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泉村回來，陳心宇被大哥叫去了。天諾集團總部辦公樓，陳心宇敲開了陳金宇辦公室的門。寬闊的海景房，厚重雕花實木門，從門口到陳金宇的辦公臺，十五步之內(nèi)走不完，大得像個會議廳。這是公司的1號辦公室，父親去世后才由陳金宇順理成章地占據(jù)。陳金宇酷愛閱讀，書柜立滿了整整一面墻壁，哲學、政治、文學、歷史、心理學、經(jīng)營管理，像個微型圖書館，那可都不是擺設(shè)。
看著弟弟，陳金宇臉上流露出極具感染力的笑意，然而這份熱情，卻無法融化堵在陳心宇心頭的那塊冰。隔著寬大的辦公臺面，兄弟倆相對而坐。
“夏薇找到了嗎？”陳金宇很是關(guān)切。
“沒?！标愋挠钕ё秩缃稹?br/>
“這事就先交給警察吧，別折騰了?！?br/>
“有事兒嗎？”
“是這樣，談談你工作的事情。這兩年你自己在外頭折騰，折騰出什么名堂沒？“通租”那個店，一眼看到底，不會有什么發(fā)展，你一天到晚在那里窩著，那是大材小用，太浪費了，爸送你到英國讀書，是為了讓你一輩子窩在一間小店嗎？”
“那才干兩年，怎么就一輩子了？誰說我要干一輩子了？”
“說正事，這半年你在倫敦，干得不錯，很有成效，現(xiàn)在你突然一撤，就像正蓋著的房子猛地被抽掉一根大梁，那邊工作就這么撂半道了？”
“大哥的意思，是不是要我重返倫敦？”陳心宇打斷他，“那里本來并不需要我，是我自己一時頭腦發(fā)熱跑過去，幫了幾天忙，其實也沒做什么，現(xiàn)在干不了了，等于一切回歸原位，那邊的工作正常運轉(zhuǎn)，不缺我一個?！?br/>
“生意場上風云莫測，經(jīng)濟效益往往和樂觀的想法相去甚遠。你看如今的市場，人人搶生意，個個比降價，利潤越來越薄，生意越做越難，相對于海外的珠寶市場，我們的倫敦基地就像一葉扁舟在風雨飄搖的大海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前功盡棄。眼下好不容易取得了一點戰(zhàn)果，有什么理由不去想辦法保住它？你不希望這葉小舟有朝一日成長為萬噸巨輪嗎？”
“說實話吧，小舟成長為萬噸巨輪，我沒有能力擔這個擔子，外面人才遍地都是，根據(jù)你們的條件隨便找一個，不比我差哪兒去?！?br/>
“外面的人才很多，可把我們的企業(yè)交給外人，能放心嗎？”
“我確實擔當不了?！?br/>
“士兵不經(jīng)過戰(zhàn)斗，怎么知道輸贏勝??？你這種自由散漫的個性，不僅爸媽放心不下，我也放心不下，依我看，往后你得有個目標，有計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倫敦那邊，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開端，一個挺好的開端，半途而廢太可惜了?！?br/>
陳心宇對大哥的尊重與生俱來。小時候跟著大哥打彈弓，大哥手法奇準讓他佩服；參加工作第一天起大哥親自帶他跑一線，跟員工吃住在一起，大哥吃苦耐勞的質(zhì)樸讓他心生敬意；父親與他割袍斷義下令任何人不能再給他一分錢時，大哥偷偷地往他賬戶上匯入經(jīng)營“通租”的啟動資金，助他于落魄危難之時而讓他心生感激……從小到大，在大哥做出的決策上，陳心宇很少抵抗過。但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大哥，回倫敦這事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但現(xiàn)在不行，我現(xiàn)在根本走不開?！?br/>
“你到底在忙什么？什么事比咱家的公司還重要？”
“夏薇找不回來，我要是再走了，這輩子心里都沒法安寧?！?br/>
金宇燃起一支煙，深吸一口，“你懂不懂得顧全大局？為了一個女孩子，有必要這樣意氣用事？”
“我說過，她是我往后去想一起過日子的人，為她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爸囑托過你照顧她，她不見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都像你們這樣，我們這家里的人是不是要遭人罵？罵我們冷血？”
“她不見了我也很著急，我也很擔心，第一時間就去報了案，你還要我怎么樣？都像你這樣什么也不干跑到杭州去找，找到了嗎？這種勞民傷財?shù)谋糠椒ㄓ行Ч麊幔吭馊肆R？誰??？誰罵?。苛R什么？憑什么罵？我看那是吃飽了撐的，別人家里的人干他們何事？”
“從你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你在為誰擔心！”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表現(xiàn)在臉上！”
不歡而散。
喝了陳心宇從龍泉村帶回來了“獅峰龍井”，周戰(zhàn)地和劉菁積極性大大提高，絞盡腦汁獻計獻策，祈禱奇跡突然出現(xiàn)。周戰(zhàn)地建議，每天送一束花，見不到人就更簡單了，送電子鮮花，設(shè)置好時間，一到時間電腦自動送出，鍥而不舍，堅持不懈，早晚會感動夏薇那顆心重新春暖花開。這一建議立即遭到劉菁否定，太俗，不可能有效果。周戰(zhàn)地說，你懂策劃還是我懂策劃？什么叫好點子？好點子就是便于操作而一般人又想不到的。劉菁氣得跺腳，這叫什么好點子？別人早用濫了，讓電腦送花，不僅一點創(chuàng)意沒有，連一點誠意也沒有，這不是欺騙感情嗎？
兩個人一心要幫著陳心宇出謀劃策，一點效果還沒未見著，先吵了起來。陳心宇心煩意亂，出門去了。陳心宇一走，二人爭吵也就停止了，劉菁沖陳心宇的背影道：“看見沒？精神渙散，神情沮喪，煩躁不安，注意力無法集中，好好一個人就這樣廢了，該拿什么拯救他??？”
“所以我才對他失望啊，”周戰(zhàn)地說，“當初在英國，成績門門優(yōu)，頭腦也機靈，那時我真的服他。從英國回來，趕上我不幸落難，大老遠跑來投奔他，原以為他家大業(yè)大起點高，跟著他混，不指望什么前程吧，起碼混個錢程，沒想到他出師未捷身先死，讓他爹給割袍斷義了，一損俱損，我也鳳凰落架不如雞啊……”
周戰(zhàn)地正說在興頭上，劉菁在桌下一腳踩在他腳上。
陳心宇站在大門口，斜著眼睛瞅周戰(zhàn)地。
“喲，你怎么又回來了？”周戰(zhàn)地尷尬地笑笑，“怎么每次都被抓個正著？”
陳心宇一言不發(fā)上了樓，再出現(xiàn)時，手里多出一副彈弓。周戰(zhàn)地還沒反應過來，一顆白色子彈唰地飛來，不偏不倚正中嘴唇。周戰(zhàn)地伸出手，子彈落在手心里，A4打印紙制作的，若是鐵彈，定是毀容了。
陳心宇盯著周戰(zhàn)地說：“除了損我，不能干點別的嗎？舌頭是不是得病了要治一治？下半年你的任務是扭虧，金融危機造成的損失，想辦法給找回來，否則明年撤你的職?！?br/>
“完了，我都跌入谷底了，還要繼續(xù)下跌啊？”周戰(zhàn)做了一個夸張的表情。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六點多，穿著運動服的周戰(zhàn)地出門晨跑，正要打開房門，發(fā)現(xiàn)門外有異樣的響動。他將門打開，興奮地大叫一聲：“獅獅！”
果然是獅獅。門一開，它就呼哧呼哧一個箭步?jīng)_進來，不理會周戰(zhàn)地，嗅著氣味沖上樓梯。陳心宇已聽到響動，穿著睡衣睡褲從房里沖出來。獅獅看到原來的主人，沖到他身邊興奮地又撲又鬧。陳心宇摟著狗的脖子眼眶濕潤，猛地意識到什么，心臟騰騰跳動著，顧不上和愛犬親熱，也顧不上換衣服，一個箭步?jīng)_出門去。獅獅調(diào)頭跟他沖了出去。
陳心宇嘴里叫著夏薇的名字，一陣狂奔，兩小時內(nèi)，附近的海青路，海安路，海龍路，都被他找遍了，仍然不見夏薇的蹤影。周戰(zhàn)地緊跟在后跑出來，急中生智啟動了一輛汽車，跑得更遠，不過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太陽當空高懸，陳心宇和周戰(zhàn)地相繼回到住處。劉菁已上班來了，看到獅獅，驚喜異常：“夏薇回來了？”
周戰(zhàn)地沮喪地搖頭：“獅獅自己回來的?！?br/>
“它怎么可能自己回來？”
周戰(zhàn)地截斷她的話，“好奇心別這么強好不好？不能少問一句？煩不煩哪！”
看看陳心宇的臉色，劉菁住了口。陳心宇獨自在廚房折騰了一會兒，端著盤子出來了。端出來的是狗食，牛肉片拌玉米面，還有一些綠葉菜，綠葉菜一片一片洗得很干凈，蒸得熟透，晾得溫度適宜，才給獅獅吃。太燙或太涼會傷胃，吃粗糧養(yǎng)毛，至今依然油亮的狗毛讓他看到，分別的這段日子，獅獅在生活上并沒遭罪?；蛟S是久別重逢，他以手當勺喂獅獅，挖一團，遞到狗嘴上，獅獅每次迅速吞下一團狗食，就用寬大的舌頭舔他的手以示親昵。喂獅獅吃飯的過程中，陳心宇意外地發(fā)現(xiàn)，狗嘴右側(cè)，竟然多出一塊疤痕，已經(jīng)發(fā)硬，此時被新長出的狗毛遮掩著，需要細看才看得出來。
“怎么給毀容了？獅獅你這笨蛋！妞妞在哪兒？她去哪兒了？她有沒有像你這樣受傷?。磕氵@個蠢貨！你把她弄丟了，你不怕我揍你嗎？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吧？”陳心宇扳著獅獅的臉，一句一句地問它。
獅獅無辜地哼了兩聲，始終沒有給他想要的答案。
周戰(zhàn)地走過來，提醒陳心宇，“今天開郵箱了嗎？看看夏薇有沒有留話給你？”
因為失望，已經(jīng)一天一夜沒開郵箱了。陳心宇聞言，立即沖進房間打開電腦，居然被周戰(zhàn)地猜對了，夏薇來信了！
心宇：
我一切安好，勿念！
現(xiàn)把獅獅還給你……必須向你道歉的是，我雖盡力照顧獅獅，但仍然沒能保障它的完好無損。它臉上的傷疤，是被壞人用刀扎傷的……
這些日子我對發(fā)生在身邊的事，前前后后反復琢磨，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奇怪感覺，覺著你們家里一定發(fā)生過一些蹊蹺事兒。還記得嗎？那個下午，我們倆一起在陳伯伯書房看相冊，當時我說了一句話，我說書桌前掛的這幅畫，不是陳伯伯最喜歡的。你問為什么，我沒告訴你，因為那時我還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F(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當時為什么產(chǎn)生那樣的感覺，因為我發(fā)現(xiàn)，相冊的照片里，陳伯伯以書桌為背景的墻壁上掛的那幅畫，和現(xiàn)實中墻壁上的畫兒不一樣。我敢肯定，陳伯伯喜歡兩只小鳥的那一幅，也就是照片上的那一幅，因為成雙成對的小鳥，是美好感情和幸福家庭的一種象征。那為什么墻上的畫兒被換了呢？
可能是職業(yè)病，看問題我比較注意細節(jié)。這件事但愿是我的多疑和錯覺。
我走了。不要問我去哪兒，也不要再找我，不要再為我浪費時間和情感了。請務必幫我保管好玉牌?；蛟S有一天，為了它，我會再回來。答應我，你要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一定要快樂……照顧好自己。
夏薇
陳心宇反復把信看了數(shù)遍，看到可以倒背如流。
離開電腦后他就倒下了。郵件里的文字，像一把刀****心臟，悲傷如同洪災，從頭到腳將他沖垮了。他在河里掙扎，頭痛欲裂，心慌氣短，血流不暢，呼吸困難。這種強烈的生理反應，又如同深度中毒一般，不知名的毒藥滲入血液，透穿神經(jīng)，控制了整個大腦系統(tǒng)，毒性不斷發(fā)作，疼痛滲透渾身每一個毛孔，讓他靈魂出殼，肝膽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