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0-11

    布家大院鋪著張榆木大桌，左右座的皆是觀風口說得上話的把手，熱騰騰的肉香撲鼻打來，大伙兒吃的不亦樂乎。

    “我說老虎哥，你是裝糊涂著還是真不知道，今兒什么日子，難道你真給忘了？”

    葉毛吃飽喝足拍拍肚皮愜意說著話，布老虎坐在上頭，閉著眼把玩著大惡虎狼。

    在他身后分立左右的是布老九跟衛(wèi)泊，別以為馬賊這群粗魯漢子不講究規(guī)矩，這兩人既然入伙進了觀風口。雖說一個是布老虎本家兄弟，另一個更是新收弟子，論資排輩，他們既然要做這行，就得守這行規(guī)矩，偌大的院子能有個站腳的地兒，這就是布老虎給他們爭來的臉面。

    說道正事，這會兒馬三放、陳喪狗他們也放下了碗筷，酒桌上氣氛忽然變得十分沉寂。布老虎睜眼，微微笑道“梅雪宴！”

    呼...

    大家伙的松了口氣，馬三放拍了桌子主動請纓道“老虎哥，這趟梅雪宴是你掌當家的第一次亮相，咱觀風口不能落了威風，我陪你去?！?br/>
    “還有我，我也要去。”

    莫?；薄㈥悊使匪麄儺惪谕暤?。

    要說這在場的也就三人較為淡定點，一個是葉毛，他慵懶的靠在椅子上打著哈欠，剩下兩人就是摸不著頭腦的布老九跟衛(wèi)泊。

    布老虎很滿意底下人的反應(yīng)，微微頜首，讓他們安靜下來，朝葉毛問道“其它各家馬寨的人到了嗎？”

    “都到了，天北崖這次出了八百匹馬蹲守十里亭，黑山寨史家三兄弟帶了五十人住那白馬幫司徒府上，剩下的青竹幫，臺子口，他們當家的也都帶了百來號人蹲在城外，估摸著瞧這天兒，差不多也進城了?！比~毛把打探來的消息全盤托出，布老虎點點頭又望向了陳喪狗。

    陳喪狗自打布老虎當家，礙不住自家老娘催促就跟小馬莊某個村姑成了親，這男人成親后就會別的更加成熟，陳喪狗則是越加的寡言。他使勁的咽下嘴里饃饃，張嘴道“橫嶺?；睅Я税耸?，小馬莊過來三十人，寨里抽調(diào)了二十人，安頓在亂石溝子。”

    “全撤了，讓他們該干嘛干嘛?！辈祭匣P揚頭，陳喪狗二話不說，劈手把身邊莫?；蓖肜锸M的驢肉抓起，就離開了院子。

    大伙兒瞧的有些傻眼，布老虎望著葉毛又問道“射口寨來了嗎？還有，天北崖這次來的是左山雕還是左寅？”

    “這兩件事我仔細瞧了瞧，那射口寨的人找不著，估摸著跟上趟一樣放了鴿子。至于天北崖來的是誰，這事還真不好說，反正不是左山雕就是獅子頭葉頂伴著金鯉兒李魚，否則這場子鎮(zhèn)不下來?！?br/>
    葉毛說完話，見布老虎陷入了沉思，試探性問道“哥，你把寨里的支配走，莫不是這趟只用我跟老馬？”

    馬三放坐在附近聞言精神一振，他頭昂的跟公雞似的朝莫桑槐他們甩了眼，拍著胸膛，馬三放甕聲甕氣道“哥，我看中，咱觀風口以打以狠著稱，就咱跟老貓兒往那高驢子府上上一坐，老子倒要看看誰敢擺咱臉色！”

    不得不承認，就目前而言，馬三放跟葉毛就是觀風口的旗幟，兩人同為布老虎座下一等一打?qū)?，這是任誰都抹不了的榮耀跟功績。

    搖搖頭，布老虎笑道“老馬，你跟貓兒就在家里待著，這趟去高驢子府上，嘿嘿，老子已經(jīng)敲定了人手。”

    “誰？”

    葉毛跟馬三放有些驚詫，反而莫?；钡热诵睦镏厝剂讼Ｍ?。

    布老虎笑著朝后頭跟著手指，衛(wèi)泊忙用肘子碰了下呆傻的布老九上前一步。

    葉毛憋屈的靠在椅子上，馬三放瞧瞧身板子比自己還結(jié)實的布老九，又瞧瞧劍眉星目一表人才的衛(wèi)泊，如斗敗的公雞，灌著面前一壺子酒。

    “得了，這趟去高驢子家不是打食，犯不著你們這些老人們忙活?！辈祭匣⑵鹕砬魄瀑即蟮脑鹤?，滿含深意又道“家里的院子遲早得擴建擴建，你們這些家伙添添房瓦還行，院子真建好了，還得要人看家啊?！?br/>
    “哥，沖你這句話，咱也不羅嗦了，一句話，老九伴你去趟高驢子家沒問題，這衛(wèi)大少身份，是不是有點...”

    葉毛話里有話衛(wèi)泊豈能聽不出來，他先是朝各位“長輩”作揖過禮，后挺起胸膛朗聲道“衛(wèi)泊定不負師父厚望！”

    “瞧見沒，瞧見沒，只要進了咱觀風口就沒衛(wèi)大少，葉公子，咱都是一個身份，馬賊！”

    布老虎拍拍衛(wèi)泊肩膀，張揚大笑著出了門。

    布老九得了葉毛的眼神忙屁顛屁顛跟了過去，衛(wèi)泊緊跟而上，等他們?nèi)齻€離開，門外響起高馬嘶鳴，踏蹄震響，馬三放愁眉苦臉就像個深閨怨婦般自斟自飲。

    葉毛偷偷來他身邊喚聲道“老馬走，咱倆也跟著瞧瞧熱鬧去。”

    “這...”

    馬三放提著酒壇子醉眼朦朧打著嗝，莫桑槐、鐘輪子賊眉鼠眼的溜到葉毛身后跟了上去。馬三放反應(yīng)過來，打了個冷激靈，瞧的桌子附近人兒全都走光，忙急著招手喊道“誒，等等老子，他娘的，等老子啊?！?br/>
    .......

    三馬并行，布老虎騎在中間，扭過頭瞧見郁郁寡歡的衛(wèi)泊，打笑道“怎么著，聽說要去縣太老爺家腿軟了？”

    抬起頭，衛(wèi)泊騎馬看了眼街邊收拾行當準備回家的小商小販，擠出絲笑容勉強回道“沒有，就是心里有點憋屈，曾幾何時，我還想著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受那一城之長邀宴，風風光光?！?br/>
    布老虎點點頭，他理解衛(wèi)泊的感受，這會兒大明朝重啟科舉，凡得功名就有一定特權(quán)。秀才老爺可以入衙堂見縣老爺不跪，舉人老爺更是可得官員器重，得長禮厚待。

    衛(wèi)泊雖比不上寒窗苦讀十二載的學(xué)子，但自從瘋病消除，七八年的用功苦讀憑借聰慧考取功名并不困難。只消等得些時日一朝中榜，兒時的愿望當可實現(xiàn)，而如今，這個愿望提早兌現(xiàn)，他的身份，卻是個馬賊，“惡貫滿盈”的馬賊。

    路是自己選的，衛(wèi)泊過了會便從失落中打起了精神。

    這會兒功夫他們?nèi)齻€已經(jīng)穿了兩條街，等過了眼前三里橋到了東城就是縣衙，往左拐行五十步就是高府。布老九是第一次騎馬，過了最初的興奮勁，他這個頭騎著匹馬，挺腰昂胸，沒過多久顛簸勁打的他渾身都別扭。

    好在到了三里橋，這橋做拱，打著階梯行不了車馬。布老虎翻身下馬，布老九這會腦袋開竅忙跟著下馬幫擰著韁繩。

    因為東城口是個繁華地，三里橋周邊到了這個點兒也慢慢架起了夜攤。來城里小半個月，布老虎早就成了名人，販卒子伙計老板都打過個臉熟，自打上橋，這問候聲就沒斷過。

    布老九跟衛(wèi)泊牽馬在后頭差五步跟著，左瞅瞅右瞧瞧，布老九好奇的低聲問著“大衛(wèi)子，你說說，咱哥吧是馬賊，高驢子是咱關(guān)城縣老爺，你說戲文里不都是官老爺打賊除匪的么，怎么換到咱身上，這官老爺不但不打而且還擺席請客了？”

    衛(wèi)泊笑而不語，布老九見他這摸樣有些詫異，猛的拍腦門恍然大悟道“莫不是高驢子刻意把咱們聚在一起，然后左右屏風后頭暗藏刀斧手，只待夜黑風高，三更鑼聲響，就把咱們一網(wǎng)打盡？”

    臉上笑的越發(fā)燦爛，衛(wèi)泊實在忍不住，拍拍布老九肩膀，他道“老九，你看戲看多了，高驢子真想殺咱們，憑什么非得等到三更？還要尋個夜黑風高的夜？照你這么說，這寒梅臘月的，他怎么著也得等到明年六九熱伏天啊?！?br/>
    想想是這個理兒，布老九撓著腦袋嘿嘿笑了會，繼續(xù)小心翼翼問道“那啥，大衛(wèi)子，那你給咱說說，這趟咱真是去縣老爺家吃席去么？”

    “那還有假，到時候你放開肚皮吃放開肚皮喝，只要記住有人敢頂你哥也就是我?guī)煾傅淖?，你二話不說，直接上去揍他！”衛(wèi)泊笑瞇瞇道。

    前頭跟一老翁噓寒問暖的布老虎忽然轉(zhuǎn)過頭，朝衛(wèi)泊拋了個贊許的眼神。布老九像個好奇寶寶又問道“大衛(wèi)子，咱不待騙人的，縣老爺家里揍人，回頭....”

    “回頭砸啦？”衛(wèi)泊反問道。

    “沒，沒啥，我不問了，咱走吧?！辈祭暇诺椭X袋疾行。這會兒他才想起就算在縣老爺家里揍人了又如何？他，他好像還當街把李茂山給生撕了勒，不過這件事布老虎處理的妥當，布老九第二天見官差沒找上門來，第三天轉(zhuǎn)頭便忘了。到了今兒不是有個話牽頭，他還真記不起有這茬。

    砰！

    心懷忐忑的布老九低頭疾行，一不注意就撞到了人。

    這廝體壯如牛，誰撞他跟撞墻沒啥區(qū)別，要是他撞人，就跟那先秦時代盛行的戰(zhàn)車一般，所向披靡。

    一聲痛嚎驚醒了布老九，對于他來說，剛才的碰撞就好像被蚊子蟄了口，而對別人來說....

    瞧見面前撞倒在地的小老頭，布老九驚慌失措的上去就要攙扶。

    別看那小老頭穿的亮眼，那套繡邊袍子看料子就知道是蘇州老字號太祥瑞的好材質(zhì)，這脾氣，嘖嘖...

    “混賬東西，敢撞我，你這小娃子故意的吧，來人啊，給我打，往死里打，打完之后牽回家把料子錢給我討來?！?br/>
    小老頭推開茫然的布老九，跳過身，眉眼怒睜炸吼著。

    衛(wèi)泊站在布老九后頭，瞧勢頭不對，忙把馬匹拴在石墩子上，賠笑著過去道“老爺子，老爺子您消消氣，我弟兄不懂事，這衣服若有損壞，料子錢我們一定賠，一定讓您老稱心。”

    這會兒自橋另一端氣勢洶洶來了五位壯漢，他們一字排開瞪圓了眼兒立在小老頭身后捏著手骨。

    衛(wèi)泊擺擺手讓布老九退他身后，自己正待從懷里掏出寶鈔，那小老頭別看年衰體弱，脾氣火爆的緊。老眼兒怒火噴張，一巴掌甩過去朝衛(wèi)泊臉上打去，布老九喝了一聲，跨步上前，蒲扇大小的巴掌揮過去反倒把小老頭整條手臂給打了折。

    “誒呦，你，你，混賬東西，給我廢了他！”吃痛的小老頭緊緊捂住受傷的斷臂，他身后五個壯漢側(cè)過身，殺氣騰騰朝布老虎舉拳而打。

    衛(wèi)泊本能的想著息事寧人，瞧這架勢當場呆滯，布老九倒是屹然不懼，可是這小子老實慣了，別人揍他本能的護住要害擺出防御架勢。

    那五個漢子朝他身上打了幾拳，感覺這傻大個骨皮實在結(jié)實，其中一個眼眸里寒光抖擻，退后兩步，從后腰摸出把小刀，既然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就朝布老九小腹捅去。

    “住手！”

    威猛一聲怒吼，布老虎閃身擋在布老九身前，他雙腿扎馬，提氣灌入右臂，橫掌前拍，大旗手氣勢滂湃直朝舉刀來犯那人胸前拍去。

    轟的一聲悶響，別看布老虎回家小日子過的愜意，這手上的功夫是立基之本不能丟。到如今，布老虎大旗手越發(fā)精純，一掌，就是那么簡單一掌拍去，持刀那人胸口如遭泰山打壓，當即飛身后撲倒地，直接吐血暈死過去。

    “金小茶，老子瞧你們青竹幫混的不錯嘛，怎么著，要不要咱當街亮旗子，就在這關(guān)城抄起家伙扳扳手腕！”

    布老虎收掌拔高音調(diào)大喝。

    小老頭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觀風口受辱的青竹幫二當家金小茶。

    這人油滑的緊，剎那功夫卻也瞧清形勢，這布老虎從人群中跳出來直接毫無顧忌罵堂，分明是那傻大個是他心中較重分量的人。當即，金小茶忍著手臂傳來的鉆心疼，笑顏呵呵上來哈腰道“當，布，布爺，怎么是你？呵呵，我當這位壯小伙是誰勒，原來是布爺?shù)紫碌娜?，誤會，全都是誤會。”

    布老九悶聲悶氣被衛(wèi)泊拉到人后頭詢問著傷到?jīng)]，這愣小子看著笑臉殷殷的金小茶，氣呼呼低聲道“這小老頭不是個好人，就是，就是那山林子里的狐貍，壞氣的很?！?br/>
    衛(wèi)泊站他身邊不禁莞爾，有趣的道“怎么著，老九，這刀子差點捅上，你反倒開竅了？”

    哼著聲，布老九高昂著腦袋不說話。

    衛(wèi)泊瞧了眼前面對布老虎點頭哈腰的金小茶，忽然若有所思道“舉止乖張，心性堅忍，這人以后恐怕會對師父不利啊?！?br/>
    “那，那我現(xiàn)在揍他一頓在說?！辈祭暇艛]起袖子朝前邁去，衛(wèi)泊攔住他道“在看看?！?br/>
    前面金小茶伴在負手而立的布老虎身邊謅媚道“布爺，現(xiàn)在外面的買賣不好做，如今這世道，沒根基闖不出個啥名頭，咱們青竹那塊地頭跟橫嶺打著邊，就是敲斷了骨頭還連著筋。早先北邊的人找我東家談過話了，說是讓咱跟他合著買賣一起干，咱東家還是記著布爺?shù)暮?，你瞧瞧，這事兒...”

    人群后頭的衛(wèi)泊隱約聽得到金小茶的話，轉(zhuǎn)瞬間立馬道“這金小茶不是個好東西，肯定是有人想要吞并他們那邊的勢力，卻又有點不甘心，這會兒找上師父明里是要著援助，暗里卻是勾起矛盾，等到師父跟那個什么北邊的人打起來，他就好收漁人之利?！?br/>
    “那怎么辦？”布老九聽著衛(wèi)泊自言自語附和著聲問道。

    做了個虛劈的手勢，衛(wèi)泊低喝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前頭靠橋邊石墩子的布老虎笑著拍拍金小茶肩膀道“老金啊，咱跟北邊的人擦不著火，那里有我的兄弟，你這老小子別沒事盡整些沒用的勾當，得了，咱也不跟你彎彎繞繞，你們青竹那點破筐子爛事老子不想管，愛咋折騰咋折騰?！?br/>
    后面人群里的布老九朝衛(wèi)泊豎起大拇指崇拜道“大衛(wèi)子，你咋就看的這么準了？”

    擺擺手，衛(wèi)泊笑著道“這事兒其實很好看透，就跟做買賣開店一樣，驢莊興起那會，我老爹身子骨折騰不住，放權(quán)讓我來操作，左右商家打擊的打擊，應(yīng)和的應(yīng)和，跟這事兒沒什么兩樣。”

    “嘿嘿，這事我都知道，鐵嘴銅牙小蘇秦，大衛(wèi)子，咱哥有了你的幫村，以后一定能成大事兒?！辈祭暇磐嶂X袋傻笑著，衛(wèi)泊雙手負立，看著前方談笑自若的布老虎，他的心中不知不覺起了絲豪情。

    .........

    “七家馬賊，三士奪桃，殺！嘿嘿，還真沒那么玄乎。不過就是高驢子想學(xué)古人兩桃殺三士，于是就在上任三個月后，趁著寒冬臘月梅花盛開，借機召集七家馬寨當家的聚首。之后嘛，咦，老九你小子還真開竅了！”

    “不錯，七家馬寨當家的自然不肯輕易來這關(guān)城，咱是賊，挨官兵打是天經(jīng)地義。不過那高驢子有點伎倆，拿咱觀風口當家的雷豹跟天北崖左山雕的名頭互相一激，兩家人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于是就堂而皇之帶人進了城，之后其它五家馬寨見有人打頭，誰都不想落了威風，嘿嘿，這故事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