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于是,就在陜北,就在河莊坪,就在這間洋溢著羊肉香味的房間里,林紫涵靜靜地坐在那個曾經(jīng)讓她刻骨銘心的男人面前,聽他訴說著發(fā)生在二十多年前那曾經(jīng)驚心動魄卻又絕處逢生的經(jīng)歷......
“紫涵,其實,我當時去參軍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必須上戰(zhàn)場,必須殺敵,必須為國爭光,只有那樣......”程子岳似乎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然后才又緩緩說道:“只有那樣,我當時才覺得自己能夠配得上你。”
“我老是在想,你像是遨游在天際的鳳凰一般,展翅飛翔,而我,也絕對不能做一只只會坐井觀天的青蛙,我也要奮斗,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為國爭光,那樣,有朝一日我回來,我可以驕傲地站在你的身旁,然后大方地說:林紫涵,我喜歡你......”
林紫涵看著眼前這個鬢角已經(jīng)有些略微發(fā)白的男人陳述者當年的心路,臉上雖然波瀾不驚,但是心里卻在默默地說道:“子岳,你何苦呢,就算你永遠待在河莊坪,我對你的心永遠是不會變的......”
程子岳又抬頭看了一眼林紫涵,舔了一下嘴唇,繼續(xù)說道:“所以,當我收到我父親的那封來信時,我覺得我的機會來了,我覺得能夠真正讓我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機會來了。于是,在體檢和政審合格后,于79年的冬季我便踏上了去往昆明軍區(qū)報到的征途?!?br/>
“說實話,那個時候,其實我是舍不得河莊坪的,因為這個,這個地方,”說到這里時,林紫涵突然發(fā)現(xiàn)程子岳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因為這個地方,雖然條件非常艱苦,但是,但是這個地方曾經(jīng)有你我那么多美好的回憶,突然就要離開了,我竟然還是有些舍不得......”
林紫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jīng)的戰(zhàn)斗英雄,竟然會有這樣細膩的柔腸,不禁有些幽怨地暗自嘆道:“是啊,當年我離開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呢......”
“后來,我便到了部隊,報到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就參加了大規(guī)模的軍事集訓,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戰(zhàn)爭即將開始了.......”
“其實,所謂的軍事集訓也就是讓我們訓練使用各式各樣的輕型武器,以及熟悉滇越邊境的地形......”
“那個時候,部隊的戰(zhàn)士們雖然都做好了戰(zhàn)斗的準備,但是畢竟大家都沒有上過戰(zhàn)場,每個人還是有些緊張的,尤其是我們這些新兵蛋子?!?br/>
“果然,在過完元宵節(jié)后,我所在的突擊九連就隨部隊掘進到友誼關(guān)附近,2月17日凌晨,隨著戰(zhàn)斗指導員的一番動員談話后,我團作為先鋒團尾隨坦克尖兵連對敵人發(fā)起了猛烈的進攻?!?br/>
“剛開始,戰(zhàn)斗進行得很順利,我們的坦克利用火力優(yōu)勢將敵人的工事火力點幾乎全部摧毀,而我所在的步兵連尾隨在坦克之后,只是清掃了一下陣地,幾乎沒有遇到敵人的反抗?!?br/>
“但是狡猾的敵人早知道我們會首先使用坦克進攻,他們在通往東溪陣地的土路上,開掘了幾米深的土坑,我們的開路坦克隨即掉落到土坑內(nèi),一時間進攻道路受阻,而且我們步兵連也受到了敵人狙擊手的狙擊,有好幾個和我一起來的新兵就在我面前倒下了.......”
“那,那,你當時害怕嗎?子岳?”林紫涵聽到了程子岳如是說道,仿佛也身臨其境兇險的戰(zhàn)斗前線,她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
“不,我一點兒都沒覺得害怕,那個時候,看到自己的兄弟和同胞一個個在我身邊倒了下去,我沒有一點恐懼,反而內(nèi)心里充滿了仇恨,是那種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握緊了自己手里的槍,朝著黑暗處敵人窩藏的方向開火進行火力掩護......”
“好在,坦克連指戰(zhàn)員當機立斷,決定廢棄掉落在深坑內(nèi)的先鋒坦克,而且后面的坦克可以直接壓著廢棄在深坑內(nèi)的坦克繼續(xù)前進......”
“但是,當我們掘進到班翁地區(qū)時,前衛(wèi)營的坦克遇到了一座無法通行的竹橋,而且對岸駐守了敵人的精銳部隊,他們利用配備精良的反坦克武器對我們的裝甲車和坦克進行了猛烈攻擊,一時間,我們的進攻先鋒部隊受阻,且先后損失了好幾輛坦克?!?br/>
“指戰(zhàn)員臨時指揮工兵部隊進行坦克裝甲車徒涉場開辟,但是對岸敵人的火力太猛烈了,開辟徒涉場的工兵部隊一時間也損失慘重?!?br/>
“就在這時,我所在的突擊九連的指導員面色沉重的說道:同志們,現(xiàn)在大家也看到了,沒有徒涉場,我們的裝甲部隊就過不去,敵人很可能在這里就會把我們咬死,但是開辟徒涉場的損失又太大,因此我們九連要馬上組成一個尖刀班,潛伏到對岸,將敵人的幾個重型火力點一一摧毀,為工兵連開辟徒涉場爭取時間......”
“那是我第一次上戰(zhàn)場,我看到了我的戰(zhàn)友,我的同胞,甚至我的領(lǐng)導一個一個地倒在了我的面前,那個時候,我的內(nèi)心里面已經(jīng)充滿了滿腔怒火,還未等指導員把話說完,我就第一個站了出來,大聲地對指導員說道:指導員,我愿意加入尖刀班,堅決完成任務!我的話音剛落,又有好幾個戰(zhàn)友站了出來,他們雖然一個個年級不大,但是點燃的戰(zhàn)火映紅了他們的面龐,嗯,他們一個個都是當時的英雄!”
林紫涵看著有些激情昂揚的程子岳,嗯,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場慘烈的戰(zhàn)斗中去了......
“子岳,你當時,真的不怕犧牲嗎?”林紫涵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程子岳垂下眼瞼,思考了一小會兒,才緩緩說道:“紫涵,我當然怕犧牲,因為我,我想到如果我犧牲了,很可能以后就見不到你了......可是,可是,如果我不站出來,如果我不上去,我就覺得自己更加配不上你了,而且為了我的戰(zhàn)友,我的親人,我的祖國,我決定還是要勇敢的出擊,因為,我對你說過,我這輩子,除卻你之外,保衛(wèi)祖國的戰(zhàn)場是我的靈魂唯一能夠安放的地方......”
林紫涵望著眼前這個剛強的男人,眼睛里噙滿了淚花,向他敬佩地點了點頭。
“后來,我就率領(lǐng)著尖刀班的幾位戰(zhàn)友,悄悄從弱側(cè)潛伏過河,先后利用火箭筒和狙擊槍將敵人的幾個重型火力點給摧毀了,因為我們的尖刀班的偷襲,為我們工兵連開辟裝甲車的徒涉場爭取了時間......”
說完,程子岳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似乎像是不堪重負般地結(jié)束了二十年前那場激烈戰(zhàn)斗的回憶。
“可是,可是,子岳,你還沒有說你后來是怎么失蹤的呢?”林紫涵似乎有些意猶未盡,然后問道。
“哦,”程子岳的眉頭緊鎖,“我率領(lǐng)的尖刀班先后摧毀了敵人的重型火力點后,準備渡河回去,但是敵人狡猾的狙擊手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行蹤,就在我們游到河的中央時,一顆狙擊子彈穿透了我的右膝膝蓋,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就溺在了河中......”
程子岳說這一段的時候,他似乎更像是輕描淡寫般,盡量把自己當時兇險的處境說得像白開水一般平淡,似乎那一次死去活來的遭遇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即將忘卻的噩夢。
“好在......由于徒涉場的開辟,河流的深度降低,我嗆了幾口水,就昏厥在河岸邊,又過了幾天,我才被后續(xù)兄弟部隊的人發(fā)現(xiàn)。”
“當時的我?guī)缀跸萑肓松疃然杳?,而我所在的突擊九連已經(jīng)深入敵人腹地,他們以為我早已經(jīng)犧牲了,就照例上報了我失蹤的消息......”
程子岳說完,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將其中的清茗一飲而盡,然后臉上又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說道:“咳,紫涵,都是過去的事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不值得一提了......”
可是,此時的林紫涵看著眼前的這個鬢角花白,面容剛硬的男人,在聽取了他剛才的那一番訴說后,才覺得自己今天又一次認識到了不一樣的程子岳。
“嗯,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林紫涵在心里喃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