為刺史，他們要是知道斛律家族出事了，豈會善罷甘休。說不準會聯(lián)合陛下信任的那幾個將領(lǐng)起兵！”
仞的笑容陡然變得陰鷙：“那就太好了?！蹦抗鈱ι细邇埃骸艾樼鹜醯钕聞偤靡灾\逆之由，誅殺斛律氏，進而廢黜斛律皇后和太子。這樣一來，不但可以除去一個敵對家族，更能讓您成為皇帝的繼承人！”
高儼和高綽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的眼中都出現(xiàn)了驚懼。
高儼強壓住濃烈的不安情緒，面上淡然地問道：“沒了斛律家族，我們又該怎么對付那些起事軍隊呢？”
“劉廷、趙煥和馮文深得皇帝信重，不僅因為他們善用用兵，更因為他們盡職盡責(zé)，這三人就算是起事，也不會愿意高齊因此大亂，一定會在其所鎮(zhèn)守的巴蜀、苗疆、江南以及黃河流域留下一部分將領(lǐng)和精兵。至于其他要地的軍隊：耀明軍和豐州軍需要鎮(zhèn)守突厥舊地和防范波斯國、契丹；祁封軍和燕勢軍則需要坐鎮(zhèn)吐谷渾在內(nèi)的西域舊地和西南各國舊地及防備大食國；夷望軍駐守夷州（臺灣），遙鎮(zhèn)倭國舊地；而嶺南軍也需坐鎮(zhèn)嶺南及海上諸島。不到大亂之時，這些軍隊只會中立。那么劉廷等人能調(diào)動的軍隊，至多二十萬?！?br/>
頓了頓，仞指著洛陽：“洛陽既有糧倉又有武庫，瑯琊王殿下在得到幽州軍后，就應(yīng)立刻派婁仲達等人率軍入洛陽，得到糧倉的同時，也可憑此與關(guān)中的趙煥對峙。如此一來，瑯琊王進可與趙煥爭奪黃河流域，從而徐圖天下，退也可做一諸侯強國！”
高儼聽完后，忽然冷笑：“這么清楚高齊軍制的，只能是朝廷重臣，或是天子近臣。你到底是誰？！”
仞面色不變：“在大事未成前，我的身份并不重要?！?br/>
高綽抬眼看他：“你剛剛說得很好，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陛下昏迷不醒，陛下只是輕傷，如何能昏迷不醒？而且你連真實身份都不肯說，讓我們怎么相信你？”
仞微微瞇眼：“皇帝會昏迷的，直至。。?；饰灰字?。”
仞將面具重新戴上：“那就用皇帝的昏迷不醒來作為我的誠意吧?！?br/>
轉(zhuǎn)身看向兩人，面具下的眸子平靜如水：“如果想和我合作的話，兩位殿下就率軍駐扎于此，我會派人來找你們的?！?br/>
仞推開窗欞，翻身而出，卻沒有離去，而是悄無聲息地貼住樓壁。
臥房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重新響起兄弟倆的聲音。
高綽的聲音里充滿猶豫：“阿儼，你真打算和那個人合作嗎？”
高儼沉聲道：“二哥，我不甘心給一個小兒下跪稱臣?！?br/>
房外的仞聞此，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
宣政殿，內(nèi)殿
“讓韓長鸞進來。”趙書庸剛放下玉碗，身后的紗幔里傳出高緯的聲音?！笆恰！?br/>
“臣參見陛下?！薄白侥_踏上來。”“謝陛下?！表n長鸞絲毫不遲疑，連忙坐到腳踏上。
紗幔里遽然伸出一只白皙纖長的手，握住韓長鸞的右手，高緯低聲道：“都督，你會保護我嗎？”
聽到這個稱呼，韓長鸞內(nèi)心震蕩，眼眶立時酸澀。
韓長鸞出身六鎮(zhèn)勛貴，外祖母又是婁太后的堂妹，加之精于騎射，得以少年時期就入宮擔(dān)當(dāng)禁軍中的羽林郎（專門由勛貴子弟擔(dān)任），后因功遷任羽林都督。
高緯尚在東宮時，高湛揀選二十位都督作為她的近身侍衛(wèi)，韓長鸞就在其中。
高緯當(dāng)時徑直韓長鸞面前，拉住他的手，笑瞇瞇道：“都督，看兒來?！?br/>
韓長鸞年長高緯二十二歲，雖然高緯算是他的表“弟”，但年紀比他長子還小，韓長鸞待其愛如己子，常在東宮陪同高緯玩樂。
高湛崩逝后，高緯命其擔(dān)任領(lǐng)軍大將軍，襲封高密郡公，賜其長子韓寶仁尚臨海公主（高演幼女）。
韓寶仁和臨海公主的長子滿月時，高緯親自到韓府祝賀，授韓寶仁開府儀同三司之職，并給那個孩子賜名韓昌。
韓長鸞回憶起高緯待自己的種種，心頭一熱，略有激動地說道：“臣的生命就是用來給陛下效忠的?！?br/>
高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開口問道：“瑯琊王他們到哪里了？”“昨日斥候來報，二位殿下已經(jīng)到樂平驛了。不過因為瑯琊王突然發(fā)熱，所以需要在樂平驛停歇幾日?！?br/>
韓長鸞感受到掌心的手猛地用力，耳邊傳來高緯的聲音：“都督，如果我讓你殺了瑯琊王和南陽王，你可會遵命？”
韓長鸞微抬眼瞼，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的任何命令，臣都會遵守?！?br/>
※※※
高緯把玩著掌中的小瓷瓶，挑眉看向?qū)γ娴鸟T小憐：“他送過來這個，是想做什么？”
馮小憐搖頭：“我那個所謂姊夫只讓我設(shè)法使你服下，其他一概沒說。大姑祖查驗了一下后，告訴我此物的效用是讓人昏迷，而且不服解藥就無法蘇醒?！?br/>
元玉是馮小憐外祖父孝明帝元詡的妹妹，本來應(yīng)該直接稱呼姑祖母。但想到還有李嫣，馮小憐便依照穆寧雪的提議，稱元玉為大姑祖，稱李嫣為小姑祖。
高緯面露不解：“他就這么相信你會遵照他的意思？”“。。。他說如果我不遵照他的命令，女色亡國的讖語就將被安在我身上。而且他還提醒我，我父親和阿姊還在他手上。”
“難怪。”見高緯一邊點頭，一邊露出詭異的笑容，馮小憐心中浮現(xiàn)異樣，伸手想要拿回瓷瓶：“行了，還給我吧?！?br/>
“別呀，我要喝的?！备呔晫⒋善糠诺秸磉?，邪笑著把馮小憐拉到懷里：“不過在此之前，咱們要先做一件事。”
高緯低頭含住馮小憐脖頸的肌膚，手順著馮小憐腰線，滑進衣襟，嘴里含糊不清道：“想你了?！?br/>
內(nèi)殿外的趙書庸忽然聽到里面?zhèn)鞒鰫烅懀睦镆惑@，想推開殿門之際，又聽到里面?zhèn)鱽眈T小憐的輕聲呻、吟：“你輕點。。。慢一點。。?！?br/>
又側(cè)耳仔細聽了聽，果然還有高緯的低喘。趙書庸面上升溫，立馬后退數(shù)步，強裝嚴肅地吩咐內(nèi)侍和宮人們不許打擾皇帝和隆徽嬪。
※※※
武平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皇帝傷勢惡化，昏迷不醒，朝政不得不暫時由諸宰執(zhí)處理。
十一月二十八日，南陽、瑯琊二王歸至?xí)x陽。
為平息朝野的猜疑，加之考慮到皇帝早已命二王前往西兗州平叛，尚書令唐邕遂令二王立即接管兵馬，并于同日離開晉陽。
十二月初一，二王率軍駐扎至樂平驛。
當(dāng)夜，樂平驛大營，統(tǒng)帥帳營
高儼盯著面前的黑須男人，詢問道：“你有何事要找我們？”
男人微微一笑，從袖中拿出一物，罩到臉上。
看到男人臉上的狴犴面具，高儼并沒有多驚訝，淡然道：“這是什么？”
“瑯琊王既然不認識這面具，那可認識一卷羊皮地圖？我記得那地圖上標(biāo)注了鄴都。。?！备邇懊嫔⒆儯舐暤溃骸昂昧?！不要說了！”
坐在榻上的高綽放下茶盞，悠然道：“你的主子是仞？”
黑須男人點頭：“主子派我前來是為了詢問二位殿下對于之前商量之事的決定?！?br/>
看兄弟倆默然不語，男人心中了然，故意說道：“兩位殿下若是不能決斷，那小人就如實報于主子了。反正高氏宗室中的有心人多得是。”
說罷，男人轉(zhuǎn)身欲走，高儼急忙喊道：“且慢！”
躊躇了一會兒，高儼解下腰間的玉印和一枚腰牌，走到男人面前，將玉印和玉牌遞給他：“這是本王的私印和王府令牌，就把它們當(dāng)做本王合作的誠意吧?！?br/>
男人查看確認后，側(cè)身看向高綽，高綽松開緊握成拳的手，也將自己的玉印和腰牌交給男人。
男人點點頭，把兩人的信物放入袖中，抱拳道：“小人告辭?！?br/>
男人走后，高儼與哥哥對視一眼，隨即露出一個微笑。
※※※
十二月初六，二王剛至鄴都，西兗州傳來露布捷報：奉旨巡視東南諸州武備的領(lǐng)左右將軍皮景和到達南兗州時，聞鄭子饒叛亂，當(dāng)即率領(lǐng)南兗州數(shù)百精騎至乘氏縣，大破叛軍，并生擒賊首，西兗州遂定。鄭子饒現(xiàn)已在押往晉陽的途中。
朝廷聞訊，下令南陽、瑯琊二王立刻回晉陽，將兵權(quán)交還兵部。
十二月初八，趙郡王世子高整信行獵時，不慎墜馬，傷及腰腿，太醫(yī)診斷很可能終身無法行起。
趙郡王妃大受刺激，猝然重病，趙郡王以“照顧妻兒”為由上疏告假，朝廷準允。
五日后，夜，趙郡王府
仞踏墻入府，觀察到王府燈稀人靜，眉間立時蹙起，突感情形不妙，停下腳步，扶住旁邊槐樹，還未攀上，就聽到一句“圍住他！”。
仞抽出軟劍，挑掉離自己最近的一圈兵士的武器，飛身將他們踹倒。
仞正欲借撕開的口子離開，卻被兩柄環(huán)首刀的連連劈砍，逼得退回了包圍圈里。
接著兵士的火炬，仞看清了敵人，心中又驚又怒：“高景安！婁仲達！怎么是你們？！”
仞心中思緒百轉(zhuǎn)，雙目怒瞪，大喝道：“高睿！你背叛我！”
話音未落，王府書房瞬間打開，高岳走出來，冷笑道：“等你好久了！”
婁仲達身子一移，揮刀猛攻仞的面部，仞被迫舉劍阻擋，步步后退，余光看到身后一排銳利的長、槍。
“主子小心！”十?dāng)?shù)名黑衣人落到院中，揮刀對戰(zhàn)充當(dāng)包圍圈的兵士。
高岳見狀，大聲命令：“放箭！”
包圍圈的兵士聞言避到一旁，接連不斷的羽箭射向正在纏打的三人，黑衣人迅速排成兩排，擋住他們，砍斷急速而來的羽箭。
但由于羽箭數(shù)量過多，黑衣人漸漸體力不支，被羽箭接連射中。
仞聽到持續(xù)不斷的悶哼，忍不住分神，被高景安一刀砍中腹部。
高岳估摸差不多了，下令道：“不要、射、了！免得傷了兩位都督！”
方才的兵士又重新組成了包圍圈，或多或少都有傷的黑衣人出現(xiàn)了難以挽回的潰敗。
婁仲達正想趁機擒住仞，猛地被一個黑衣人抱住，心中大怒，手中環(huán)首刀大力捅向黑衣人，黑衣人的鮮血染濕了他的鎧甲，卻依舊緊緊抱著他。
混亂之際，他看到高景安也被一個黑衣人抱著，仞趁機使出輕功離開。
高景安踹開已經(jīng)成為尸體的黑衣人，剛想追趕仞，就被一個人拉住。
恢復(fù)自由身的婁仲達走到他們身邊，蹙眉看著高岳：“清河王！你干什么！再不追那個人就跑了！”
“不用擔(dān)心，會有人抓他的?！贝蛄苛艘幌聺M身血污的兩人，高岳挑眉：“兩位還是先去沐浴更衣吧?！薄昂谩！?br/>
書房內(nèi)
尉粲看了一眼重新回到書房的高岳，轉(zhuǎn)頭對被兩名兵士圍住的高睿嘆道：“須拔，你要恨我，便恨吧?！?br/>
高睿冷笑：“你這個只顧富貴，不顧親情道義的混蛋，也配讓我恨你？”
低頭看著雙手，高睿的笑容慢慢變大：“你雖然用藥讓我全身無力，讓我不能逃出王府，但我還是能做一件事?！?br/>
高睿右側(cè)的兵士被猝不及防地推開，腰間的環(huán)首刀也被順勢抽出，左側(cè)的兵士立馬伸手去攔，結(jié)果被高睿踢翻。
高?？戳艘谎巯蜃约号軄淼母咴?、尉粲，將環(huán)首刀橫到脖頸上，狠狠咬牙，盡力一劃。
高岳、尉粲大驚，異口同聲地喊道：“須拔！”
※※※
仞捂著腹部傷口逃回西城的宅院，剛落地就感到腳下疲軟，幸好被人扶住。
看清那人后，仞松了一口氣，恢復(fù)本聲：“扶我進去。”
坐到正堂里的坐榻上后，仞又吩咐道：“去幫我拿金瘡藥?！?br/>
看著那人舉步離開，剛想平穩(wěn)心跳，腹部的劇痛便讓他情不自禁地閉眼抽氣。
腦內(nèi)的昏厥感被腹部突如其來的清涼驅(qū)散，仞睜眼看去，微微驚訝：“這么快就找到了？”
那人點頭，仞重新閉上眼睛，嘆道：“劉輝，高睿背叛了我，計劃。。。失敗了。”
劉輝的手停了下來，旋即站起，冷聲道：“你確實是失敗了，但卻不是因為高睿?！?br/>
仞勃然而起：“你是誰？!”他現(xiàn)在失血，導(dǎo)致有些耳鳴，竟聽不出著是誰的聲音。
仞眼睜睜看著面前的“劉輝”摘掉頭巾，撕掉人、皮、面、具，那人的真實面容顯露出來。
“高緯！”仞瞪著高緯的藍紫色眸子，化手為爪，抓向她的面部。
高緯快速退后數(shù)步，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射穿仞那只化爪的手。
仞剛?cè)掏窗瘟死?，另一支利箭就射進了他的肩膀處，緊隨其后的是兩個拿著弩、弓的男人。
“高儼！高綽！你們怎么會。。?！备邇靶χ舆^話：“我們怎么會在這里是嗎？是啊，按照常理，我們應(yīng)該要么在回晉陽的途中，要么就停留在鄴都是吧？”
仞掃視一遍三人，拔下肩膀處利箭，把兩支沾著血的利箭擲向高綽高儼，趁著兩人躲閃之際，跑出屋子。
沒想到等著他的是更大的震驚：身著重甲的韓長鸞騎馬跑進前庭，在他身后跟著數(shù)十名罩著鐵面具的騎兵。
仞仔細端詳了下他們的裝扮和武器，不敢置信道：“百保鮮卑！”
百保鮮卑是一支全部由鮮卑武士組成的重甲騎兵，雖然只有五千人，威力卻足以與二十萬大軍相比。
文宣帝初登帝位，便認識到高齊四周都是勁敵，下詔從軍隊中挑選勇士，讓其以一人抵擋百人，不死者則選入新軍中，最終選了五千精兵。
因新軍基本為鮮卑人，高洋于是為其取名：百保鮮卑。
百保鮮卑雖歸于禁軍，但實力遠甚其他禁軍，軍紀也最為嚴明，被高洋選為最貼身保護自己的軍隊。
憑著這支精兵，年輕繼位的高洋威壓西魏宇文泰，擊破北方諸胡，攻滅柔然，屢破突厥，逼得西人北胡都尊稱他為英雄天子。
南陳突厥聯(lián)軍合攻高齊時，百保鮮卑由高長恭和高睿統(tǒng)領(lǐng)，充當(dāng)先鋒軍，破軍數(shù)萬，聯(lián)軍士氣因此大減。
也是依靠著百保鮮卑和其他軍隊的配合，高齊才能勢如破竹地消滅大小數(shù)十國，達到空前遼闊的疆域。
百保鮮卑的甲胄裝備最為完全，就連戰(zhàn)馬都披著重甲，而且每個人除了腰佩環(huán)首刀，還都有一柄可以刺穿成人身體的長槊，所以旁人一看他們的武器就知道他們的身份。
仞一看到他們，心就涼了，別說他現(xiàn)在受了重傷，就算是毫發(fā)無損的他都未必能從百保鮮卑的長槊陣中逃離。
他做夢都沒想到高緯居然會派非戰(zhàn)場不出的百保鮮卑擒捕自己。
高緯帶著兩個弟弟走出來，勾唇笑道：“可愿意聽我說了？”
仞摘下狴犴面具，勾唇反問高緯：“你知道我是誰了？”
仞的聲音已經(jīng)從痛極時的沙啞恢復(fù)成正常嗓音，高綽一聽他的聲音，就脫口而出道：“你是冷軒？！”“應(yīng)該是高軒吧。”高緯冷冷道。
“誰要姓高！你們當(dāng)我稀罕高氏的身份嗎？！”仞不顧傷勢，沖著三人大吼。
高緯決定不繼續(xù)刺激他，主動轉(zhuǎn)移話題：“實際上我很早就懷疑你了?！薄芭?？因為什么？”冷軒索性坐到地上，做出愿聞其詳?shù)淖藨B(tài)。
高緯語氣輕緩向他解釋：“你的計謀真的很縝密，但是你忘了人算不如天算這話。你殺宇文達的時候，有個獄吏中途醒了，還聽到了你們的對話。”
大概是覺得俯視不方便，高緯走到臺階下，撩起下擺，坐到階上：“當(dāng)時我就想，你接連與和士開、宇文達等人合作，看來是非得置我于死地了，我又接著想，你既然兩件案子都牽涉其中，肯定清楚阿儼和仁通大哥對我的幫助有多大，所以我就故意將他們外放。再裝作耽于玩樂的樣子，實則一直在查你的身份。我從高氏長輩那里得知了高瑰案，隨即開始猜測你的真實目的或許未必是想奪位。接著，隆徽嬪也跟我說了很多關(guān)于你的細節(jié)，我慢慢地猜到了你的身份。”
“她果然也投靠了你?！睂τ隈T小憐的部分，冷軒的驚怒已經(jīng)所剩無幾，抬頭看向高緯，發(fā)出一聲冷笑：“沒錯，我不想要高氏的皇位，也不稀罕高氏的皇位！”
高儼向前走了一步，對他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們外放之后所受的待遇都是和皇兄商量好的，包括那幅蒼鷹圖，也是皇兄給我的。就是猜到了你肯定會根據(jù)此圖，認為我有奪位之心?！?br/>
高綽也露出嘲弄的笑容：“你也不想想，我養(yǎng)了那么多條狗，為什么待在兩都這么多年都沒出事，一外放就出了這么大的事情？”
高緯看了他們一眼，繼續(xù)道：“我在知道你可能是我經(jīng)常見到的人后，很快就想到了很多平日被我忽視的事情。你說過你游歷過包括苗疆在內(nèi)的許多地方，那個蠱蟲就是生在苗疆，而且最后又是你提供線索和方法幫我解蠱?！?br/>
冷軒低聲一笑：“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根據(jù)你的反應(yīng)，看出穆夫人在幫你，加之宇文達、高濟愚蠢，我怕會被因此暴露身份，便想憑借幫你解蠱，來獲得你的信任?！?br/>
“你確實成功了?！备呔暤难壑谐霈F(xiàn)遺憾之色：“實際上，我對你的懷疑并不算多，直到我得知高涼翼曾經(jīng)住在幽州，而新都選在幽州也有你的介入。你還記得我兩月前問過你父親的名字嗎？涼翼，冷羽，可真相似啊！若是不知道高瑰案，誰又能聯(lián)想得到？除此之外，隆徽嬪也發(fā)現(xiàn)你夫人的字跡很眼熟，偏偏更巧的是，你夫人和隆徽嬪阿姊，也就是仞的夫人先后懷孕了。因為這些“巧合”，我對你增添了不少懷疑?！?br/>
“所以我故意帶你去看《圣壽堂御覽》，想著如果真的是你的話，你定然會憤怒出錯，果然很快就出了野雉集于御座一事。晉陽宮雖然地位重要，但到底不是居住之宮。所以不論是禁軍還是宮人內(nèi)侍都遠少于大明宮，你手下的高手自是有辦法進去，而且你是我的近臣，肯定清楚晉陽宮的宮殿布局?！闭f到利用高瑰案來激怒冷軒時，高緯很不自在。
冷軒點頭：“確實如此，而且之前的晉陽死魃和狐媚截發(fā)也是我做的，都是為了讓百姓懷疑是因你施政不仁才導(dǎo)致怪異頻發(fā)。”
高緯長嘆了一口氣：“我那時也大致確定仞就是你了，便讓左皇后和左娥英假意不和，讓你誤以為斛律氏的胡氏的矛盾已經(jīng)嚴重到后妃不寧的地步，更讓你以為斛律家族敵視阿儼。你果然中計，去找了仁通哥哥他們。還在麻痹大意之下，直接說出了你對朝廷的了解。我也是因此，徹底確認仞就是你?！?br/>
“照你這么說，莫非連冬至祭天被刺殺也是假的？”高緯點頭，語氣中多了一些驕傲：“那些刺客是一些死囚，我以善待他們家人為條件，命他們假裝刺客，難道你沒發(fā)現(xiàn)他們除了輕功之外，其他功夫都不算好嗎？那是因為我的人只教了他們輕功?！?br/>
“但我明明看到你流血了?！备呔曋噶酥父共浚骸懊岱裰貙挻?，完全可以放一個血袋。你如果仔細一些的話，背我的時候，說不定可以發(fā)現(xiàn)。所幸，你沒發(fā)現(xiàn)?！?br/>
冷軒聽完，絲毫不怒，反而哈哈大笑：“原來如此，難怪我輸了。高緯，你確實有一個皇帝該有的智謀?！?br/>
高緯怒中帶悲地說道：“你在我身邊待了五年，整整五年！我一直很欣賞和信任你！我甚至于很多次想過讓你擔(dān)當(dāng)下一任的宰執(zhí)之首！可你還是要與我對立！”
冷軒斂容：“陛下，我今年二十六歲，我是在你身邊待了五年，可我遇到你之前的二十一年，都活在悲憤和仇恨里！天保二年的彭樂案，使我父親暴露了行蹤，文宣帝高洋因此懷疑高瑰案有漏網(wǎng)之魚，下令搜捕，我父親不得已帶著我離開幽州，并正式將家仇灌輸給我?！?br/>
高儼問他：“彭樂案是你父親主導(dǎo)的？”“是的，我父親得知彭樂是查案官員之一后，便去與彭樂合作，彭樂愚蠢，但也有野心，立刻答應(yīng)了。父親從彭樂那里探聽到高琛死因不簡單，便放出高琛之死的流言，想逼著高睿查高琛案，借此引出祖父案，沒想到高睿心機深沉，不肯輕易出手，使得父親計謀失敗，彭樂被殺，無數(shù)人被連累，父親晚年也很愧疚連累了那么多無辜者。”
說到這里，冷軒冷哼：“不曾想，二十多年過去了，高睿依然如此，還是為富貴出賣了我?！?br/>
高緯搖頭：“是我讓高岳和尉粲抓住了他，再令不知實情的高整信和高睿妻子假裝受傷和重病，那封告假奏疏也是高岳寫的，就是為了讓你懷疑高睿背叛了你。事實上，趙郡王府里的軍隊已經(jīng)足足等你四夜了。高睿，沒有背叛你。”
冷軒愣住了一下，隨后問道：“你們是怎么知道這里的？”“你派劉輝和仁通哥哥他們聯(lián)系，應(yīng)該是很相信劉輝的偵查能力吧，卻沒想到我手下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蹤到這里。今夜你一離開，我的人就通知了我，我們火速控制了這里，準備將你甕中捉鱉?！?br/>
冷軒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不解道：“劉輝在哪里？”
高緯聞言，反而沉默了，高儼見此，指著西墻回答道：“他想逃走，被百保鮮卑用長槊釘?shù)綁ι?，?dāng)場就死了?！?br/>
冷軒順著高儼的手指看去，墻上的血跡還很新鮮，正緩慢滴到地上。
冷軒怔然良久，雙手慢慢握成拳，朝高緯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和士開叛亂的時候，你派去通知高睿的那個人，是我殺的?！?br/>
“你說什么？！”“當(dāng)時我派人刺殺你，結(jié)果那個人不但救了你，還殺光了我的死士。我氣不過，就想在他去晉陽的路上，殺了他，沒想到還是被他聯(lián)絡(luò)上了高睿?！蹦┝?，冷軒補充了一句：“也是我射殺了和士開，我怕被那個狗才暴露我的身份。”
“混蛋！”聽到其實是冷軒殺了高紹德，高緯勃然大怒，大步走到冷軒面前，抽出右側(cè)百保鮮卑的環(huán)首刀，狠狠捅進冷軒身體：“你居然敢殺了他！你居然敢！”
冷軒悶哼一聲，強笑道：“雖然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但高睿告訴我，他的身份不簡單，我當(dāng)時就猜測他應(yīng)該是你重要的人，現(xiàn)在一看，果然如此呢?！?br/>
“你是故意激怒我，好讓我殺了你？！”冷軒強忍劇痛道：“陛下，我求你，放過我的妻子，求你看在她好歹是馮小憐親阿姊的份上，饒過她吧！”
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快流逝，他略費勁地喘了一口粗氣：“還有，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想過要真心輔佐你，并且想過不止一次，但我的想法終究還是敵不過我的家仇。陛下，我們的命運注定如此。。。”
冷軒開始急促地喘息，臉上浮現(xiàn)出瀕死前特有的紅紫色，趁著身體的不自覺抽搐，他抓住高緯的衣襟，在高緯驚惶的喊叫聲中，冷軒斷了氣息。
“阿姊！”高緯微微抬頭，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人推開，冷軒的尸體也被來人搶走，高緯仔細一看，原來是馮意憐。
馮小憐急匆匆地跑到高緯身邊，差點因為踩到厚雪而滑倒，幸虧被起身的高緯扶住。
高緯朝她低聲詢問：“不是讓你帶著你父親和阿姊先離開了嗎？”“。。。阿姊說想再看一眼這里，我們就回來了?！?br/>
考慮到馮意憐已經(jīng)身懷有孕，馮小憐擔(dān)心兵士會傷到她，便跟著高緯一起來到冷軒宅院，由她出面，接出馮然和馮意憐。
馮意憐對于冷軒的失敗早有心理準備，加之馮小憐再三保證，高緯不會殺冷軒，于是很輕易地就同意了和妹妹父親離開此地。
要不是實在放不下這里，她也不會去而復(fù)回，更不會看到冷軒死亡的一幕。
馮意憐盯著冷軒，平靜問道：“他死前說了什么？”
高緯意識到她在問自己，遲疑了一下，嘆道：“他讓我好好照顧你和孩子?！?br/>
馮小憐看了一眼高緯，她實在不信冷軒真的會提出這種請求。
高緯與她對視了一眼，從她的眼中，馮小憐確定了自己的猜度。
馮意憐默然半晌，露出一個美麗的微笑，借著冷軒尸體的遮擋，猛然拔出袖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扎向自己心口。
等高緯和馮小憐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然來不及阻擋。
“阿姊！”馮小憐急忙抱住姊姊下落的身體，高緯大吼著命令韓長鸞和百保鮮卑去找醫(yī)師，高綽高儼也驚得走下了臺階。
馮意憐用干凈的左手整理了一下妹妹略顯凌亂的發(fā)絲，淡淡道：“我死了，也省得你和皇帝為我鬧不愉快了?！?br/>
“阿姊！不要！你振作一下，醫(yī)師很快就來了！”“小憐，讓意憐走吧。”馮然不知道何時走到了馮小憐旁邊。
他撫著小女兒的左肩，看著已經(jīng)沒了氣息的大女兒，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冷軒一死，對于意憐來說，死亡比活著更好。”
馮小憐怔愣了一會兒，手攥住阿姊的衣襟，低頭哭泣，雖然緊緊咬著牙，但悲痛的聲音還是從牙齒的細縫中漏了出來。
高緯從一個百保鮮卑手中接過她吩咐他從馬車中拿出來的斗篷，披在馮小憐身上，下意識想抱住她，手猶豫地張了張，最終還是沒有擁住馮小憐。
高綽對高儼嘆道：“沒想到，冷軒和他妻子的死法竟然和他祖父母的一模一樣?！本瓦B高儼也忍不住感慨：“天意如此。”
魏宅
魏寧頓住正在測算的手指，左眼突然流下一滴淚，哀痛道：“阿臻，我最終還是沒能幫你家留下最后一滴血脈?！?br/>
十二月初六，趙郡王高睿薨逝，下詔贈使持節(jié)、都督冀定滄瀛趙幽六州諸軍事、太師、太保，謚號崇端，令其子高整信嗣爵。
同日，給事黃門侍郎冷軒暴斃，其妻自刎殉情。
皇帝聞之，破例追封冷軒為范陽郡侯（范陽屬幽州），贈開府儀同三司、特進、散騎常侍，謚號定懷。追封其妻為郡夫人。
十二月初八，南陽、瑯琊二王歸晉陽，交還兵權(quán)。
十二月十二日，皇帝痊愈，重新理政，以平定叛亂之故，遷任皮景和為尚書右仆射，下令烹殺鄭子饒于晉陽集市。
十二月十四日，下詔復(fù)授南陽、瑯琊二王京畿左右大都督之職，改任鮮于世榮為中領(lǐng)軍，協(xié)助韓長鸞統(tǒng)率禁軍。
十二月十五日，皇帝下令重編玉牒中的宗室內(nèi)容，將陳留王名諱改為高瑰，由早夭改成被強盜所殺，并添加上與其一同遇害的其妻及子女。
追贈其妻程氏為陳留王妃，謚號文惠，其子高涼翼追封為陳留王世子，其女高芷臻破格追封為新都公主。
同日，詔令以清河王高勱十弟高敬文嗣陳留王爵。
十二月十八日，皇帝下詔罷除夕宴，晉隆徽嬪馮氏為崇德夫人。
武平四年正月十八日，皇帝攜后妃、皇嗣返歸鄴都，朝廷諸臣緊隨其后。
二月初五，皇帝尊魏寧為天師，執(zhí)掌鄴都南城的新天師道道場，地位稍次于國師慧可。
二月初八，皇帝攜皇太子親至道場受符箓，以此為后妃、幼妹及皇嗣祈福。
三月二十五日，馮夫人被診出懷胎二月，詔請慧可與天師魏寧為馮夫人及未出世皇嗣祈福。
自此，魏寧開始了自己活躍于史書中的后半生。
史書更是直接用“慧可圓寂之后，方外之人中，信重者，唯寧一人。”來概括魏寧和文睿帝的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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