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柜臺(tái)后走到大門口，伸手想要關(guān)上門，卻不知何時(shí)物換星移，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忽而又成了其他的景色。

    宮闕大驚，猛地后退一步，身后懸崖萬丈，瞬間失重的不適和恐懼，令宮闕驚聲呼喊，頭暈?zāi)垦?，眼前黢黑?br/>
    水時(shí)空，圣地，幽冥海。

    星河流轉(zhuǎn)，旭日東升，海里唯一的一抹身影晃著尾巴拍打著身后清涼幽深的海。

    有浪濤緩緩急急地涌過來，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翻滾出雪白的泡沫，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來，倏爾消散了，又是一片黢黑的崖壁。

    歌聲悠悠，縹緲空靈，從崖壁的另一側(cè)慢悠悠的傳過來，那身影豎起耳朵凝神細(xì)聽，興奮地應(yīng)和著高歌，又猛的從礁石上躍下來，一頭扎到蔚藍(lán)的海水里，一枚炮彈一樣的在海中劃出一道窄窄的水痕，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海底里的那一抹素白，搖頭擺尾地游過去，圍著那抹素白轉(zhuǎn)圈圈，興奮的如同尋到心愛之物的孩童。

    倏爾素白遠(yuǎn)去，身影迷茫地瞪大眼睛，頂著尖角揚(yáng)起臉兒往遠(yuǎn)處看，空茫的海面上一只小小的漁船劃著淺波，順著浪濤前進(jìn)，漁船上素色衣衫的垂髫少女晃晃腦袋，將手里巴掌大的蚌丟在船艙里，復(fù)又咬著刀子躍進(jìn)海里，靈活的恰似海里的一尾魚。

    身影興奮的再度圍上去。

    海中寂靜，他不知已經(jīng)在這里待了多少年，從未有人到來。

    海底深處除了那些不會(huì)說話的魚蝦海蚌，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海溝和起起伏伏的海底山脈了。

    而少女的到來讓這片安靜的過分的海域，稍稍多了一些熱鬧的氣息。

    身影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素白衣衫的少女潛近海底的老蚌們，手起刀落，分離開蚌殼與雜物的連接。

    身影看到蚌們的顫抖，有些驚懼地后退。

    少女挑揀著海蚌，如同他挑揀食物。

    身影不安地甩動(dòng)起尾巴來，老蚌能成精，他期待著老蚌成精了能和他一起玩耍，此時(shí)卻都被少女一一釆走，他怕是又要等上不知多少時(shí)日了。

    “你在做什么？”身影搖頭擺尾地游到少女身邊。

    突如其來的驚嚇讓少女亂了氣息，“咕嘟咕嘟”地吐出透明的泡泡，臉色大變，奮力往上游。

    身影伸手輕輕托住少女，快速升至海面。

    少女趴在船幫上如同瀕死的魚，大口呼吸。

    身影見過被海浪沖上礁石的魚兒，也如同少女一般張大了嘴呼吸艱難，有生命之憂，每每這時(shí)，只需將他們重新放回海里就行了。

    身影猶豫著，要不要把她也再次帶到海里去。

    細(xì)瘦的胳膊尚未靠近，素色衣衫的少女驚恐萬狀地后退，雙手扒著船幫奮力爬上去，拿起船槳對(duì)準(zhǔn)身影狠狠地拍下，聲音顫抖:“你是什么東西？你想干什么？”

    身影閃身躲開船槳的力道，卻還是被打到了角，疼的他直流眼淚，抬起細(xì)弱的胳膊來，捂著被打疼的角躲得遠(yuǎn)了，委委屈屈地道:“你，打我！”

    “你會(huì)說話？”少女瞪大了眼睛，握著船槳的手收的更緊:“你，你是人魚！”

    人身魚尾，頭頂獨(dú)角的人魚，眨巴眨巴眼睛，歡快地圍著小船轉(zhuǎn)起來，連角上的疼痛似乎都察覺不到了似的。

    有人認(rèn)識(shí)他，竟然有人認(rèn)識(shí)他，好開心。

    “滾遠(yuǎn)一點(diǎn)兒！”少女拿著船槳奮力驅(qū)趕著人魚，幾槳下去人魚被打的再不敢靠近小船一點(diǎn)點(diǎn)，瑟縮地后退，畏懼地看著少女，為什么，要打他？好疼！

    見人魚退得遠(yuǎn)了，少女松了口氣，劃著船槳快速的離開。

    人魚心里委屈極了，失落極了。

    看著小船劃遠(yuǎn)，人魚揉揉自己的角，一頭扎進(jìn)蔚藍(lán)的海水里，快速的往小船的方向游過去。

    眼見就要追上，人魚卻忽然看不清方向了。

    四周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升起了白茫茫的大霧來，人魚有些害怕，他想趕緊離開，可是他不知道路。

    人魚大聲呼喊，聲音婉轉(zhuǎn)嘹亮，直沖云霄。

    隔了幾秒鐘，撞到遠(yuǎn)處的石壁被彈回來。

    他凝神細(xì)聽，忽而歡呼雀躍起來，一頭扎到幽暗的海水里，朝著聲音傳回來的方向游去。

    不過片刻，人魚的手觸到冰冷的石壁。

    常年浸泡在海水里，上面結(jié)了厚厚的一層污垢，放在平時(shí)，人魚是再不會(huì)碰得，如今卻顧不得嫌棄了。

    摸著石壁一路向上游去，污垢少了，變成了一道道的溝壑，那是常年被海浪沖刷出來的痕跡。

    再向上是一層層濕滑黏膩的青苔，石壁高而陡，抬頭望去儼然是一道高高的石涯，下方的石壁常年見不到陽光，青苔結(jié)了不知道多少層，人魚手一碰就掉了厚厚的一層。

    “咦～”人魚嫌棄的甩甩手，退得離石壁遠(yuǎn)一些，等到那掉下來的青苔晃晃悠悠地沉入海底深處了，他才重新靠近石壁。

    人魚有些愁苦地皺著眉頭，一條壯壯的尾巴在身后甩來甩去，把海水打的“啪啪”做響，白色的泡沫翻滾著蕩漾開來。

    左右看了看，這里并非石涯盡頭，兩側(cè)都可走，他又該去往哪里？

    有風(fēng)順著一側(cè)的石壁吹到人魚的臉上，帶著新割青草的香氣。

    人魚怔愣，覺得陌生，卻好聞的讓人心生貪婪，忽然雀躍一聲，在水里打了一個(gè)滾兒，搖頭擺尾得尋著帶著青草香氣的風(fēng)而去。

    那風(fēng)也不知是從哪里吹來的，一路過山跨海的，竟然還如此的清晰，簡(jiǎn)直是他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了。

    人魚貪婪的嗅著，舒服的微微瞇了雙眼，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明的“嘰咕”聲。

    青草味的風(fēng)漸漸繞過了石壁，轉(zhuǎn)了個(gè)彎兒，從一道狹小的石縫中吹過來，味道更濃了，不僅有青草的香味，還有……果子！是果子！

    人魚游得更歡了，他雖然只吃過一次果子，但是那味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原本以為自己再也吃不到了，沒想到如今卻能在這邊聞到味道，簡(jiǎn)直就是……

    石縫狹窄，有幾次人魚都差點(diǎn)兒過不去，屏氣收腹，小心翼翼的蹭著，蹭破了幾處皮膚，蹭掉了幾點(diǎn)魚鱗，疼的他想哭。

    到了寬闊處，自己把身子扭成了個(gè)麻花，伸出舌頭舔了舔傷口，破皮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巫族，禁地，無憂林。

    人魚趴在水邊露出來的一塊石頭上，留著口水，眼睛閃閃發(fā)光地盯著岸上的一棵樹瞧。

    那樹上結(jié)滿了果子，紅彤彤，又大又好看，聞起來跟他原來吃過的那種果子的味道一模一樣。

    人魚撐著身子努力的往岸上靠，大口大口地吸著果子香甜的味道。

    伸著細(xì)瘦的胳膊想要夠樹上的果子，卻始終夠不到，急的魚尾巴在水里拍的“啪啪”作響。

    人魚滿臉焦急，喉嚨里發(fā)出不滿的呼嚕聲，扭頭看著自己的尾巴，似乎咬了咬牙，雙手撐起坐到石頭上，使勁兒甩了甩身上的水，魚尾巴就變成了兩條細(xì)嫩修長(zhǎng)的腿。

    試著走了兩步，“啪嘰”！身體狠狠地拍在岸上，疼的人魚“唔”了一聲，淚珠子眼看著就要落在草地上。

    蠕動(dòng)蠕動(dòng)身子，雙手拽著寸把長(zhǎng)的草往前爬，眼見著離果樹越來越近，竟連身上的疼都忘了，仰著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樹上的果子，香氣濃郁的讓他恨不能一口把樹給吃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樹下，笑嘻嘻的去摘樹上的果子，胳膊伸到了極限，閉眼咬牙，還是夠不著……

    人魚沮喪極了，趴在那里對(duì)著樹上的果子發(fā)呆，神情委屈巴巴，嘴里念叨著:“果子，夠不著，嗚嗚嗚……”

    人魚正在哪里獨(dú)自傷感，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誰在那里？”

    人魚嚇了一跳，趕緊掉頭爬回水里。

    一回生，二回熟，呲溜呲溜的還沒等說話的人跑過來，人魚就已經(jīng)鉆進(jìn)了水里。

    躲在大石頭后面只露出一點(diǎn)點(diǎn)眼睛來悄咪咪的往岸上看。

    來的應(yīng)該是個(gè)人類，穿著白衣麻鞋，背著竹筐，手里還拿著鋤頭，啊——是她，那個(gè)打他的小姑娘！

    人魚有些怯怯的又往水里躲了躲，這個(gè)小姑娘兇巴巴的，好像還不喜歡自己，可不能給她看見了。

    “奇怪?！毙」媚镟止疽宦?，踮起腳尖四處看了看，什么也沒看到，便拿著鋤頭走了。

    人魚松了口氣，從水里露出頭開，對(duì)著果樹發(fā)呆。

    “啪！”

    東西落水的聲音，嚇了人魚一跳，慌忙回過頭去看被砸起水花的地方。

    好像……是果子？

    人魚睜大了本就圓圓的眼睛，趕緊游過去，扎到下面撈起落水的東西，果然是果子。

    人魚歡快的抱著果子咧著嘴笑，露出水面一邊笑一邊“咔咔”吃果子。

    真甜——

    人魚一邊吃一邊笑出聲來。

    吃完了又眼巴巴的看著果子剛剛飛來的方向。

    那是一顆長(zhǎng)在水邊的果樹，似乎經(jīng)過特別的澆灌，長(zhǎng)的很是高大，樹上的葉子也密密的，果子也紅彤彤的一片，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樣子。

    人魚飛快地游到果樹下面，蹦起來，夠不到，蹦起來，還夠不到……

    圓圓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扎到水底最深處，然后蹦直了身子炮彈一樣的沖出水面，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眼看就要夠到果子了，忽然從濃密的樹葉之間冒出來一個(gè)人，看著人魚問道:“你干嘛？”

    嚇得人魚驚呼一聲，“噗通”又落回了水里。

    剛剛那一躍已經(jīng)用了他大部分力氣，現(xiàn)在是再也跳不起來了。

    人魚心里生氣，又心虛。

    雖然有些氣鼓鼓的，但到底底氣不足，怯怯的看著上面的人，小聲道:“沒，沒干嘛?！?br/>
    那人聽到回答，趴在樹干上，撐著身子看向人魚，問道:“喂，你不是人吧？”

    人魚眨巴眨巴眼睛:“我當(dāng)然不是人了?！?br/>
    “你是人魚。”

    “你知道人魚？”人魚興奮的在水里轉(zhuǎn)起圈圈來，又問樹上的人:“你不怕我嗎？”

    那人低聲笑起來:“怕一條連路都不會(huì)走的人魚？”

    人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是第一次上岸，不太熟悉，以后，以后熟悉了就會(huì)了?！?br/>
    那人摘了一個(gè)果子拿在手里把玩:“你們?nèi)唆~不是喜歡吃肉嗎？”

    “嗯嗯！”人魚點(diǎn)點(diǎn)頭:“喜歡。”

    “那你為什么吃果子?！?br/>
    人魚舔了舔嘴唇，齒間還保留著剛剛吃過的果子的清香。

    人魚笑起來:“好吃?！?br/>
    樹上的人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起來:“喂，人魚都像你這么貪吃嗎？”

    人魚愣了愣，搖了搖頭。

    “算了。”樹上的人把手里的果子扔下來，人魚歡呼一聲，游過去撿起果子大口大口的啃著。

    “真是貪吃。”樹上人笑著，揚(yáng)聲問人魚:“我叫子知，你叫什么？”

    人魚啃著果子揚(yáng)起頭，看著樹上的子知，愣愣地?fù)u了搖頭。

    “什么意思，你沒有名字嗎？”

    人魚搖頭又點(diǎn)頭，弄得人一頭霧水，子知想了想，明白了:“既然你沒有名字，那我給你起一個(gè)吧?！?br/>
    人魚點(diǎn)頭，嘴里含著果子，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來。

    子知笑了笑，道:“你這么貪吃，不如叫你貪吃魚怎么樣？”

    人魚皺眉，搖頭，咽下果肉，正兒八經(jīng)的抗議:“不好聽?！?br/>
    “哎呦，你還知道好聽不好聽??？”子知笑起來，道:“那你說叫什么。”

    “子知。”

    “你叫子知，我叫什么？”

    “壞人?！?br/>
    子知哈哈笑起來，一個(gè)沒抓穩(wěn)從樹上落下來，人魚下意識(shí)的伸手去接他，卻沒接住。

    “噗通”一聲落到水里，濺了人魚一臉的水花。

    人魚抹了一把臉，看著子知久久沒有從水里起來，有些奇怪的潛到水下面去，卻沒有在水下面看到子知。

    人魚急了，喊著子知的名字:“子知，子知你出來，我不要你的名字了?！?br/>
    喊了幾聲沒有人應(yīng)，人魚露出水面想看看子知有沒有在岸上，岸上空無一人。

    人魚以為子知落到水里不見了，又害怕又擔(dān)心，閉著眼睛大哭了起來，但只是哭出了聲音，卻并沒有眼淚。

    “切！”身后傳來不滿的聲音：“連眼淚都沒有，算什么哭?。俊?br/>
    人魚忽然見到子知，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連哭都忘了:“你沒死？”

    “呸呸呸！好好的，什么死的活的?！弊又П劭吭诼冻鏊娴氖^上，看著人魚，左看右看，看的人魚心里發(fā)毛。

    “你看什么？”

    “我不見了你很傷心？”

    “嗯！”

    人魚點(diǎn)點(diǎn)頭。

    “為什么？”子知彎腰湊近人魚。

    人魚抬頭看了看滿樹紅彤彤的果子，砸吧砸吧嘴，還是滿嘴的清香。

    子知一下子站直了，氣呼呼的道：“原來就是為了一個(gè)果子?。∥揖驼f嘛，剛見面，你會(huì)為我傷心？哼！”

    察覺到子知的怒氣，人魚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兩只小手?jǐn)Q成了麻花。

    子知見他這個(gè)樣子，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我跟你一只魚說這些干?。克懔耍悴皇窍胍粋€(gè)名字嗎，我給你起一個(gè)吧?！?br/>
    “嗯嗯！”人魚點(diǎn)頭，又皺眉:“能不能起一個(gè)好聽點(diǎn)的？”

    子知捏了捏人魚的臉頰，笑道:“知道了。你聲音這么好聽，跟唱歌一樣，不如你就跟我一輩，叫……子歌吧。”

    “子歌，子歌?！弊痈枘钸吨@個(gè)名字，忽而揚(yáng)起尾巴把水花拍的老高:“好聽好聽?！?br/>
    子知慢慢游到岸邊，點(diǎn)頭:“我也覺得好聽，畢竟，我這么多年的書可是沒白讀的?！?br/>
    子歌看他上岸，也游到岸邊看著他:“你為什么上去了？”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子歌歪歪頭:“哪里？你要回樹上去了嗎？”

    子知愣了一下，伸手敲了敲子歌的角:“樹什么上？我是人，又不是猴?！?br/>
    “可是你剛剛不是在樹上嗎？”

    子知哭笑不得的敲了敲子歌頭頂上的小角：“我不過是上去休息，又不是常住在樹上的，你是不是傻？”

    子歌歪著腦袋，看看子知，又看看果樹，咧著嘴笑起來:“那你明天還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