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的車離開了繁華的都市區(qū)域,來到了較為荒蕪偏僻的地方,不遠處能夠看到一片蘆葦蕩,還有兩座廢棄的磚窯。
那高高的煙囪如同兩根小山一樣高的柱子,每天太陽升起到落下的過程里面,陰影剛好會掃過一個清雅宅子所在的扇形區(qū)域。
這宅子是個仿古結合了日式風格的建筑,進門之后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土壤一片漆黑。
正門之外放著兩座石燈籠,燈籠側面雕刻著菊花圖案,門是鏤空蒙紙的推拉門。
艾迪剛剛進門,就有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高大男人來接他。
這個人是這里的保鏢,名字叫做比利,跟那個主持賣粉這條線的女老板,幾乎是形影不離。
“那邊有消息傳過來,說讓陳珠珠運的貨沒到,又剛好有警察找上門來了,我肯定是暴露了?!?br/>
“先去見老板?!?br/>
艾迪跟著他進門,走過長廊,踩上了打掃的非常干凈的木質地板,有貓兒的叫聲,不時的傳來。
屋內正對著門的地方,放著一座落地鏡。
鏡子旁邊是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枝開得正好的菊花。
黑紗和服的冷艷成熟女子,坐在矮桌后面,手上輕輕的撫摸著一只雪白的貓。
她就是九菊一派的美智子,具體年齡已經是個謎,早些年一直在日本那邊活動,八八年之后,學術精進,就到香港來搞起了一些規(guī)模更大的暴利生意。
她本來氣質從容,看了一眼艾迪之后,目光卻凝在了艾迪的額頭之上。
“你受傷了,額上有血?!?br/>
艾迪抹了一把額頭:“是那個臭條子刮破的?!?br/>
暈開的血跡被他這一把抹掉之后,那些傷口看的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是類似豎著寫出來的“敕令”二字。
美智子從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菊花,捻動菊花的根莖,花瓣便四散飄飛。
那些細小的花瓣拂過鏡子的時候,鏡面里面照射出來的艾迪的身影,便一陣浮動。
花瓣又落在白貓身上,白貓分明面朝著美智子,眼珠之中卻浮現(xiàn)出了艾迪的身影。
艾迪繼續(xù)說道:“條子既然已經發(fā)現(xiàn)我了,健身房的那條線肯定也不能用了,我想拿些錢先出去躲躲?!?br/>
美智子漫不經心地撫摸著白貓,從袖子里面抽出了幾根黃色的細繩,輕輕的繞在那只白貓靠脖子的位置,口中說道:“你想要多少?”
“三十,不,五十萬。”艾迪的表情有些緊張,卻還是補充說道,“要美金?!?br/>
他這話不算是獅子大開口,尖沙咀的健身房那邊,他所接觸到的除了那些正兒八經來健身的男人之外,還有一些名義上過來健身,實際上專找他們這種健身有度的男人,懂的都懂的中年富婆。
來來往往的,他把那些人拖進了賣粉這條線上,不管是只當買家還是既當買家又當賣家的,這幾年下來,少說也已經為美智子拉攏了上千萬美金的生意。
這回他要跑路,要個三五十萬,只能說是恰當?shù)膬r格。
“這些錢本來是不算多,要求并不過分,但是可惜,你就算是拿了錢也沒命用了?!?br/>
“你什么意思……”
艾迪聽到這話先是一驚,隨即臉上就浮現(xiàn)出幾許兇狠的神色,心中想到先下手為強,猛然朝著美智子撲了過去。
他知道美智子會些邪術,但不管是邪術還是道術,總得有事先的準備,才能搞出那些神神怪怪的效果。
沒有準備的話,這個美智子也不過就是一個身體柔弱饞人的少婦而已。
這么近的距離,憑他這一身肌肉,一拳打出去能夠達到七百八十磅的力量,絕對可以把對方挾持,當做人質。
但是就在艾迪的身體撲在半空之時,美智子手中的細繩往上一提,糾纏幾圈的細繩,把白貓拎上了半空。
艾迪的身體頓時違反了物理現(xiàn)象,在向前飛撲的過程中,突然停頓,渾身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碰到地面,卻有無形的力量讓他向上升起。
白貓被細繩吊著,在半空之中掙扎,艾迪也在半空之中掙扎。
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無形的繩索捆綁,整個身體都被吊到了接近房梁的高度,懸空晃動。
沒一會兒,他就斷了氣。
但又過了半分鐘,那滿臉紫紅,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雙眼變成了黃色的豎瞳。
路上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音。
這座宅院外面,風叔從車上下來。
艾迪的車就停在他這輛車前方不遠,但車上已經無人。
風叔環(huán)顧四周。
這里水流潺潺,寒氣深重,按照風水上來說,是雙蛇盤踞于門前,又有雙柱擎天,陰影正對大門,封閉了活氣,將宅院內部化作了古書之中的兇葬地格局。
普通人如果住進這樣的宅子里面,就算是完全不懂得風水什么的,也會因為潮濕陰冷,風向異常,采光極差,睡眠不安等等的原因,而設法對院子的格局作出改造。
也只有那種邪派術士會特意尋找這樣的地方來居住,他們的身體已經與常人有所不同,陰氣濕重的地方,反而會讓他們住得極為愜意。
風叔走進大門,看見了那一片黑色的平地,腳下一掃,表面的一層土壤被翻開,露出下面的雪白痕跡。
這院子里撒的全是石灰,石灰之中好像還有一些玻璃渣。
古人用琉璃凝聚日月精華,用石灰防腐養(yǎng)尸,到了現(xiàn)代,用玻璃渣雖然比不上天然琉璃的品質,但勝在量大。
如果是處子元陰之身,無辜橫死之后,本就有一點元陰怨氣未散,將新鮮的尸體放在這樣的地方養(yǎng)煉,只要有兩三天,就可以養(yǎng)成一具遠程活動、不怕日光的行尸。
除了一個月之后,這類行尸就會腐爛之外,別的什么缺點都沒有。
風叔想到這個邪派術士到香港之后做這種生意,也不知道已經殘害過多少無辜少女,心中除惡之念更加堅定。
他一手輕輕拽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茅山玉佩,紅線纏在指間,青色的陰陽魚玉佩上,有用朱筆畫出的一圈太極圖,先對著天空照了一下,隨即對準了屋前。
那里除了臺階下放著兩座石燈籠之外,屋檐下還掛著兩盞白燈籠。
此刻兩盞燈籠先后燃燒起來,靜謐的院子里,當場起了一陣冷風,不過冷風掃去之后,院中的寒意卻輕了不少,天上的日光好像也多少能帶來一些暖和的感覺了。
這里是人家的主場,風叔經驗老道,要動手,就先壞了對方的邪派風水。
屋子里的美智子有所感知,對著比利一抬下巴,示意讓他去試探對方。
那一截雪白的脖頸,讓比利的眼神多停留了一會兒,隨即轉身出去。
他走過長廊的時候,敲了幾下旁邊的推拉門,里面有人站起來,陸續(xù)走入長廊。
等到出門的時候,比利身邊已經跟了好幾個表情冷酷的墨鏡西裝男。
風叔看見門一打開,手里的玉佩立刻轉動了一個角度,玉佩照射出去的陽氣,從那些人身上一掃而過,卻沒有什么反應。
比利身上變暖了一下,不屑的一笑:“我不是道術中人,你們這種陰陽互克的把戲,對我是沒用的?!?br/>
風叔瞇了瞇眼,左手別到背后,一臉穩(wěn)重的說道:“陰陽五行,百花百草的奇門法術,本來是源自中國,唐朝的時候,流傳到你們那邊去,日本倒也有許多人才開發(fā)出新意,但更多的卻是性情極端,連法術也墮入邪道。”
他看見這里的風水格局,又看見石燈籠上的菊花印記,就知道了對方的來歷。
沒想到比利剛才劍拔弩張,這時候卻突然一笑,狡辯道:“邪不邪術又關你什么事,我們在香港可是一直遵紀守法的,難道香港這里還有規(guī)定外國術士不準入境嗎?”
“守法?”
風叔冷笑一聲,藏在背后的左手,將一段紅繩繞來繞去,憑著五指的牽動,已經把那一段繩子繞成了奇特的圖形,手指往下一甩,紅繩墜拉,便形成了一個形似符箓的圖案。
這是放在封禁怨魂的壇子里面,再把壇子供奉在祖師像的旁邊,每次等冤魂超度之后,紅繩也經過了洗練,叫做富貴繩,諧音縛鬼繩。
風叔把這紅繩符咒往前一扔,屋子里面頓時有一個常人肉眼不可見的透明艾迪,被引了出來。
“不好,外面那人用紅繩做餌,釣走了艾迪的魂魄?!?br/>
美智子的聲音傳遞到比利耳朵里,比利的臉色頓時一變。
艾迪是他們到香港來的時候最早發(fā)展的下屬,知道的事情太多,就算他現(xiàn)在這個鬼魂的狀態(tài)不可能上法庭做證人,但是光是把他知道的事情供出來,給了警察署線索,就會讓美智子的生意損失慘重。
美智子精通的邪術之中,有煉尸,控尸等等,偏對魂魄沒有什么研究,每一次都是殺人之后,讓魂魄自然散去。
反正現(xiàn)代社會電力普及,普通人的脆弱魂魄沒有了肉身保護,如果不肯去地府,又沒有足夠深的怨氣機緣,在空氣中,往往都過不了二十分鐘就會徹底消散掉。
但是風叔來得太快,下手也太果決。
比利忽然從身邊一個墨鏡保鏢腰間一抽,抬起手來。
風叔的表情頓時微微一僵。
那居然是一把槍。
“一個術士門派不跟我斗法,用起槍來了?!?br/>
“賣粉的人用槍也很正常吧,都九十年代了,不用槍才是傻子。”
比利露出笑容來,一步步的靠近了風叔,“該不會你這個在警察署辦事的術士,就是這種傻子吧。
哼,不管你傻不傻,反正被我用槍指著你,也不可能有機會拔出自己的槍了。
你乖乖把繩子交出來,不要再管這里的事情,我可以饒你一回?!?br/>
用槍殺了條子的話,事情就會很麻煩,按照艾迪的說法,關注這件事的條子還不止一個。
比利打好了主意,待會兒把這個人打暈塞進車里,然后讓車落進河底。
到時候就算有人查到也可以當是意外。
風叔的手指一晃,紅繩符咒翻了個面,艾迪的魂魄被他這個晃動的動作甩出去。
一陣陰風頓時吹的比利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睛,淚流不止。
風叔一翻身踢飛了比利的槍,拔腿就跑。
他已經看出來那些墨鏡保鏢身上全都帶槍,這回是大意了,沒想到這幫人這么無法無天,邪術之余,用槍也用的這么普及,繼續(xù)留下就是找死了。
但艾迪的魂魄還被他吊著,也不算是徒勞無功。
比利一只手抹著眼睛看不清眼前的東西,用力揮手喊道:“你們這幫廢物還不追?”
這個時候戴墨鏡的好處就顯示出來了,那些保鏢幾乎沒受到影響,紛紛拔槍追了出去。
一道身影從他們頭頂上越過,四肢著地一個側翻,跳上了墻頭,再往前一跳,就躍出了院門,落在了風叔開過來的那輛車車頂之上。
風叔剛到了車旁邊就聽見砰的一聲,一張死人臉近在眼前。
艾迪的魂魄吹出了一陣陰風之后,有點渾渾噩噩,這時候已經不斷縮小,要被紅繩收入其中,只剩下一張臉還在外面。
但是他看見那張死人臉之后突然清醒。
“是我!我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哎,我現(xiàn)在是個什么東西?”
他還沒叫完就徹底被紅繩收進去了。
艾迪的尸體蹲在車頂上,眼睛里是一對黃色的豎瞳,像一只貓。
“喝!煉尸方面的造詣居然這么高,貓魂入尸,化人做貓。”
那些墨鏡保鏢已經快要追出大門,風叔卻不敢妄動。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時候只要稍微一動,當場就會被抓住破綻,被這只“大貓”撲倒。
是扭斷脖子還是直接上嘴咬?
貓也是猛獸,反應力是人的好幾倍,風叔雖然練過點武術,但人的速度敏捷,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貓”?
他手指一翻,將紅繩收進袖子里,以防艾迪的魂魄被玉佩的陽氣傷到,同時就要用玉佩對付這邪術煉成的“人貓”。
只不過他玉佩還沒抬得起來,艾迪已經一腦袋把他撞了出去。
風叔跌在墻角,摔的老腰一麻,整個臉都木了。
眼看著那只人貓從車頂上一躍而下,忽然一聲槍響。
貓眼艾迪腳上似乎中了槍,落在風叔旁邊,呲牙咧嘴地竄出去幾步,躲在車后面。
已經快追出門的保鏢,聽見槍聲也心中一凜,各自停在門內,領頭的兩個小心的探頭去看。
林警官騎著電動車追過來,一手抓著車把,一手舉槍,車后面還坐了個人。
何金銀一路上本來都在念叨。
“你不要偷我的車呀,要是我的也就算了,這個是老板的呀,你怎么能搶別人的車呢……”
這時候聽見一聲槍響,嚇得他從車上跌了下來。
林警官本來就只有一只手扶著車,這一下頓時連人帶車也被拽到,手腕還在那后視鏡上磕了一下,把槍給脫手甩了出去。
摔到地上的一瞬間,林警官手中空空,嚇得吃人的心都有了。
那伙墨鏡匪徒立刻竄出大門,手槍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