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符公長女出嫁之風光在宛丘一時被盛傳，新娘登船離開宛丘那天，宛丘幾乎全城出動前往觀看盛景。

    據(jù)說，嫁妝一共有二十多船，陪嫁中甚至有符公次女，還有數(shù)位貌美如花的婢女，以及數(shù)十位仆婢。

    那二十多艘船里的嫁妝，則被傳得神乎其神，似乎符公嫁長女，是陪嫁了一座金山過去。

    不過很多人卻對這陪嫁價值金山深信不疑，畢竟符家發(fā)跡已有數(shù)十年，從存審公做節(jié)度以來，定然就有所積累，之后又有符第四彥卿公做節(jié)度十幾年，得天家賞賜就不少，又出鎮(zhèn)一方，無論如何都累有家資。

    而這是符公第一次嫁女，又是嫁入如今風頭正勁的李公府中，無論如何，這嫁妝不會薄了。

    護衛(wèi)此次嫁妝的是李大郎李崇訓帶來的上百人，但這上百人里，只有幾十個是兵勇，其他的有陪他玩樂的家仆，還有歌妓舞妓，以及伺候他的仆役婢女等等。

    除了李大郎的護衛(wèi)外，還有符二郎昭信帶著的數(shù)十人。

    符昭瑾出嫁李家，這是符氏一族的大事，但如今天下未定，符家其他各房，基本上都在鎮(zhèn)所分處各地，便也只是讓人送了陪嫁之禮來，而并沒有專程為此時回宛丘。

    昭瑾對著金氏和楊氏哭了一回，這才被送出家門進了馬車，一路到了碼頭船上。

    而昭宛全程都沒有什么表情，這于她，并沒有什么歡喜，也沒有什么傷悲，從馬車里偷偷看被拋在后面的符家大宅時，她也并無什么眷戀。

    劉嫗、初六，甚至青竹和白松，都要陪嫁前往李府，對于昭宛來說，她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xù)活下去而已，對曾經(jīng)的地方并無眷戀，對新的地方也沒有什么期盼。

    但看昭瑾一直傷心，她便也有些局促，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昭瑾和昭宛所在的船只是船隊中靠中間的一艘，也是最大的一艘。

    船上有嫁妝中最貴重的部分，包括綾羅絲綢、金銀珠玉、金佛玉佛銅佛等等。

    上面也只住了昭瑾、昭宛同她們的貼身仆婢，前來接親的李家人和送親的符二郎等人，都是住在另外的船上。

    雖然昭瑾從書中看過，從其他人的嘴里聽過關(guān)于符府外面的事，但這卻是她第一次真的走出宛丘城。

    船艙很是寬敞，但因天氣炎熱，船中便更是悶熱不堪，昭瑾和昭宛大部分時間都在船的最上層，這樣可以開著窗戶，有河風，便涼快些，不是那么難熬。

    從宛丘到東京汴梁是逆水而行，全靠船工劃船，加之船上貨多，吃水重，船隊船又多，船行非常緩慢，大約要花十幾天才能到，比之陸路需要時間更久。不過因嫁妝太多，無法走陸路，沒有辦法，只好走水路了，且水路也更加安全。

    不只是船中悶熱讓人難熬，昭瑾上船后便些許暈船，一直吃不下東西，每天幾乎都是靠著草醫(yī)大夫開的涼茶方子和暈船方子的藥湯過活。

    船走了三四天，離得宛丘已經(jīng)遠了，且就要出陳州境內(nèi)進入開封府境內(nèi)，昭瑾靠坐在靠近窗戶的榻上，望著窗外碧水悠悠，青山隱隱，不由心情稍稍好了點。

    但正是這時，前面船上便又傳來了歌舞之聲。

    不用想就知道那歌舞之聲是從李大郎的船上傳來。

    之前符二郎就因為此事和李大郎鬧過矛盾了，但李大郎并不愿意因此就放棄行樂。

    畢竟船上又熱又無聊，身邊有歌妓舞妓和一干美人，放著她們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符二郎看勸說無用，發(fā)火也無用，這時候總不能真就打起來，于是只好隱忍。但他擔心昭瑾心情，就專程來昭瑾的船上探她情緒。

    昭瑾剛吃了藥，精神萎靡，勉強笑著應他：“二兄不必為我擔心，李郎是何種人，我又不是不知？他即使此時忍著不行樂，以后難道就能更愛重我?guī)追?？我看倒未必。如此，他便隨心所欲就是。我不會吃這點醋。”

    符二郎聽出妹妹這話雖然大度，其實滿含怨言，怨言自然不是對這李家李崇訓，而是對將她嫁去李家這件事。

    符二郎很內(nèi)疚地說：“討伐青州楊光遠時，我追隨父親身側(cè)，同李大郎便有所交道，我并不喜他為人，但父親自有他的考量，加之是李公親自詢問父親，家中是否有適齡女兒，想同父親結(jié)為姻親，父親當時在李公手下為副將，如何能拒絕，只得應下了。不過，既是李公向父親提出結(jié)親之事，你嫁入李家，李家無論如何不敢苛待了你，若是李家苛待你，父親便也不會坐視不理?！?br/>
    昭瑾知道自己應該為家中想一想，當初二伯父符彥饒在滑州反叛，之后被高祖遣人所殺，當時家中情形一片慘淡，皆怕會被此事牽累，若是因此事被誅族，他們也是無能為力，除了反叛外，便只有引頸就戮一途可走。

    當時家中的凄慘，所有人惶惶不安的情景似乎還在昭瑾的眼前，她知道，自己是符家之女，也必得為這個家族做些什么，如果只是嫁給一個放浪且暴虐的夫君，這其實并不算無法忍受的事。

    父親為這個家所做已經(jīng)足夠多，他在外打仗，百死一生，才讓符家有今日，且他從沒有讓家中人去國都東京做人質(zhì)，不曾讓他們活在為人質(zhì)的惶惶不安之中，他并沒有哪里苛待了自己，昭瑾如是想。

    她說：“二兄，我都明白。你不必為我擔心?！?br/>
    符昭信回了自己船上后，昭瑾精神便也好了很多，之后無論李崇訓的船上傳來什么聲音，她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昭宛雖然面上平靜如古井，但心中反而沒有昭瑾這么鎮(zhèn)定，在她心里，如昭瑾這般美好的女子，李大郎是絕對配不上的，但這個男人，卻一點也不尊重這么好的妻子，只活在放浪形骸的肉/欲色/欲之中。

    時至月末，月亮要待到近天明才出來露露臉，整個夜晚，若是無云，天空便只有星子，銀河璀璨橫亙天河。

    在悶熱了數(shù)日后，這一夜，天空被烏云籠罩，看樣子要下雨了，因為風大，船只不得不?？康搅税哆?。

    昭宛攏了攏頭上頭發(fā)，對昭瑾說：“阿姊，我到甲板上去看看?！?br/>
    昭瑾說：“外面風大，別被吹倒了。”

    昭宛失笑，說：“我又不是趙飛燕?！?br/>
    昭宛提著長裙下擺，上了外面甲板。

    甲板上風更大，但悶熱了數(shù)日后，這樣的涼風，只讓人歡喜。

    昭宛對跟過來的初六說：“這樣下一晚雨，便也不錯，我記得有一句詩，叫一夜雨聲涼到夢，那便是妙極了?！?br/>
    昭瑾怕昭宛冒失，真被大風吹得掉下水，便也跟著出了船艙。

    初六對著昭宛說：“婢子哪里知道什么詩，要談詩，您可得找大娘。”

    昭瑾便說：“我也未曾讀過這句詩，不過這倒是好詩?！?br/>
    昭宛說：“我也不記得何處讀過了，也許只是夢中讀過?！?br/>
    她笑著，將兩手伸開，風吹動著她的長發(fā)、她身上如水的綾羅衣衫，讓她如要隨風而去的仙子，她對著昭瑾笑道：“阿姊，過來，船頭風更大，更涼快幾分?！?br/>
    昭瑾挽著自己的披帛，又攏了攏頭發(fā)，擔心地往昭宛身邊走過去要拉住她，道：“二娘，你別掉下水去了。”

    “根本不會掉下去，即使掉下去了，我也會鳧水爬上來?！闭淹饘χ谚σ忮髅牡哪橗嬙诖^的燈光下，如精雕細琢的玉雕一般，端莊靜美又有幾分活潑艷麗。

    昭瑾走過去，就被她一把摟住了腰。昭瑾說：“你可別胡說。”

    “就當是胡說，但我不會讓你掉下去。”昭宛說。

    船頭根本沒有欄桿，昭瑾雖被昭宛摟著腰，但她暈船，馬上就頭暈目眩，感覺自己要摔下船了，不由道：“二娘，我要暈了，不行，我要進船里去。”

    昭宛發(fā)現(xiàn)她身體真往下墜，嚇了一大跳，趕緊把她扶著，讓她進船艙，待她在榻上坐下了，不由又說：“既然這么暈船，何必要去船頭?！?br/>
    昭瑾嗔怪她道：“還不是怕你掉下去了?！?br/>
    昭宛自責說：“好吧，我不會去船頭了?！?br/>
    前面的船上，李崇訓正站在船甲板欄桿旁往后面看，只見一身著蜜合色襦裙的女子跑上船頭，在燈火中迎風飄舉，如有仙姿，秀逸靈動，出塵脫俗。

    他不由驚嘆出聲：“此女真如飛燕在世，你說是也不是？”

    他問身邊的舞姬。

    舞姬笑道：“那是李郎您新夫人的船，即使真是飛燕在世，也是李郎您的飛燕?！?br/>
    李崇訓被她這奉承說得心花怒放，是啊，這船隊里的所有女人，本就全是他的。他當即就攀著船舷欄桿一躍，跳上了旁邊的船，不多久，就躍上了船隊里這艘最大的船只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