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鄴京城，漫天大雪鋪天卷地似的襲來。

    戌時剛過，昌平東街的林府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地掌燈。

    燈影搖曳，林府內(nèi)宅深處的一處破落舊院落著厚厚的灰塵，林奕安跪在院子的雪地里，仰頭要看向四方墻角之外的夜幕。一雙好看的眼睛平靜得肖似難起波瀾的死水。

    “六小姐在這兒跪著，姨娘也回不來了?！鄙砗蟮拇植紜D人伸手來扶雪地里倔強的女孩兒。從前那雙刺繡靈巧的手如今布滿老繭，隔著冬日的衣衫林奕安甚至也能感覺到那咯人的老繭。

    “素容姑姑?！绷洲劝参兆D人的手，溫潤的眼淚落下竟也夾雜著雪夜的寒氣。她沉默半晌，才慢慢開口：“姨娘究竟為何驟然離世？你們，又是怎么熬過來的？”

    素容隨文姨娘去莊上是五年前的事情。那時當(dāng)家的林老太爺數(shù)病纏身，久不下榻。大夫人請來高僧作法祈福。一句八字相沖，便將姨娘文氏送去偏遠的莊子。對外只稱養(yǎng)病。文姨娘這一走就是五年，再來便是今日一早素容跪暈在林府門外，帶來文姨娘離世的消息。

    “姨娘是病死的。小姐，別再問下去了。您就按照姨娘心愿，平平安安的長大，嫁得一個好夫婿。如此，姨娘在天上也就滿足了?！彼厝菅劭羲釢?，終究不敢直視小嬌娃如水的眼睛。

    “五年前，姨娘臨走時曾囑咐我和哥哥要看好妹妹，交代我們收斂鋒芒，學(xué)會隱忍。五年了，我一直謹記姨娘的話，在自己的心上插刀，只為了一個忍字！可是素容姑姑你瞧見了嗎？妹妹性情大變，哥哥蹤跡全無，如今連姨娘也棄我而去！”

    林奕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林府乃是世家大族，怎是一個忍字就能茍且活著的？人心險惡，素容姑姑以為僅憑隱瞞就能護住我嗎？”芙蓉似的俏臉淚眼朦朧，“素容姑姑！”

    半大的女孩兒說的話句句在理，可這不符年紀(jì)的老城卻讓素容深深地嘆氣。十三歲的年紀(jì)本該無憂無慮，能有如今的早慧也不知背地里吃了多少苦頭。

    素容憐惜地捧起女孩兒的俏臉：“莊上的日子多愁苦。管事的雖不說有明面的苛待，暗地的排擠也不少。烈日里曬谷穗，冬日里下河洗衣，殘湯冷羹都是常有的。奴婢干慣了下人伙計，累些倒無妨。只是苦了姨娘，苦撐三年，到底還是病倒了?！?br/>
    “一開始只是咳嗽，后來便整日昏沉。奴婢去求莊上管事的許多回，可……”回想到過去五年間的艱辛，素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她接著道：“這病一拖就拖了小半年，姨娘一日比一日沒精神，奴婢沒法子，只得日日去鬧。這才從鄉(xiāng)下請來一個大夫。起初吃藥還見好轉(zhuǎn)，漸漸地卻越發(fā)嚴(yán)重。奴婢存了心眼，偷偷地將藥渣子留起來?？蔁o奈莊上看得緊，奴婢沒辦法找人查看。直到——”

    說到這里，素容的語氣難掩憤怒：“姨娘去世前三天，管事的遣奴婢隨婷丫頭找佃戶收租，本是一日的活計，卻被婷丫頭整整拖了三天奴婢才得以回莊上！”

    “奴婢回去時，姨娘的身體都涼透了。旁人與我說，這三日沒人來瞧過姨娘，三天哪，沒人給姨娘送過一口吃食，一杯茶水！奴婢恨極，卻只能替姨娘收殮尸身。收殮之時奴婢瞧見姨娘胸口的衣襟和衣領(lǐng)有些許不明顯的藥漬。”

    素容說到此處時，林奕安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劃：“藥漬怎會滴到胸口和衣領(lǐng)上？”

    “是啊，姨娘臥病在床，便是自己端藥喝也只會灑在腿間的裙門，怎會落到胸口和衣領(lǐng)處？除非有人掐住她的上顎迫使她仰起頭將藥強行灌下去，藥汁才會順著姨娘的嘴角和脖子流到衣領(lǐng)，滴到胸口上！”

    “六小姐！”素容斂裙跪下，朝著林奕安重重地磕頭：“奴婢自知姨娘走得蹊蹺，也明白您如今心中的憤恨。但是您年紀(jì)尚小，若是想憑自己報仇無非以卵擊石！素容將一切和盤說出，只是不想您誤信歹人，傷及自身。還望您切勿意氣用事?！?br/>
    “這林府的歹人還少嗎？”

    “你們?nèi)サ那f子是大夫人陪嫁的嫁妝。哥哥的馬車是在上香的路上突然失控沖出懸崖，好巧啊，那日的馬車也是大夫人備下的。”

    林奕安漸漸握緊拳頭，烏黑的發(fā)垂在臉頰遮掩住她此刻的表情，唯有聲音冷得像這漫天的雪：“過去姨娘總是告誡我隱忍收斂，如今她不在了，我也就不想再忍了?！?br/>
    “林府就是個吃人的地方！”素容打斷她的話，生怕眼前這個俏麗的女孩兒再步文姨娘的后塵。

    林府是世家大族，共有三房。

    因林老太太去世得早，林府便交由大房媳婦李氏主持中饋。三房之中當(dāng)屬大房的林振文最有前途，年紀(jì)輕輕已然升至從二品戶部侍郎，再次是二房的林振武為四品事中。最末便是三房，不同大房二房的從文，三房的林振華是個武夫，處事不夠圓滑只混得一個正五品的三等侍衛(wèi)。

    一家三房皆是六品之上，在鄴京城已經(jīng)極為體面。這樣的榮光外人皆道是林府兄弟爭氣才能如此光耀門楣，實則在官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人都清楚，林府的榮光不過仰仗的是林老太爺。

    說起來這林府當(dāng)家的林老太爺那便不是個等閑人。既是先皇拜把子的兄弟，又是當(dāng)今陛下的啟蒙老師。地高位崇，雖只掛了個閑職，卻十分受皇帝敬重。大房的林振文不過三十又五的年紀(jì)能坐上從二品侍郎的位子，饒是與他處事圓滑有關(guān)，卻也離不得老太爺?shù)拿孀?。再說二房的林振武是個腳踏實地的官老爺，升遷不算快，也一步步穩(wěn)扎穩(wěn)打做到四品事中。最不濟的三房便是沾著林老太爺和大房二房的光，五品侍衛(wèi)也能做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是以大家都秉持著兄友弟恭的原則行事，至于府內(nèi)中饋大夫人李氏這些年也算是打理的井井有條挑不出錯處。然則出生商賈的二房媳婦何氏眼見著丈夫仕途穩(wěn)健，也漸漸萌生出管家之心。只是這顆心蠢蠢欲動，卻一直按捺著。

    林府西苑二房夫人何氏懶懶地靠在梨香軟木羅漢榻上，侍女靈芳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水道：“二夫人，奴婢今日聽東苑的人說女學(xué)的南宮先生過幾日要來林府挑位小姐做學(xué)生。”

    何氏接過茶水反問：“是從前在宮中掌管尚儀局的南宮婧？”

    “正是。”靈芳頷首，又道：“這位先生離宮后便去女學(xué)授課，名下的學(xué)生皆是豪門世家的嫡出女兒，多少世家巴巴去請都請不動呢。不過話又說回來，南宮先生也說了，只在咱們林府挑一個學(xué)生。夫人，咱們林府三房光是嫡出的女兒就有三個?！?br/>
    林二爺不似大房那位妻妾滿室，除了何氏也只有一個無所出的小妾罷了。何氏也算圓滿，膝下有一兒一女傍身，也叫人挑不出錯處。但這么些年大房的李氏手里握著中饋之權(quán)，她雖不敢苛待其余兩房，卻將毫厘銀錢都看得死死的，是以其余兩房雖過著舒坦生活，手里可支配的銀錢卻少。

    何氏若有所思地呷口茶，卻被嘴里陳茶的澀味苦到。她摔碎茶盞，罵道：“同樣是雀尖，咱們西苑喝的就是陳年舊茶，東苑便是新采買的新茶。瞧瞧我這大嫂當(dāng)真是料理得一手好家！盡在這些小事上作妖，偏偏我又奈何她不得！這回南宮先生來林府選學(xué)生，她倒好把消息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生怕咱們靜姐兒搶了她滿姐兒和華姐兒的風(fēng)頭。真乃氣煞我也！”

    “夫人莫氣?！膘`芳上前收拾好殘局，耐心地勸道：“如今大夫人掌家，咱們手里又沒什么大把柄，實在不能與她撕破臉。何況如今二爺仕途穩(wěn)健，日后還是要緊著大爺?shù)膸鸵r才成。咱們應(yīng)好好韜光養(yǎng)晦，想些法子把靜姐兒送到南宮先生處學(xué)課才是正理。”

    提到靜姐兒，何氏的神色松動下來，她嘆口氣：“你說得是這個理兒。如今我這大嫂掌家，東苑那邊我是一點也插不上手，便是她真有什么大把柄，我也拿捏不上。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教養(yǎng)靜姐兒?！?br/>
    “若是東苑有咱們的人，那便不一樣了……”何氏神色漸深，心下又有了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