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突然跑出來個頑皮孩子,車奴強行勒馬避過,驚了馬,使馬車突兀轉(zhuǎn)來,沖撞了表哥馬車,小妹在這兒陪個不是,還望表哥海涵?!奔A城幾步過來,在車窗外對謝涵斂裙一禮,自責(zé)擔(dān)憂道:“表哥可有受傷?”
謝涵往窗口擋,遮住里面的霍無恤,溫和看她,“世間貴重,莫乎人命,表妹做的很對。孤無妨,倒是你,剛剛驚馬,可還好?”
姬傾城揚眉一笑,“表哥放心,小妹沒那么嬌弱呢。”說完,蹙眉道:“可我觀表哥上身微佝、臉色頗差、音帶微啞,可是撞到胸口了?”
再次體驗這位表妹敏銳的洞察力,謝涵不由想到:她能從人坐姿就看出一個男人是不是處/男,說不得等會兒一眼就能識破霍無恤是個假女人,可萬不能讓她瞧見了對方。
“咳咳。”面上,他手握虛拳,壓了壓嘴角,輕咳一聲,低聲無奈道:“表妹都不嬌弱,難道孤要因為驚馬受傷么?你不能給孤留點面子么?”
姬傾城撅了撅嘴,“誰叫表哥剛剛騙我哩……”
她話還沒說完,卻被一陣劇烈咳嗽打斷,“咳咳咳咳――”
謝涵剛剛借輕咳牽動胸口的撞傷,這便咳得停不下來了,她立刻止了之前話頭,關(guān)切道:“表哥……”
謝涵抽咳嗽間隙,擺擺手,“沒事,咳……你先回去,孤回去……咳咳……找隨行太醫(yī)看看就好?!?br/>
“這怎么可以?本是因我之故,我哪能安心回去?!奔A城搖頭道:“再說,我此行本就是來找表哥的?!?br/>
謝涵:“……”
他慘不忍睹地扶了扶額,“表妹……咳咳咳……有什么重要的事?”
“母親讓我轉(zhuǎn)告些事。”姬傾城著急看他,“表哥快先別說了,先回驛使館找太醫(yī)來看。”
放下簾子后,謝涵只覺得……一陣心累。
一回頭,就看見霍無恤抿嘴看著他,他還有些沒順過氣來地咳著,暗道早知如此,絕不牽引咳嗽,現(xiàn)在好了,牽著他停不下來,還整個胸口疼。
他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對人扯了扯嘴角,“等會兒……咳……孤下車后,你別出來……咳……”
他話還沒說完,對方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口,然后一下一下地給他順著氣,“你別說了,我曉得,等會兒就一直躲在馬車里?!?br/>
那手有些暖意,有些力道,有些柔韌,總之落手按下來還不賴,既然對方都知道該怎么做,謝涵便懶洋洋往后一靠,任其服務(wù)著。
順了有一會兒,耳邊又聽對方低聲道:“你有化瘀膏么?”
謝涵睜眼看他。
霍無恤盯著他猶蒼白的臉,“這瘀越早祛越好,越晚越難祛。”他一本正經(jīng)道:“我醫(yī)術(shù)真的還不錯。你看你那天在忘憂山,又氣暈過去,又肩頭被抓傷,還半夜發(fā)熱,都是我初步處理的?!?br/>
說完,他忽然面色一變。
怕是想起那毫不留情的當胸一劍了。
謝涵見狀,立刻轉(zhuǎn)移他注意力,笑了一聲,“解釋這么多做什么?孤又沒說不讓你治?!?br/>
說著,他從暗格里拍出盒化瘀膏拋進對方懷中,就解開衣帶,露出大片的胸膛。
霍無恤捏著藥膏,見對面人白皙的肌膚上大片青紫,他再看看對方雪白的臉、額角的汗,忽然靜默了。
“怎么,你感動愧疚得要死了么?”謝涵哂笑一聲,拿腳踢了他一下。
“沒有,只是覺得你這人真的比女人還嬌弱。”霍無恤慢吞吞道,然后舀了些藥膏在那青紫處抹勻,“你忍一下,我要用力揉了?!?br/>
說完,就團了塊布進人嘴里,謝涵咬住,對方就動作起來,原本輕柔的手突然之間如碾壓而來一般,帶起一陣沉重而絕不可忽視的連綿痛意,仿佛夏日滾滾悶雷。
謝涵悶哼一聲,閉上眼睛,頭往后仰,冷汗順著他下巴,滑過喉結(jié),滑過鎖骨,滑過茱萸,滾到霍無恤手邊。
霍無恤加快了動作。
但饒是他已用最快的速度,等他揉完后,馬車也快抵達驛使館了,謝涵只來得及擦擦冷汗,攏好衣衫,就要掀簾出去,腳邁出一半,又回頭道:“嗯,你醫(yī)術(shù)確實不錯?!?br/>
霍無恤看著他十分虛弱的面容,囑咐道:“你小心點,多加件衣服,千萬別受涼。推摩過后,最忌受寒了?!?br/>
“好?!敝x涵一笑,掀簾出去,先對外面楊明說了下情況,讓他等會兒不準任何人掀簾。
慢一步,姬傾城也踩著車奴的背下了馬車,一見他,立刻提裙小跑過來,觀他面色,越加擔(dān)憂,“表哥,快進去讓太醫(yī)看看罷?!?br/>
“休息了一會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你別擔(dān)心。”謝涵對她擺手道:“還是姑母有什么話比較要緊?!?br/>
姬傾城咬了咬下唇,“表哥真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了。表哥不看太醫(yī),我就不說?!?br/>
謝涵本想快點把人打發(fā)走,但對方卻還在對他使大攻略術(shù),無奈只好順她意叫來太醫(yī),所幸男女有別,要袒胸露乳的檢查,姬傾城總歸要回避,才沒被她瞧出異樣。
反而是老太醫(yī)一眼看出有人先行處理過,對那人手法贊不絕口,還向謝涵求問是誰,打算去拜訪。
謝涵:“……”
他只這么看著…看著…看著太醫(yī)。
太醫(yī)終于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摸摸胡子,道:“我先去給殿下現(xiàn)在吃的方里加些寬胸理氣、活血化瘀的藥,殿下只要服幾帖就能大好了?!彼贿吀嫱?,一邊又一步三回頭地,“說起來,這要多虧給殿下初診的那位,良醫(yī)啊……”
對他殷切的目光,謝涵冷酷無情、視而不見,很快姬傾城進來,此時緩過一陣,謝涵面色已是如常,姬傾城見狀慶幸地拍手道:“太好啦,表哥沒事,不然我可不會原諒自己哩?!?br/>
謝涵撐著額笑道:“都說孤沒那么弱了?!?br/>
“嗯――”姬傾城拖長音,忽然俏皮地眨眨眼,伸出一個大拇指,“表哥最厲害了?!?br/>
謝涵好笑道:“好了,說正事罷?!?br/>
“正事正事,表哥眼里只有正事么?”姬傾城在他對面跪坐下來,嘟起的粉唇,讓人很想啄一口,“人家其實是特意來看表哥,才從母親手里拿下這差事的。”
美人撒嬌,本是樂事……可現(xiàn)在謝涵頭皮都要發(fā)麻了,這女孩嬌蠻起來,那是只能順著的。
“怎么會?”謝涵心里輕吁一口氣,面上柔聲道:“表妹來看孤,孤高興還來不及,只是想快點處理好正事,才能好好陪你逛逛?!?br/>
姬傾城卻不見高興,反而眉頭一蹙,“表哥在敷衍我哩,太明顯啦,我都看出來了?!彼羲锿锩缮弦粚铀?,就這么凝著謝涵,“表哥是討厭我么?”
謝涵搭在案下的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心想――只要這不是一個和他有利益沖突的女孩,他便絕不會叫對方這樣傷心。
“怎會――”他嘆一口氣,從袖里掏出一塊汗巾,“別哭?!?br/>
姬傾城攥著他塞進來的那方汗巾,潔白柔軟,上繡淡雅蘭花,角落一個“涵”字,她低頭看了那字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還沒等謝涵反應(yīng)一會兒,就飛快湊過來,在他耳邊吐下一口如荷清氣,“母親叫我告訴表哥,明德街尾那一家成衣店,是母親的,表哥有什么事,可以在那里傳消息?!?br/>
謝涵愣了一下,眸色一暗――他姑母能告訴他這么一個據(jù)點,說明已隱把他做自己人了,還讓姬傾城來告訴他,是真打算讓他做女婿了?
姬傾城已重新坐下來,邊低頭疊著那方汗巾,邊輕快道:“我來告訴表哥這么重要的消息,表哥是不是要感謝我哩?”
謝涵真是怕了她了,“是――”
姬傾城抬頭,巧笑滿面,把疊好的汗巾推回謝涵面前,然后舉起兩只素手拍了拍,便有隨行宮人奉劍進來,“公主。”
姬傾城接過劍,目中流露出崇敬傾慕,“表哥當日在會陽武士館一劍動四方的事,我亦有耳聞,可惜不能親眼一睹表哥英姿。”她遺憾地睇著謝涵右肩,忽然站起來,將那劍半拔出鞘,揚眉道:“不過小妹也學(xué)了幾年劍術(shù),今天是專程來請表哥指點一二的?!?br/>
謝涵……謝涵覺得他可能要和對方耗上大半天了,卻無法拒絕,只得起身道:“指點擔(dān)不起,孤來鑒賞鑒賞大梁公主的氣魄?!?br/>
兩人來到一大片空地上,只有幾株桃樹灼立,四周散開衛(wèi)士,謝涵坐在一邊樹蔭下,姬傾城站在場心,拔劍出鞘,嬌叱一聲,“表哥看仔細了?!?br/>
她身形忽然動起來,輕盈如燕,劍如流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場中眾人無不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去目光。
謝涵已給自己吃了一顆強心丸,只看著她的劍舞――實戰(zhàn)性并不強,但觀賞性卻十分之強,看周圍人反應(yīng)就是了。
他不合時宜地想著,若這不是姬傾城,而是一個刺客,他的武士恐怕都要慢一拍才能反應(yīng)過來,美人計真是古往今來的一大利器。
他應(yīng)該把抵抗美人誘惑也加進武士訓(xùn)練項目中的√
場中姬傾城綠袖一揚,似要撥開綿綿云彩,一個大回旋后,收劍回鞘,足尖一點,站定,回眸,明麗耀眼如清澈池水中婷婷玉立的碧蓮,驚艷了光陰。
“啪啪啪――”謝涵起身,邊鼓掌邊朝她走來,“表妹劍舞之技,已登峰造極,孤哪敢班門弄斧?!?br/>
“表哥又敷衍我哩?!奔A城似嗔似惱地瞪他一眼,沒好氣道:“這是我要給君父準備的壽禮,里面一個動作不流暢,我苦思冥想好幾天才來找表哥求助的,表哥就這樣待我。”
謝涵……謝涵覺得自己早該想到,像對方這樣的人,絕不會無備而來才是。
他忽然用左手拔出她掌中的劍,旋身一掃,舀了空中一圈桃花,再一個下腰,劍尖從底下穿上來,之前凝在劍上的花瓣,就都像一串細流似的自劍尖散開,紛紛揚揚,如一場絢爛煙花。
白衣、虹劍、流光、落英、少年郎。
姬傾城看著飄過眼前的一片嫣紅桃花瓣,流轉(zhuǎn)的光陰在此刻似乎都變得緩慢,她不禁伸手去接,心中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幾句話: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樣可以嗎?”謝涵把劍柄遞回姬傾城手里。
姬傾城回神,扔了手里的桃花瓣,喜滋滋道:“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表哥教我。”
謝涵目露微妙,這不是只有兩個動作么?他道:“你模仿著孤的動作來一次?!?br/>
姬傾城“哦”了一聲,然后……沒有然后了,只有一掃和彎腰,全然沒有花瓣。
“你蕩開劍鋒時用掃,側(cè)掃,劍脊朝運動方向,然后撈花瓣……”
“不不不,快一點,不然花全掉了……”
“那你站得離桃樹近一些、再近一些……”
連著幾十次失敗后,姬傾城哭喪著張俏臉過來,“表哥,我太笨啦。”
“哪有,初學(xué)都是這樣的,你回去以后多練練就是了?!敝x涵安慰道。
姬傾城搖頭,“回去之后沒有表哥,更練不會了?!闭f完,她大眼睛盯著謝涵,“表哥可不可以帶我一次,讓我切實感受一下?!?br/>
“帶?”謝涵目露異樣,這得是多親密的姿勢啊。他把這動作在腦內(nèi)過了一遍,然后招人拿了塊白綾過來,“孤拿它引導(dǎo)你?!?br/>
姬傾城:“……”
謝天謝地,對方再又三次嘗試后,終于玩夠了――學(xué)會了,但是……
“糟了,君父壽宴設(shè)在宮內(nèi)辟疆大殿,那兒可沒有花兒?!奔A城又可憐巴巴看謝涵,“表哥怎么辦?”
謝涵沉吟片刻,道:“你可使人在附近準備好一袋新摘的花瓣,等你到這個動作時灑出來?!?br/>
“誰?表哥么?”姬傾城看他,“這可不好灑,既要配合,又要有些力道才能從我眼前飄過,別人傾城實在信不過。”
謝涵:“……”
他似乎被套路了。
這么當著眾人的面幫對方灑花瓣,有眼睛的人都會覺得他們有點什么了。
他摸了摸鼻子,道:“表妹可在自己腰包里準備一袋花瓣,要用時刺破腰包就是,自己控制,豈不比孤遠遠的來要好太多?”
這倒是。姬傾城沒有理由拒接,只得在心里嘆一口氣,然后和謝涵一起往室內(nèi)走去,“今天真是多謝表哥了?!?br/>
“舉手之勞罷了?!敝x涵一哂,心里卻想著對方要是再來一次,他可就要心力耗盡了。
“對了,聽說表哥武士中,有個巾幗不讓須眉的黃衣姐姐?”姬傾城狀似好奇道:“她還替表哥擋過一箭是不是?傾城有辦法使黨神醫(yī)過來,或可治好她的啞疾?!?br/>
謝涵:……
他忽然壓低聲音道:“表妹,這先不急,其實孤另有一事需要你幫忙?!?br/>
“嗯?”姬傾城疑目,這回她是真好奇了。
“孤對一件事很是迷惑,前日朝陽夫人偷偷帶孤進雍質(zhì)子府,你說這是為什么?”謝涵目露深思。
“什么?”隨著他話音落下,姬傾城腳步一頓,止在門口,驚疑不定。
謝涵又道:“她本不應(yīng)該帶孤一個外國人進去的。朝陽夫人與姑母的關(guān)系是否真的是好,孤懷疑她想像公子高一樣借孤對姑母做什么?”
“不,大姐姐和大哥的關(guān)系才是真的差。既然和大哥關(guān)系差,就只能和我們好。除非暗中有第三人想漁翁得利?!奔A城冷靜道,說完又追問,“那表哥進質(zhì)子府后,可遇到什么不尋常的事情。”
“不尋?!敝x涵擰眉思索一會兒,道:“雍質(zhì)子凌虐一少女后又殺了她,算嗎?”
“他一直這么好色嗜殺,哪算什么大事?!奔A城蹙眉道。
謝涵卻奇道:“你們都知道?既如此,何苦還總派那么些苦命女人過去?都是美人,賜給他人豈不有價值得多?他一個質(zhì)子,少幾個女人,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怎么這么縱容他?”
“派人?那不是質(zhì)子府中本來就有的么?”姬傾城奇怪,“我記得是一早準備在府里的歌舞姬啊。”
“孤前日,卻聽質(zhì)子府內(nèi)人說,是劉正卿新買的一批。”
姬傾城目光一變。
等把人送走后,謝涵終于松一口氣――霍無恤能想到的,對方應(yīng)該也能想到,希望她不會再來找他了罷。
想完這一出,他朝車廄而去,揮開喂馬的馬奴后,踩上車轅,掀開簾子,伸出一只手,笑吟吟的,“孤來接你了?!?br/>
姬傾城口中的“黃衣姐姐”抬頭幽幽看他一眼,“我已經(jīng)運轉(zhuǎn)了五個大周天了,見色忘友?!?br/>
謝涵卻有些開心,“你說我們是朋友?”
霍無恤一愣,飛快從馬車上下來,耳尖微紅,“干嘛啦,浪費這么多時間了,現(xiàn)在還不快點教我?”
【叮,男主愉悅度-5】
謝涵看著對方背影,目露深思――他不是真心實意的,他只是在討好他,為什么?
之后依然是一樣的先學(xué)典籍認字,謝涵照舊拿出《江山嫵媚美人謀》。
之前看到姬傾城到了楚國,陰差陽錯成了一個舞姬,在一次宴會上被進獻給新繼位的楚王子般。
然而就在宴會上,又發(fā)生了一場政變,最后姬傾城憑借智慧幫助楚王肅清叛亂。
之后姬傾城就一直留在楚國,期間聽到雍公子無恤回到雍國的消息,還趁梁國內(nèi)亂時奪取了其戰(zhàn)略要地――河西三邑,一戰(zhàn)成名,終于被冊封為雍國太子。姬傾城很高興對方?jīng)]事。
不久后,雍太子霍無恤與齊太子謝涵一前一后出使楚國,和楚王一起爆發(fā)了三男爭奪一女的修羅場。
這時候的霍無恤已大變樣,再不是當初那個有些陽光、有些善良、又有些頑皮的小混混――【他的臉像千年寒玉凍就,似乎動一動都會掉冰渣子,站在他身邊就像有刀劍割破皮膚一樣刺痛,陰郁冷酷。
“你、你怎么會變成這樣?”姬傾城捂著嘴,不敢置信。
“與你何干?”霍無恤冷冷掃她一眼,“當初我叫你等我,為什么要先逃開。”
剎那間醍醐灌頂,姬傾城眼中閃過愧疚的淚花,“是因為我對不對?你以為我出事了,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對不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晶瑩的淚珠自她眼角滑下,她拽著他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已,一顆心幾乎要被自責(zé)懊悔填滿?!?br/>
但最后她還是沒有跟霍無恤走,反而跟著謝涵到了齊國――那里有她的舅舅,而且謝涵是她的親表哥,血濃于水,她相信對方不會害她,會幫她,幫她復(fù)國。
第三卷“身世浮沉雨打萍”完,
第四卷“人心難測一場夢”――
可到了齊國的日子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一帆風(fēng)順――謝涵的太子之位并不牢固,她決定先幫對方穩(wěn)下來,再做綢繆。
但豈知在一切漸入佳境時,謝涵卻被四公子漪一黨揭露出一個大秘密――
原來齊國國君夫人楚楚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娘家楚國在那時與齊國還關(guān)系緊張,齊公又寵幸愛妾魯姬,楚楚為了自己的地位,在第三個女兒出生的時候就謊稱是兒子,于是有了齊國太子涵。
謝涵竟然是個女子,她居然是個女子!
一個女子又豈能承擔(dān)一國國祚、奉宗廟社稷?牝雞司晨,齊國群臣百姓不會答應(yīng),齊室列祖列宗更不會答應(yīng)。
【“你想干什么??。抗讶肆钭孀诿尚?,居然讓你這種人進過宗廟?!?br/>
“這話傳出去,是要齊國被列國恥笑,貽笑后世嗎?”
“啪”地一聲脆響,齊公重重甩了謝涵一個巴掌,謝涵伏著的身子跌翻在地,又重新跪好,深深低著頭,似乎要把臉埋進掌心里。
“欺君之罪,欺國之罪,亙古彌天,賜貶謫庶人,流放千里,永不歸都,遇赦不赦?!薄?br/>
姬傾城主動陪謝涵一起被流放,途中一直安慰鼓勵對方,她心中已把對方當做親人、姐姐了。只是路途遙遠,后來兩人被沖散,她來到北方燕國。
燕太子夫人姬紅霞是她的二姐,所以燕太子襄收留了她。燕襄體弱多病,傳言活不過二十五,但他卻并不怨天尤人,反而十分豁達淡泊,在他的身邊,仿佛連空氣都小心翼翼,不忍打攪他的恬淡。
以前姬傾城總覺得謝涵白衣翩翩、恍如謫仙,現(xiàn)在看到燕襄,才始知何為真正的仙。
她情不自禁地想待在他身邊,在他身邊就覺得很安心,那淡淡的藥香像人間一方凈土,沒有勾心斗角、沒有爾虞我詐。
她不忍心他倦怠的眉眼再染上哪怕多一絲絲的疲憊,她給他念奏章,幫他出謀劃策,只希望他能不累一點,卻不想讓他一點點癡迷上她。這怎么可以,他是她的姐夫啊。
她決定離開,這時燕國準備攻打齊國。她就隨著伐齊大軍離開了,憑借腦海內(nèi)的《孫子兵法》,對各將屢有啟發(fā),各將都收斂起一開始對她的不屑,而變得尊敬。只是――
這個時代,戰(zhàn)火紛飛,不是今天你打我,就是明天我打你,所以姬傾城并不在意,可沒想到這次燕國居然是打的滅國戰(zhàn),燕國居然打算滅了齊國。
齊國國君在牙山投繯自盡,齊國夫人、公子、公主幾乎都被亂軍砍死,齊國國相狐源跳城殉國。
謝涵捏著書皮的五指緩緩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原來在那個世界,早在齊國被雍國夷滅之前,齊國就受過一次這樣的滅頂之災(zāi)。
那后來呢?
他連忙向后快速翻去――姬傾城自責(zé)不已,昔日她幫燕襄做的那么多事,她對燕將的那么多提點,如今全成了她刺向齊國的利刃,她助紂為虐!她更想到――【那涵姐姐呢?】
她偷偷逃開燕軍,找遍了流放之地,最終找到一個小土丘,和土丘旁邊一塊被折斷的木板――吾妻齊氏謝涵之墓。
謝涵:“!”
連之前的悲憤都一卡,饒是他這樣好的心理素質(zhì)也被膈應(yīng)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才能繼續(xù)看下去。
【“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假的假的假的――”姬傾城尖叫著抱住腦袋,背后忽然響起一道篤定的聲音,“這不是真的。”
她連忙回頭,面前的人,鬢如裁、眉似劍、鼻若膽,她踉蹌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涵姐姐沒死對不對?對不對,你說啊,你說啊,說啊――”
“對,她沒死?!被魺o恤沒什么情緒道。
姬傾城喜極而泣,“那她在哪?”
霍無恤:“不知道。”】
之后姬傾城就隨霍無恤到了雍國,遙遙傳來齊三公主謝涵收攏齊國最后的兵力,用離間計弄反了燕國大將軍聶慎,歷時兩年,終于驅(qū)逐了燕軍,復(fù)國,迎碩果僅存的一個兄弟四公子漪繼位,自己攝政。
與此同時,雍君病逝,霍無恤繼任為雍國國君。
此時,南方楚國經(jīng)楚王銳意革新后,強大于世,虎視眈眈,隱有氣吞中原之勢。
于是,為求自保,雍齊結(jié)為同盟國,謝涵嫁給雍王無恤,二國締結(jié)兩姓之好。
這個時候,姬傾城才知道:原來謝涵早在流放途中就受過路過的霍無恤恩惠。
總有那么一個人,在你最不堪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候出現(xiàn),腳踏七彩祥云,救你于水火,恍若神祇。
于是謝涵對霍無恤一見鐘情,這次結(jié)盟,更是二見傾心、非君不嫁,不惜以兩國盟約為威脅嫁入雍國后宮。
可是……可是她也已經(jīng)愛上霍無恤了啊……那個冷峻卻可以給你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霍無恤迫于盟約,使謝涵為王后,姬傾城只是三夫人之一,位分低了一等,便屢屢被謝涵施以難堪。姬傾城想,對方一定是因為幾經(jīng)變故,性情大變,便忍著讓著,哪知對方變本加厲,原本親密的兩人終于反目成仇。
第四卷“人心難測一場夢”完。
第五卷“復(fù)映長欄今似昨”――
姬傾城一開始愿意跟霍無恤去雍國,并非是那時她已愛上他,而是對方同意幫她復(fù)國。
霍無恤果然沒有食言。
那時的梁國被三家把持已久,梁國公室,除了姬傾城和其余外嫁女,幾乎已都被迫害至死。終于如當初衛(wèi)瑤臨死前預(yù)言的那樣,昔日中原霸主、泱泱大國分崩離析,分裂成三個國家,分別由三家劉家、葉家、薛家掌權(quán),為劉國、葉國、薛國。
霍無恤以姬傾城――昔梁武王嫡公主的名義出兵,把三國一個個收拾過來,還帶姬傾城重游會陽,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第五卷“復(fù)映長欄今似昨”完。
第六卷“江山如畫人何在”――
一開始,霍無恤是想幫姬傾城復(fù)國,但享受過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的他漸漸變了,他停不下來了,他只想攀登權(quán)利巔峰。
他不滿足于滅了劉、葉、薛三國,他又滅燕、滅齊、滅召、滅楚。
齊滅后,謝涵抱齊國國寶大呂鐘跳河殉國,姬傾城晚半天聽到消息,如置夢中,好一會兒,她才反應(yīng)回來跑去問霍無恤為什么――【“沒有為什么,寡人可以要人死,卻還能逼人活嗎?她想死,就去死罷?!?br/>
姬傾城仿佛不認識了一樣看著面前的人,在說這些話時,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語氣冷淡得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你怎么會這么無情,就算涵姐姐有再多的錯,她也為你打理后宮整整七年,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啪――”她話還沒說,就被對面的人甩了一巴掌,“哈哈哈――怎么,你第一天知道嗎,寡人一直是這么無情無義的。你再說一個字,寡人就送你下去陪她?!?br/>
姬傾城捂著臉,不敢置信,望著那無情的玄色背影揚長而去。
她終于知道,那個會給她講笑話逗她開心的小混混不見了,那個把她塞在稻草里和她說等我的少年郎不見了,那個把她從燕國亂軍里帶回來讓她心安的青年不見了,再不會回來?!?br/>
姬傾城心碎之下,離開雍國,卻被正與楚國交戰(zhàn)的楚軍抓去,威脅霍無恤,最后歷經(jīng)重重,楚國被滅,她終于被救。
此時,她已不怪霍無恤了,但她卻也不想再和對方在一起了。
【她似乎就是不祥的,只要誰和她沾上幾分關(guān)系,就都會死。
這一國一國的夷滅,哪個沒和她有幾分關(guān)系?
一將功成萬骨枯,雖然天下已定,姬傾城的心卻早已千瘡百孔,她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是愛了,最后決定隱姓埋名、飄然遠去,與霍無恤相忘于江湖――“生既不幸,斷情絕愛,孤身遠引,到死不見。】
【她是他無盡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光亮,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這束光哪怕灼燒了自己。可是,有些東西注定是不屬于人間的。嗬――既然如此,這個人間又為什么還要存在呢?】
于是,霍無恤成了個暴君,他逆行倒施的暴/政很快葬送了剛剛一統(tǒng),本該不可一世、煊煊赫赫的大雍王朝。
【“雍王無恤四年,以其夫人梁室公主之名聲討葉國,翌年滅葉。
雍王無恤六年,薛王雪不堪壓力,對雍俯首稱臣,雍軍殺人支正,滅薛。
雍王無恤七年,雍軍圍城四瀆,城內(nèi)易子而食、懸斧而炊、民相哭嚎,劉王決跳城自盡,劉滅。
雍王無恤八年,燕國內(nèi)亂,大將軍聶慎篡位,雍國替天行道,誅逆臣,滅燕。
雍王無恤九年,雍軍圍城扶突,齊王漪舉白旗降,自請并為雍國齊州,后為謝后刺殺身亡。
同年,召滅,召王臧被俘自盡。
雍王無恤十年,楚軍奇襲雍國東南郄門,雍軍師出有名,攻楚,五勝五拜,雍王重啟大將軍藺缼,缺掘水灌云門,楚軍兵力十去八/九。雍王十二年,楚王子般自焚身亡。
至此,七國煙消云散,盡歸于雍。
同年,上明昊王宮忽起大火,昊天子姬忽葬身火場,時人皆言昊室氣數(shù)已盡,新圣人將主宰未來。
雍王無恤以為列國咸稱王,不足以顯其尊貴,取“皇”、“帝”二字合而為稱,封泰山而禪梁父,自號始皇帝。
雍皇廢分封諸侯之制,分天下以為七州三十六郡;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收天下兵器,聚之當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一量衡;定幣制;使車同軌、書同文;徙天下富豪十二萬戶至當陽。
開疆拓土,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又使猛將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雍皇臨四海,虎視何雄哉,以為金城千里,帝位可傳至萬世,子孫皆為君也。殊不知苦役百姓、推行苛律、暴殺豪杰,時人敢怒而不敢言,七國余民蠢蠢欲動。
始皇帝十五年,雍皇崩于巡游途中。
后三年,天下豪杰揭竿而起,雍滅?!?br/>
千秋史話,總是寥寥數(shù)語。世人皆以為雍皇抵達權(quán)利頂峰而目空一切,誰又知道他也曾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只是終究抵不過江山如畫,到頭來得了天下失了她。
是誰在唱:你說伊人如花,愿許回家,后來滿頭白發(fā)一身風(fēng)沙。你說江山如畫,一生殺伐,后來萬人之上寡人孤家。
全劇終?!?br/>
“喂――你又看什么看得這么入神啊。教人一點也不專心?!笨赐耆模x涵心情久久不能平復(fù),耳邊忽又響起一道叫喚,映入耳中,只覺似真似假,恍然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