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還有什么可以信
音音的一貫作風(fēng)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說得好聽是勇猛過人,巾幗氣概,說得不好聽便是魯莽任性，意氣無知。
當(dāng)年西天王與中天爭執(zhí)西北邊境,天王領(lǐng)兵千萬駐扎邊陲，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音音只身一人潛入其軍營，用美人心計勸退了西天王,事后西天王還對她念念不忘,數(shù)次向白顏玉提親。
如今從這情勢看來,美人計,再用一回，未嘗不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滅敵軍,不如擒得君心。
音音心生此法，是因花瑤那句話：憑什么讓花瑤回去！卻要留下她白音音！
按理，花瑤是南方天的長公主，其父南岳帝君很快就要繼承南方天帝之位。墨冰要對抗天庭，抓了花瑤豈不更好些，可他卻趕她走。看來，墨冰并非要對抗整個天庭，而是單單就白顏玉的中天。為什么？
因為他和白顏玉有仇。
因為白顏玉害死了娘親！
“不可能！”音音心中大亂，掙開他的懷抱。
“阿音別激動，聽我說！”他按住音音的肩膀，神情堅定肅然：“妖凰族被九天鳳凰所滅，你娘悲傷欲絕，誤以為是我所為，不愿聽我解釋。白顏玉明知真兇另有其人，卻不幫我辯白，反而落井下石，讓你娘更加恨我?！?br/>
“你胡說!父皇品行如玉，光明磊落，從不會做算計險惡之事！”音音腦內(nèi)哄哄響了起來，前幾日做夢，她就夢見過這樣的情景，爹爹一口咬定胤天殺死了舅舅，娘親信以為真，求爹爹替她報仇。
墨冰鳳眸深冷如冰：“我也不愿相信白顏玉是面善心惡之人，他與我結(jié)拜兄弟，莫逆于心，神魔大戰(zhàn)時，他為了平息戰(zhàn)亂，竭力調(diào)合我與天庭的關(guān)系，提出和談之盟，我不想辜負(fù)他的苦心，魔族長年征戰(zhàn)，士氣已有消怠，我便答應(yīng)他和談。可是和談那日，妖凰王察覺出事情有詐，提前將我困住，代替我去簽約，結(jié)果路遇伏擊慘死。我書信與白顏玉，質(zhì)問此事原委，他便約我去伏魔門細(xì)談，結(jié)果他集結(jié)了數(shù)十萬大軍在那里等我……”
“你撒謊！”音音打斷他的話，心想舅舅怎么會是替他和談而死？她莫名地想起舅舅死前說的“小心白……”真的是白顏玉嗎？不可能，不可能……他一定是在撒謊。音音厲聲回道：“史典上說，魔君胤天毫無和談之心，撕毀盟約，斬殺多名神尊，以致天怒人怨，三界才會合力追殺他！”
“史典？”墨冰眸中色寒，冷冷說道：“成王敗寇，勝者為王，憑他編寫史籍，粉飾功績，誰敢責(zé)難？即便諸人知曉內(nèi)情，又有幾人敢追究？”
成王敗寇漫相呼，直筆何人縱董狐，音音對官言史典向來也不盡信，此刻拿它反駁，確實略顯無力。音音忽又想起，坊間多有贊頌胤天的詩歌典故，若他真是殘暴之君，這些故事何以能廣為人傳，流芳至今。難道真的是爹爹陷害了胤天，然后又將胤天污名詆毀？音音不愿相信，搖著頭回道：“不會的，父皇嚴(yán)明執(zhí)政，正大無私，從不愚弄百姓，更不會憑一己之好篡改歷史?！?br/>
他鼻端冰冷一哼：“他要愚弄百姓，何曾會讓你知曉？他編纂人界女皇為你的生母，你到如今還要相信他？”
音音心中一涼，是啊，從小到大，她的母親就是那個為敵魔王犧牲在太無山下的人界女皇，她始終想不明白，如今算是明白過來了……
墨冰繼續(xù)說道：“白顏玉背信棄義，原想借和談之事伏殺我，卻錯殺了你舅父，之后他移禍東江，挑撥離間，又以細(xì)談之名引我入伏魔門……”
“不?！币粢舸驍嗨脑?，神色略顯慌張，身形一晃，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定有所誤會……”
“誤會？”墨冰見音音還在為白顏玉辯駁，鳳眼迸出些許怒意：“他做出如此卑鄙之事，卻毫無愧疚之心，臨死之前，他竟親口承認(rèn)，他做這些，就是想要取我性命，讓初愔從此對他死心……”
“住口！”音音頂住他凌厲的目光，色厲內(nèi)荏道：“兵不厭詐，你是罪有應(yīng)得！你作惡多端，*不止，膽敢與天為敵，侵?jǐn)_三界，父皇不念兄弟之情殺你，那是大義滅親、替天行道的正義之舉！”
“替天行道？”墨冰心口一刺，怒火如被澆上了灼油，轟然焚起：“他們永遠(yuǎn)立在三界之上，主宰眾生，從不希望魔妖強(qiáng)大，從不希望自己的地位被外族動搖。當(dāng)年我平定族內(nèi)戰(zhàn)亂，統(tǒng)一魔域，開疆辟土，掙得三界尊榮，他們心有忌憚，挑起神魔大戰(zhàn)，對魔妖族眾展開血腥鎮(zhèn)壓和大肆屠殺，你的妖凰族何罪之有？他們卻連婦孺老人都不放過，趕盡殺絕！”他的聲音含著萬頃雷霆之怒，回蕩林間，原本柔情脈脈的鳳眸變得森冷如刀，讓人不免心悸。
音音悚然，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動怒，像是在忿恨往事，又像在氣惱她的盲目偏頗。她的手猛地被他勒住，他咬牙說道：“白顏玉姑息養(yǎng)奸，縱容九天鳳凰滅你全族，扭曲是非，欺騙你母親，害死你母親，這樣的行徑，也是替天行道的正義之舉？
此話如巨鼎壓下，壓得音音頭重暈眩，心口劇痛，喘息艱難。
音音的手被墨冰勒得咯吱作響，眼里隱約有些濕潤，微亮的天際投入她眸中，閃爍出清洌的光澤。
墨冰忽的驚醒，方覺自己失態(tài)，松開了她，眼中劃過痛色，聲音微顫：“阿音抱歉，一時情急，弄痛你了……”
音音狠狠瞥了他一眼，將紫青的手腕縮回了袖中，側(cè)臉含住淚水，大口地吸著空氣，心在一點一點地尋找知覺。
看來爹爹真的做了這些，為了得到娘親，設(shè)計污蔑胤天，卻害死了舅舅，害死了娘親？
她鎮(zhèn)定好情緒，冷冷問道：“你說，他怎么害死了我娘？”
墨冰眸中一顫，知道阿音信了他幾分，情緒平和了下來，聲音透著憤怒過后的疲倦，緩緩說道：“他約我去伏魔門時，你母親又自己查出了真相，想來告訴我不要去赴約?？稍趤頃r路上，她被九天鳳凰攔截，無法脫身，情急之下，用了魂附之術(shù)……”
魂附！音音一驚，轉(zhuǎn)眸看了向他?；旮街g(shù)是妖魔的至邪禁術(shù)，用術(shù)之人激發(fā)一時的巨力將三魂六魄全數(shù)逼出，附在對方身上，奪取對方的魂魄，一旦使用，魂魄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身體里，如果奪取對方魂魄不成，自己就會魂飛魄散，即便奪取成功，也是走火入魔之身，命不久矣……
“這術(shù)法極為兇險，娘怎么會……”音音聲音梗塞，喉嚨像卡住了魚骨，難受。
墨冰澀然回道：“初愔也是迫不得已才會用它，否則便會死在九天鳳凰的手上?！?br/>
“九天鳳凰……九天鳳凰與妖凰族同是青鸞始凰的后裔，為何要對我族苦苦相逼！”音音怒氣填胸，咬牙切齒。
墨冰面上閃過一絲殺氣，沉聲回道：“……九天鳳凰戀慕白顏玉。”
音音幡然大悟，所以九天鳳凰痛恨娘親，滅了妖凰族。她心中暗恨，虧得她還一度敬奉九天鳳凰是青鸞鳳凰的至尊神，甚至以為她就是娘親！竟然是認(rèn)賊為母！
“我娘殺死了她？”
墨冰劍眉緊蹙，幽幽道：“沒有，魂附之術(shù)讓她和初愔的魂魄合二為一了……”
“怎么會這樣！”
“魂附術(shù)少有人用，用后結(jié)果各有不同。鳳凰的魂附術(shù)要用焚火涅槃逼出三魂六魄才能奪取他人魂魄，涅槃火點燃后，九天鳳凰同時涅磐，結(jié)果二人魂魄融為了一體……”他聲音低了下去，思忖道：“如今細(xì)想，也許是初愔懷有身孕，體內(nèi)不止三魂六魄，所以一時戰(zhàn)勝了九天鳳凰……涅槃之后，初愔硬撐著過來找我，想要救我。卻被白顏玉封在了伏魔門里……”
伏魔門？音音心驚，原來母親懷著她的時候去過伏魔門，所以她總會夢到伏魔門的景象……
“伏魔門是冥界魔煞之氣積聚之地，白顏玉想用此法摧損我的神力，七七四十九天后，我神術(shù)大挫，他們就能一舉擊滅我?？伤恢?，初愔也在伏魔門中，她原本重傷，還懷有身孕，即便我將所剩的神力全部渡給了她，她卻還是沒能支撐到最后……”墨冰停住了言語，俊顏布滿了悲涼，鳳眸盡是愧意與傷感之色。
音音訥訥地看著他，雙眼漸漸泛出了淚水，娘親竟然是這樣死去的，為了救胤天死在爹爹的手上……
不會的，不可能……她心中一邊勸說自己，一邊卻又想起每次問起娘親時，爹爹臉上閃過的一瞬即逝的悔恨之色。
為什么這么多年來，爹爹都不告訴她身世。
為什么紫宵師傅說：白顏玉害過她，胤天救過她和娘親的命。
那些被刻意忽略，不去猜疑的細(xì)節(jié)開始如潮水一般洶涌在腦?！?br/>
她捏緊了拳頭，強(qiáng)撐住亟待傾塌的心志，大喝道：“我不信，你在騙我！你為什么還活著，我娘卻死了？是你害死了我娘！不是爹爹！”
“阿音，冷靜點！如果能用我的命換初愔的命，我又何嘗不肯！我也沒有想到，初愔在死前用鳳鳴石存下我一縷魂魄，就是這縷魂魄，蘇云流才有辦法將我救活！”他滿臉痛惜地看著她，定定然說道：“我本是紅發(fā)酒瞳，何以藍(lán)發(fā)藍(lán)眼，因為我和你一樣，承受了初愔的靈力，延續(xù)了她的生命。”
音音目瞪口呆。
一時寂靜，壓抑而窒息的寂靜。
她看著墨冰的藍(lán)瞳，似乎看到母親臨死前的樣子，湛藍(lán)的眸中有水霧朦朧，藍(lán)發(fā)飛起纏繞著他的發(fā)絲，掃在臉上，如鞭掣來。
母親到死都要救他，為什么，為什么？
母親不愛白顏玉，愛的是胤天。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低語，心下哀慟，臉色白如薄紙。
“阿音，事到如今，我怎會騙你？你身上的胎毒正是初愔留在你體內(nèi)的魂附之術(shù)，初愔昏死前，魂附之術(shù)已有走火入魔之象，這樣或多或少影響了她腹中的胎兒。”
音音的心一沉再沉，白顏玉一直說她有病，前期說是胎毒，之后又是伏魔毒。每次外出，都要她帶足了藥，或者遣阿姆給她送藥，那些藥，她有問過其他藥君，都說是些極為普通的靜氣凝神藥丹，像是用來治她易怒暴躁的性子。她雖好奇過幾次，卻沒有太過疑心……
“你出生后，白顏玉尋遍方法給你治療，可也只尋到避魔石壓制你的病情。你現(xiàn)在失憶，正是魂附術(shù)所致。若不治好此病，你會一輩子受制于他。我想到魔域之中有塊地藏黑晶石，它的效力與避魔石相似，但卻沒有避魔石兇煞，如果能打開魔域之門，取得那塊晶石，你就不用再受此等苦楚，不用再怕走火入魔?！?br/>
“走火入魔？”音音無比驚疑地看著他。
墨冰點了下頭，長眉微蹙：“你要學(xué)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過于憤怒，否則會被魂附術(shù)控制心智，走火入魔……”
“你瞎說什么！我何曾走火入魔？”音音瞪大了眼睛，面色驟變。
墨冰見她還不相信，只好狠下心來說道：“當(dāng)年你走失在冥界，樂無羽不知你的病情，惹惱了你，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音音猛然僵住，不好地預(yù)感升起，腦內(nèi)轟隆亂響。
無聲而可怖的寂靜，呼吸都有些發(fā)痛，墨冰的面色隱沒在陰影中，低聲說道：“你屠殺了樂無羽滿門弟子，他才會將你關(guān)在了東皇鐘里……”
音音似五雷轟頂一般，腳下一虛，差點跌倒。
“這樣兇險的病況，樂無羽不告訴你，那是怕傷了你?？砂最佊?！早該告訴你這些！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體！才不會釀成那樣的悲劇！他卻一直瞞著你，怕你順著這條線索找到自己的身世，怕你怪他恨他，與他生間隙，怕他至高無上的帝父形象，在你心里毀于一旦！他寧肯讓你受苦，讓你錯怪樂無羽，讓你誤以為九天鳳凰是你母親！”
“別說了！”她慘叫一聲，淚水像掉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眼里沒有了一絲顏色。
有一瞬間，天地都崩塌了下來。
這世上，唯一信任的父親，竟然騙了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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