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敵后（二十八）

    章家叔侄三人離去不久，羅衛(wèi)帶著鐘良也來到了牛行嶺，拐把子排成行，小手炮集成堆。放毒排遠遠就扎了營，不跟其它人扎堆，他們那一身防化衣太過扎眼。

    看到警衛(wèi)營大隊人馬全副武裝來到，歐陽錦已經(jīng)明白了莫敵的決心，哪怕是用毒氣彈，也要把這伙日為軍留在這里。歐陽錦又為高河埠鎮(zhèn)里的百姓擔(dān)起心來，這個毒氣彈可分不清誰是中國人誰是日本人，誰聞到誰倒霉。

    瘦猴看到了歐陽錦的擔(dān)心，拉了拉他的手臂，說：“老大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不會在高河埠鎮(zhèn)上放毒氣的，那樣做跟日本人還有什么區(qū)別?！?br/>
    歐陽錦點點頭，他對毒氣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反對日本人用毒氣，也不贊成自己一方用這種不人道的武器。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戰(zhàn)爭，讓人的生命消亡，用刀殺死與用毒氣殺死本質(zhì)上并沒有太多的區(qū)別。限制毒氣，是一種戰(zhàn)爭規(guī)矩，但是戰(zhàn)爭本身是沒有規(guī)矩的，有規(guī)矩的話就不會有戰(zhàn)爭。有時候，他真的覺得中國歷史上的義兵戰(zhàn)理論真是一種笑話，既然是戰(zhàn)爭，就無所謂義與不義了。瘦猴比他早參透戰(zhàn)爭，他不擇手段，他心狠手毒，只要能夠殺死對手，無所不用其極，事實說明，他是對的。自己所在這個526團，四個營長都是軍校畢業(yè)，資格最老是高貴選，最受團長信任的是羅衛(wèi)，原因就是一點，警衛(wèi)營敢殺，也會殺。

    莫敵把一營和警衛(wèi)營的營連級干部集中在一起，開了個小會，把自己的思路和想法擺出來：“打仗有兩種，一種是轟轟烈烈打得熱熱鬧鬧，結(jié)果沒打死幾個人，另一種是偃旗息鼓的打得偷偷摸摸，結(jié)果殺死不少敵人。我去衡山學(xué)了幾個月，別的沒有學(xué)會，就學(xué)會了后一招?！?br/>
    歐陽錦笑了，之前剛剛想通一點，這回老大又放大招，把堂堂皇皇的戰(zhàn)爭完全演變?yōu)闊o底限的殺戮，他就不怕激怒對手嗎？不擇手段將對方殺死，這才真正是戰(zhàn)爭的升級！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難道，老大是先讓自己妖魔化嗎？對，就是要讓自己先妖魔化，這里是敵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jīng)是敵人的占領(lǐng)區(qū)，在這個地區(qū)即使打破一些壇壇罐罐，也是屬于敵人的壇壇罐罐，在敵人看來，我們才是匪，才是魔！想到這里，歐陽錦心里的疙瘩完全解開，他感覺到悚身一抖，眼前竟然一片光明。

    莫敵還在繼續(xù)闡述他的設(shè)想：“日偽軍一千多人，不可以永遠呆在高河埠里，高河埠我們知道，鎮(zhèn)子不大，人也不多，糧食蔬菜自給有余，但是如果要另供一千多人，完全不可能。之前黃天化團副，近期一營都在這個地方駐扎過，一個營三百多人已經(jīng)是本地區(qū)的最大物資供應(yīng)量。日偽軍一千多人，一個足額團的吃用供給，只能有兩個方式解決，一是從安慶調(diào)撥，二是向下面各鄉(xiāng)自籌。我個人認為，由安慶調(diào)撥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安慶的物資本來就不豐富，之前楊森駐守安慶時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才把他的一個師放到長江沿線。日寇占領(lǐng)安慶后，要養(yǎng)活119旅團部，還要養(yǎng)活130聯(lián)隊，此外還有一個華中港口監(jiān)理部龐大的轉(zhuǎn)運補給基地和天柱機場管原誠少將的空軍第三飛行團，養(yǎng)活這些鬼子已經(jīng)達到了安慶物資供給的極限。由于劉作欣第六師的到來，物資壓力大增，因此不可能把物資外撥。為了緩解安慶的物資壓力，安慶日偽軍還會陸陸續(xù)續(xù)派出部隊，向其它地區(qū)籌集物資，我認為，他們的第二個目標，應(yīng)該是樅陽，第三個目標則是石牌和潛山，只有把部隊化整為零，才能養(yǎng)活。接下來我們來分析已經(jīng)呆在高河埠的敵人，他們的處境與安慶的敵人是完全一樣的，他們的人比安慶少，高河埠也比安慶小得多，人均物資供應(yīng)量比安慶更小，因此在把高河埠的物資壓榨到一定程度后，他們只會以高河埠為據(jù)點，向周圍滲透。金拱、馬廟包括我們身后的公嶺都應(yīng)該在敵人的滲透范圍內(nèi)，甚至更遠的青草、源潭都會是敵人的滲透區(qū)。敵人開始滲透，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我們一口吃不下高河埠里的一千五百敵人，但是，如果只是一個日軍班帶著一個連的偽軍出來找吃的，我們還吃不下，自己找塊豆腐撞死好了！”

    大家轟堂大笑，這里，有警衛(wèi)營的三個連，還有一營的三個連，六七百人的隊伍，如果不能拿下對方一百多人，別說找塊豆腐撞死，直接拉泡尿淹死卵屌。

    之前沒有辦法知道高河埠里敵人的動向，如今有了章厚德和他那兩個開店的侄子，高河埠里敵人的一舉一動就全部收到了眼底。

    章厚德家的新鋪子開張了，名字取得很好，福祿厚德雞肉餛飩店，有上中下品之分，上等雞肉餛飩，餡是上好的雞肉，次一等的，就是肉加素混合餡，最差的，完全是素餡，只有一鍋用雞骨煲成的油湯，素餛飩加上一勺濃香的雞湯，不能算是雞肉餛飩，只能算是雞味餛飩。

    這個餛飩店剛開了兩天就開不下去了，不是沒有人吃，而是因為鎮(zhèn)上的面店斷了糧，不再有面粉出售。市場上也不再有雞，別說雞，凡是能吃的都讓日偽軍們采購殆盡。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把高河埠的當(dāng)?shù)鼐用穸紘樀貌惠p，但凡大軍出動，最少要帶上個三五天的吃食，沒有想到這個劉邁宰竟然連隔夜糧都沒有，一到高河埠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安慶日偽軍指揮部之所以把劉邁宰作為第一支派出來的隊伍調(diào)往高河埠，是因為劉邁宰曾經(jīng)在高河埠駐扎過，自以為人頭熟地頭熟，出發(fā)前還信誓旦旦的向師長劉作欣和皇軍清野直之將軍表示，不用帶太多的物資，有他劉邁宰在，到了高河埠，一切都不成問題。

    不是劉邁宰不想帶太多的物資，是因為安慶城里的物資也不充裕。

    劉邁宰和松下次郎看來是有打算在高河埠長駐，他們把手下的日偽軍們管理得很好，紀律不錯，公平交易，不強買強賣，價錢給的也足，頭兩天大家皆大歡喜，第三天，高河埠的老百姓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的余糧已經(jīng)不多，于是停止了出售。這一下完蛋了，平時熙熙攘攘的市場里再也看不能物品，人來來往的集市也聽不到吆喝聲，當(dāng)天晚上，劉邁宰的大伙房里就沒有了送飯的菜，只能吃白飯充饑。過了一個晚上，大早起來，伙頭軍向劉邁宰報告，只能喝粥了。整整一天，后勤部門拿著手里厚厚的日本軍幣，楞是買不到一顆米，換成亮閃閃的大洋也沒有作用。

    中餐已經(jīng)不飽，晚餐更成問題。在以山羊胡子為首的當(dāng)?shù)剜l(xiāng)老協(xié)調(diào)下，日偽軍用高價在平民手里強行收購了一些物品，勉強夠了當(dāng)天晚上的嚼用，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山羊胡子也只能雙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

    劉邁宰和松下次郎也知道怪不得當(dāng)?shù)厝耍亲约喝藬?shù)太多，大大超出了高河埠的物資供應(yīng)能力。也不能把當(dāng)?shù)卮迕竦膲簬旒Z都買出來，殺雞取卵這種事不能做，怎么辦，只能去外面征糧。

    日軍在南洼子一戰(zhàn)，死傷一半，還有一個半小隊算是能戰(zhàn)之兵，留下半個小隊守城，把一個小隊三個班每個班配一個擲彈筒組分成三個隊，每個隊帶領(lǐng)一個連的綏靖軍，往北方和西方征糧。一隊去金拱，一隊去馬廟，還有一隊，好死不死的去了公嶺。

    這里還沒有出大門，章進福就已經(jīng)跑得無影無蹤，他要趕在鬼子的前頭趕到楓樹塘，那里有一個行商的據(jù)點，這個行商是四個行商的頭目，他那里有一臺報話機，可以與公嶺的指揮部聯(lián)系。

    呆在高河埠靜候佳音的劉邁宰和松下次郎做夢也沒有想到，人家早就擺到口袋布好陣等著他們送貨上門了！

    “打兩路?！绷_衛(wèi)說：“不是我貪心，這種機會以后少有?！?br/>
    “同意打兩路，我們六百多人打一路，實在有點浪費?！睔W陽錦說。

    “行，說說方案?！蹦獢惩饬怂麄兊囊庖姟?br/>
    “歐陽在這里埋伏，不讓敵人進公嶺禍害老百姓，讓鐘良協(xié)助，一定不能放跑一個敵人，更不能走漏公嶺一路被全殲的消息?！绷_衛(wèi)說：“我和瘦猴去收拾馬廟那一路?！?br/>
    莫敵點點頭，說：“公嶺的好辦，有一營在，收拾一個偽軍連不成問題，前面不遠就有一個很好的埋伏地形，一會就去布置，這個仗我就不參與了，我?guī)еw重隊去把西頭那條小河岔給塞了，弄回一兩百來斤小魚回來慶功。”

    遠處遠遠的傳來羅衛(wèi)的笑聲：“留點魚我們回來吃?！?br/>
    “別擔(dān)心，營長。”鐘良大叫：“我一會去割幾塊鬼子的大腿肉回來給你紅燒。”

    眾人轟笑。

    笑聲中，羅衛(wèi)和瘦猴走遠。鐘良走到歐陽錦面前，笑著說：“一營長，這個仗必須有我。”

    一營一連長王化南笑道：“我們?nèi)齻€連收拾日偽軍一個連，還要你幫忙，老弟，你還是跟老大去塞岔河吧！”

    “行，我有個問題，如果你們能夠回答我，我就去搞魚?！辩娏颊f：“你們準備怎么打，是把這一百多人全部報銷么？里面除了十幾個鬼子，其它都是我們自己的同胞，你們就下得了手?！?br/>
    莫敵也饒有興趣的看著歐陽錦，看他是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歐陽錦想了好一會，才說：“不打死又怎么辦呢？總不能先包圍，再喊話，搞政治攻勢吧。”

    一營三個連長也想不出什么好招，只好望著鐘良。

    鐘良笑著說：“正面歸我，左邊是王化南，左邊是唐岑生，勞伯良包尾。我三十幾挺拐把子一齊打響，他們一定懵，你們?nèi)齻€趁懵從三面殺出，這種強大攻勢，他們還不投降除非有病?！?br/>
    “你這樣一齊打響不也會打死打傷我們的同胞？”歐陽錦說完，就明白了過來：“你這是想用氣勢壓住敵人，讓他們少死幾個對不對？”

    鐘良點點頭。

    莫敵微笑著，轉(zhuǎn)身走了，他知道，相對而言，去塞一條河汊，遠比收拾這一百多日偽軍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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