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絮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姜近初和俞堯一起坐在后座上,俞堯一直在和岑越發(fā)消息,姜近初坐在黑暗里,借著路燈和隧道的燈光,偶爾抬頭看一眼黎絮的后腦勺。
她也知道今天是自己逞能了,所以打算虛心接受教育,但是黎絮明顯是沒有要教育她的意思。
于是她更心慌,下午的時候她確實在心里構思了很多話想要和他說,就等著他開個頭,但是他現(xiàn)在連這個機會都不愿意施舍給她了。
千言萬語盡數(shù)被扼殺在相對的緘默里。
俞堯接了一個電話,說要去機場接岑越。
她口中那個騙感情騙車票的渣男,在接到她慌亂中打來的電話后,第一時間買了機票,飛來這座城市。
俞堯在公交車站下車,打算搭乘通往機場的路線。
從??诘竭@里,大約要兩個小時,而她坐車去機場,也要兩個小時,他們剛好可以在那里相遇,不早也不晚。
于是車上只剩下了姜近初和黎絮兩個人。
姜近初為了緩解這種又尷尬又緊張的氛圍,拿出手機玩起了保衛(wèi)蘿卜。
還是帶音效的,偏她手癌的很,是個天然的游戲黑洞,總是慘敗,背景音樂加持渲染,連黎絮都聽不下去了,在前面故意咳了兩聲。
姜近初手一滑,竟然在這局打贏了,界面放禮花一樣,呈現(xiàn)出五顏六色的畫面來恭賀她。
她抬起臉來,喃喃道:“老師……這游戲我打贏了。”
黎絮:“那我還要夸你了?”
姜近初默默低下了頭:“不敢?!?br/>
“我覺得你很敢,姜近初,你是不是還有一個當武打明星的夢想?”
“沒有……”她說道:“就是大一的時候,我們班主任說,學醫(yī)的,不僅跑步要好,必要的時候還要學點拳腳功夫防身,要是實在遇到很嚴重的醫(yī)鬧,就脫下白大褂躲到一邊去?!?br/>
黎絮一時無言。
她又開口,小聲地問他:“老師,你在生我的氣嗎?”
她抱著副駕駛座的靠墊,湊過去,把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老師,你是因為擔心我所以才生氣嗎?”
路燈長長的連成一片,光影灑下來,他挑眉的小動作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黎絮向來是選擇回避這些問題的,姜近初本來也沒抱什么幻想,但是當她剛要窩回去的時候,黎絮卻開口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嗯。”
這個字像是春風又像是海嘯,一下子將她的心搖晃的七零八落,不知是要在塵泥里抽芽開花還是在沙地上坐以待斃。
她靜默了很久,終于縮回黑暗里:“……謝謝老師。”
姜近初有很多話,想要和他說的,可是這段路這么短,很快就到了研究生宿舍樓下,她拉開車門,又遲疑了一會兒,從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個小禮盒。
“這是給老師的生日禮物?!?br/>
素雅的緞帶打了漂亮的蝴蝶結,黎絮一眼就猜到里面是什么。
“小禮物而已,”她在月光下笑了笑,眉眼都是清潤秀雅,“老師可不要拒絕,這東西我留著也用不上的。”
黎絮道了謝,收下那個小禮盒,又從口袋里拿出兩塊創(chuàng)可貼遞給她。
“洗臉的時候要注意,”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下頜骨,“剛才想給你的,差點忘了?!?br/>
姜近初點點頭,捏著那兩塊創(chuàng)可貼,跟他說了再見,轉身上樓。
她走到樓道里就停下了,站在扶欄后注視著樓下的空地。
黎絮的車還停在那里,她看不見也能想象的出來,此刻他應該是把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握著她送的禮物,輪廓剪影溫柔而沉默。
他在樓下停了多久,她就在樓上看了多久。
直到汽車尾燈都消失在遠處,她才如夢初醒,拖著麻木了的腳步慢吞吞地走回寢室。
俞堯不會回來了,姜近初就沒有給她留門,自己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然后開始失眠。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才恍惚有了睡意,想起早上兩節(jié)還是個不喜歡點名的迂腐老頭,就放心地翹了,在宿舍蒙頭大睡。
下午她去研究室的路上遇到了那個在北區(qū)法院掛職的工商大學的老師。
那位她至今都不知道姓名的外校老師居然還認得她,問了兩句黎絮,就開始扯到她身上,姜近初只能跟他打太極,打的她自己都沒什么耐心了,不得不借口開溜。
那位老師倒也沒為難她,只是笑著望著她:“做導師的,選研究生,不一定會選最優(yōu)秀的,有時候也會選擇合眼緣的,你說是不是?”
姜近初哪里知道是不是,她又沒當過導師,只有被選擇的份,沒有選擇人的份兒。
她干笑幾聲,腳底抹油溜了。
黎絮今天沒有值班,辦公室里空著,電腦椅上還掛著他的一件外套,姜近初替他收起來,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那個心理學專業(yè)的男生發(fā)來一串代碼,說是測試的最后一項內(nèi)容,姜近初按著他說的方法把這串代碼復制黏貼到瀏覽器里,按下回車鍵后,電腦出現(xiàn)一個全黑的界面,她以為是中毒了,鼠標點了兩下,想不到光標劃過的地方都顯現(xiàn)出了一張張照片。
有穿著學士服的,有捧著鮮花當伴娘的,有群體的合照,甚至還有一寸的證件照。
這些照片的臉,竟然無一例外,都是她!
姜近初感到毛骨悚然,想要關掉這個網(wǎng)頁,但是怎么都退出不了。
她發(fā)消息給那個男生:“你這是什么意思?”
“學姐不要生氣,我只是習慣了收集一些美好的事物,留作紀念。”
“那不是病毒,只要重啟就可以了?!?br/>
姜近初隨手拉黑了他,剛要關電腦,辦公室的門卻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電腦屏幕正對著門,黎絮一眼就看到了那滿屏的照片。
姜近初頭皮一麻,站了起來,心想,他該不會以為我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待會兒去行政樓總樓門口等我,有東西要交給你?!?br/>
說完就走了。
姜近初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拖拖拉拉地來到了行政樓總樓。
這里靠近國際教育學院,經(jīng)常有金發(fā)碧眼的留學生走動,姜近初在圓桌邊的小沙發(fā)坐下,隨手取了一本英文雜志翻看。
玻璃房外陽光暖融融的,曬得她昏昏欲睡。
“你說的,是那個女孩子嗎?”
甜美的嗓音自前方響起,姜近初驚醒過來,就看見一個棕紅色頭發(fā)的外國少女挽著黎絮的胳膊走了過來。
她的中文其實很不標準,所以下一句就立馬切換成了饒舌的法文。
姜近初看到黎絮側過臉,微笑著和她交談著,內(nèi)心就跟埋了個定時炸彈一樣,生怕下一秒黎絮或者這少女來一句“這是我的未婚妻/夫”,點燃那顆炸彈,炸飛這一切真實存在的瑪麗蘇跟狗血。
“近初,”黎絮笑著跟她介紹,“這是我的……”
姜近初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他的妹妹!”那棕發(fā)少女擁有一雙湛藍的眼珠子和十分靈動的眼神,“你好,我叫沈……錢?”
她也不大確定自己名字的發(fā)音,用眼神像黎絮求助。
黎絮糾正她:“沈嫣?!?br/>
他的神情溫柔,像是個長輩的樣子,又不像是個長輩的樣子。
“這是我的堂妹,她偏要來見見你?!?br/>
姜近初內(nèi)心已經(jīng)是一個小人躺在淚泊里,但還是強裝鎮(zhèn)定,同她握了握手:“沈小姐,你好,我叫姜近初,是黎老師的學生。”
沈嫣笑起來兩頰有甜甜的酒窩:“他經(jīng)常提起你。”
姜近初不知該怎么回答,只好報以微笑。
“大致就這些了,”黎絮把那一個文件夾遞給她,見她表情凝重,以為是她嫌多了,就又大發(fā)慈悲地抽回了一半的材料:“那做這些就好了,我三天之后回來,到時候放到我辦公室的桌上就可以?!?br/>
他要去法國參加這位堂妹的婚禮,機票訂的是當晚的。
臨走的時候,黎絮還留了一袋抹茶味的巧克力給她,讓她幫忙吃掉。
姜近初拎著那一桶巧克力怨念道:“我猜這又是你逛超市的時候為了湊整數(shù)付款而湊單買的。”
黎絮大方的承認了:“是啊,正好留給姓姜的松鼠吃?!?br/>
姜近初眼角跳了跳,躬身歡送他:“再見了您,祝您法國這一趟,回來也胖十斤?!?br/>
那位堂妹也不知怎么了,凈看著兩人笑,還用法語和黎絮說話,似乎是個問句。
黎絮聽到后抬頭看了一眼姜近初,笑著搖了搖頭。
姜近初懵一臉,目送他們絕塵而去。
回到宿舍卻看見俞堯的男朋友也在,兩人正逗這籠子里的一只倉鼠。
岑越比照片上還要英氣幾分,給姜近初帶了一袋子的小玩意兒和零食,然后攬著俞堯的肩膀跟她拜拜,倆人出去看電影去了。
姜近初收獲了一個月都吃不完的零食,躺在瑜伽墊上給杜優(yōu)打電話,打了兩個那邊才接起來,都是小孩子吵吵鬧鬧的聲音。
姜近初一下子神經(jīng)緊張起來:“媽,你又去孤兒院了?”
杜優(yōu)說:“是啊,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小岸,你不信的話,我讓他過來跟你通話?!?br/>
過了幾秒鐘,石小岸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來:“姐姐?!?br/>
姜近初壓低了聲音問:“阿姨她……沒有對你做什么吧?”
“沒有,”石小岸的語氣還算平和,“是我打電話讓阿姨過來的?!?br/>
姜近初一怔神,抬頭看向桌面上上的臺歷。
果不其然,石小岸說:“明天,是我媽媽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