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早晨分外清靜冷潔，夜寒幾乎是被凍醒的，他睜眼時(shí)，太陽已透過草木的縫隙射進(jìn)房來，斜斜長長的，日頭起的尚不高。夜寒起身活動(dòng)了幾下，踱過去推開門，一股爽潤無匹的空氣直撞上臉來，他深吸了幾口，嘆道：“真是妙境仙地！夜夜在此，還復(fù)何求！”想了心中又笑：“只日日在此又不可能，那就毫無意義了，看來世上并無獨(dú)好專美的事物，一切都是有條件的。唉，可敬的禪兒，可氣的禪兒，可憐的禪兒，我是不會(huì)笑你的，若我們真的無緣，我也不會(huì)強(qiáng)求的，不是不強(qiáng)求你，而是不強(qiáng)求我自己去愛你，一個(gè)庵堂佛境中的禪尼兒?！?br/>
    夜寒無事，便動(dòng)手把房內(nèi)外小事收拾了一番，前面的地中有幾處不平整，他又給整理了一下，當(dāng)中又有一塊大石頭，定是影響春天播種的樣，他取了鐵釬試了挖撬了撬，發(fā)覺這石頭不是連根在巖間的，便用鍬先在四周往下挖，又弄出不少半大不小的石頭，好一會(huì)才覺能搖動(dòng)這大石，他也已經(jīng)滿頭大汗了，累了他便坐在石上休息。夜寒才稍歇，便聽林間小道間傳來幾個(gè)女性的說話聲。轉(zhuǎn)眼間，禪覺，禪智當(dāng)先，禪慧，禪明，禪空，禪悟，禪清隨后，七個(gè)禪尼兒一順?biāo)靥ど祥_闊地上來。夜寒迎著她們笑道：“早上好，你們干嗎來這么多人？是送的東西多，還是有事要押我回庵，怕我跑了?！倍U智道：“押你山上干活去，有幾處，我們力氣小些，攀援不過去，有你搭過繩子，我們好多找些喜歡的東西?！倍U明，禪空，禪悟，禪清幾個(gè)圍著夜寒和大石都道：“他這人倒知趣，不用人催，反先幫我們的忙了，就這個(gè)石頭，誤了地里許多的事了，總歸每年要少得百十斤的菜。”禪覺過來也看了看，卻不夸夜寒，淡淡地道：“師傅也說了，你若無事，幫著干幾天，等接待完外賓，你再去游別處。”禪慧道：“先吃早飯吧?！币购酒鸬溃骸案赏炅嗽俪裕繗饪晒亩豢尚??！焙迷谑^呈圓方形，滾動(dòng)起來并不太費(fèi)力，加之山間的地多少有些坡度，禪尼們幫著忙，大家把石頭推翻入地外的雜石叢木間。

    等夜寒吃罷了飯，禪尼兒們各取工具，繩索筐籃，各背上肩，一人一把鋒利的砍山刀。夜寒見那上面有字，知是歐洲貨，笑道：“這東西你們還用進(jìn)口的，可真洋氣?！倍U智道：“這刀鋼口好，是人家來參觀贈(zèng)的，我有口青鋒寶劍，對(duì)碰之下還吃些虧呢?！币购畤K嘖道：“了不得?！彼砸才麙煺R，比女尼們都背得更多些。

    禪尼們對(duì)山間很熟，而且到哪都是計(jì)劃好的，時(shí)間也拿捏準(zhǔn)確。先在一處山凹處采了一些山菜，禪覺介紹說：“這是我們省大山里獨(dú)有的野菜，生吃熟吃都是極美的，等回去我再送你半碗我們自酵的豆瓣兒醬，保你吃得忘了禪玉是誰?！币购娙思乙仓雷约盒氖拢嬗行┠樇t。她們實(shí)在是讓他無法去懂的一些人，她們和他當(dāng)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不是個(gè)個(gè)臉色蒼白，不拘言笑的死氣沉沉的悟道人，相反，你若細(xì)看去，會(huì)發(fā)現(xiàn)她們的皮膚其實(shí)比城市中的人更健康滑嫩。又到了一處參天大樹聚集的濕地，禪智，禪慧招呼夜寒跟她們一撥去采山蘑菇。有一處攔腰折斷的栗樹上下，滿是滑頭圓腦的香菰，黑蓋白柄，看上去都格外鮮美。山中還有許多夜寒叫不上名堂的草藥，尼姑們也采了一些，還有七，八株正在開花的枝朵，被她們連根剜出，下面用紙布包好，擺放入籃中，說是回去栽在院中迎客的。

    最后到了一處斷崖，夜寒也看到半空中懸吊著許多花草果實(shí)。禪慧道：“我們望著好久了，今兒個(gè)你非幫我們弄下來不可，去年只撿了熟透了掉下來的，可甜死我們了?！币购溃骸斑@果子有的樹上也有。”禪智道：“不知怎么的這處的特別好吃，可能這崖中有泉水，在根處總浸供著，陽光肥料又足，它才與眾不同吧。”幾個(gè)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會(huì)兒，由夜寒和禪智，禪悟繞道爬到崖頂，用繩子吊下來，采好果子，再用筐順下，禪覺，禪空幾個(gè)在下面接著。

    又忙了一個(gè)多小時(shí)，一行人整采了兩大籃子紫紅色外皮的鮮果，高高興興地往回了走。禪智挑了一個(gè)擦了給夜寒吃，夜寒咬了一口，果是香甜無比，贊道：“真是好物，甜得沁心。欸，你們?cè)趺床怀?？”禪尼們都笑道：“師傅們還沒吃呢，我們不能先的，你是天外來客，自是隨意的。”夜寒道：“怎么不早說？害我又沒禮貌了一次?！睅讉€(gè)尼姑相視了都笑，道：“你沒禮貌的還少呀？也不在乎這一次，再說你也不是我們庵里自養(yǎng)的寶物，沒人挑你的?！倍U覺今天也高興，也不擋了師妹們說笑，她似嘲笑道：“你干脆就在庵外出家修行吧，常幫了我們干些活，我們也好多個(gè)逗樂的?！币购溃骸拔页闪藰防玻　倍U智道：“你不是樂是什么？總不會(huì)是禪佛吧？”夜寒道：“佛門無尊者，俗塵有上人。我不見得比你們懂得少，只我不在人前炫耀就是了?！倍U尼們又一齊笑道：“這還是沒炫耀！你們山外之人，就差在這了?！?br/>
    一行人又先到了夜寒的房屋處，發(fā)覺有人已把飯籃取走了，禪覺她們也不在意，收好一應(yīng)之物，提筐擔(dān)籃地告別夜寒回庵去了。禪明，禪悟笑了和夜寒道：“晚上我們給你送飯吧，大家輪流著伺弄，都好玩一把?！币购Φ溃骸拔疫€真成了家禽小動(dòng)物了?！倍U明道：“禪心百變的，你不說你也是個(gè)上人嗎，怎么忘了？”夜寒聽了回不上嘴，眼看著她們的身影隱入林中不見。

    夜寒回到房內(nèi)，見自己的東西似乎也給動(dòng)過，他也不用查看，知不會(huì)少什么東西的，無聊了取書來看，卻在書本間落出一張箋來。夜寒拾起，見上面字跡娟秀優(yōu)美，上書：冰心何辜，遇此煩憂，晝夜無眠，盡失禪功，性慧高潔便勝紅梅白荷，亦會(huì)隨風(fēng)霜零落。萬般無奈，倩魂惶急，便求一解脫，吾心悵悵哀哀，卻與何人說，今寒郎遽至，隨君了斷去罷。

    天上星月繁，伊人暗垂?jié)i。真心默默許，

    當(dāng)面又難言。婷婷幾多怨，纏綿不得閑。日

    日飯兒淡，夜夜臥愁眠。君知否，君知否，

    春情縱無限，奈何宮闈深。年華縱虛度，吾

    亦不甘心。前番謀君面，芳顏難再持。哀怨

    無定所，彷徨攪神昏。素腕拂鳳發(fā)，纖指拭

    淚痕。便將潔壁身，付予夜郎君。惟愿東方

    ，不負(fù)禪兒心。他日君棄我，我亦不棄君。

    夜寒看罷，禁不住愴然淚下，他似乎看到了禪玉芳心哀怨無定所的凄苦迷茫的神色，看到了她的淚眼和冰涼的手兒。夜寒百般思想中，便想回贈(zèng)一物。只去表述衷腸，已無必要，而且俗不可耐。忽地夜寒想到自己尚有一上好絹帕，而且針織繡線也在包中，只無一合適機(jī)緣，得些妙言警句，現(xiàn)在禪兒的留詩卻給了他靈感。

    夜寒冥思苦想中并沒得到什么，只有一陣兒，想及禪玉屹立青石上，眺望夕陽那種脫塵出俗的儀表神態(tài)，心中豁然處，忽得《女兒秋思賦》來。幾天里，夜寒除了仍幫著禪覺，禪智她們干些庵外的粗活雜事，閑了便去繡他的手帕，不到三天，便已繡完了。夜寒展玩之下，心中大美。夜寒幾日來早晚都去聽雨軒的，只他遠(yuǎn)遠(yuǎn)的，并不靠前，不讓禪玉發(fā)覺他，只遙遙地注視她的一舉一動(dòng)。

    禪玉一連幾天也見不到夜寒的影子，白日里都是佛事，她尚能專心定慧地去參修研磨，因?yàn)檫@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xí)慣。這日晚齋已畢，禪玉自又出庵的后院，一步步走到她靜思冥想的那塊青石之上。山風(fēng)夜大，尤在日夜交匯處，更覺猛烈，泉瀑紛揚(yáng)中，一道道雨霧飄罩下來，禪玉雖未當(dāng)在正口，總也濕了些衣衫。禪玉覺得今日的夕陽與它日不同，不是黯淡的，而是光芒四射的，相反的，她的心卻沒了往日充沛的精神，矜持中她的靈機(jī)仍然閃動(dòng)，有一瞬，這靈機(jī)忽地?cái)€射開來，她似乎一時(shí)間看到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

    禪玉昂首而立，微瞇美睛，嘴角流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她的右手仍撫著胸，左手仍捏著衣襟，安然中她迎著山風(fēng)夕陽輕輕吟道：

    禪兒吟

    暮靄溢清氣，松濤傳太虛。

    閉目佛入耳，仰首禪至衣。

    風(fēng)口獨(dú)冥立，雨中悟玄機(jī)。

    蕭蕭空允諾，悠然意凄凄。

    揮手至云臺(tái)，佛祖笑微哀。

    寶相巍峨處，光環(huán)四季出。

    峰凌天地闊，心輕萬物稀。

    一超趕三悟，一悟勝萬書。

    清靈鍾神秀，嫵媚偏慧聰。

    女兒渾凝志，操守天闕中。

    寂然中，禪玉已吟罷了這首《禪兒吟》，她仍沉浸在一種奇妙的境界中，那思想是從來沒有的，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到達(dá)了宇宙的盡頭。

    夜寒毫不例外地陪著禪玉，手拿他繡完的絹帕，他準(zhǔn)備在今晚交給她的。夜寒希望著，可他一見到禪玉，便不敢去肯定他們的未來會(huì)如何了。今天的禪玉站在青石上，禪衣飄飄，姿態(tài)萬端，簡直讓他不敢接近，當(dāng)她嚶聲吟頌心曲之時(shí)，他不由自主地移到離禪玉五，六米遠(yuǎn)的地方，望著她清秀嬌媚的側(cè)臉，不禁又一次心醉神迷，口中輕輕嘆了一聲。

    禪玉驚覺了，她詫異地回過頭，見是夜寒，她微瞇的美睛便閉合上了，隔了一會(huì)兒才又慢慢睜開，靜靜地打量夜寒。夜寒一步步走過來，近到禪玉身旁，夜寒微側(cè)著頭看著地面道：“禪玉，我后天要走，我不能總呆在山上，我有工作要做的?！倍U玉默默地看著夜寒，也不出聲。夜寒嘆了一聲又道：“禪玉，由你來決定吧，今天又見你，我才覺了自己一無是處，我是力不從心了，可是，禪玉，我終是要下山去的，而且，而且以后也不會(huì)再來了，這是我為你繡的手絹，你收了吧，至少是個(gè)紀(jì)念。”禪玉無聲地接了那絹帕，卻沒去看，雙眸盯著夜寒的臉，仍是不說話。夜寒退了幾步，又道：“禪玉，我以前說的話，寫的詩，你別都當(dāng)真，這幾天我也思量過了，我們的感情和現(xiàn)實(shí)總是有距離的，感情并不能決定一切。”這一時(shí)，夜寒心下凄然，說了與他的心意相反的話，因?yàn)樗菬o奈的，他真有些懷疑人們之間的感情了，這是能決定人們之間關(guān)系的最重要的力量嗎？

    禪玉望著夜寒走下山去，又木立片刻，她也緩步走回庵來?；氐椒恐?，禪玉仍呆呆的，好一陣才醒轉(zhuǎn)了，淚水又滴落下來，這些，并不是她的神智所能控制的，低頭去看那絹帕，只覺眼前一亮。那絹帕比通常的手帕要大些，質(zhì)地似棉似綢，白底，上有由紫，黃，綠三色為基調(diào)的淡淡的花朵，看上去清雅別致，上面用綠色蠟線豎行繡著一首詩，用手去摸那字，凸凸的，感覺特異，奇妙無匹，詩曰：

    女兒秋思賦

    碧云接天秋水長，秋天秋水秋鴛鴦。

    伊人長眠不覺醒，凌霄微紫花自殤。

    大夢(mèng)嬌媚凝神沛，玉潔冰清溢四方。

    空哀嘆，縱有無匹風(fēng)流，豐神俊炯，卻有何人溫柔。

    難得蘭心惠質(zhì)，聰明錦繡，試問誰與謀。

    望天闕，乾坤倒轉(zhuǎn)水倒流，掩不盡女兒悠悠萬古愁。

    何堪受，芳心獨(dú)伴江山睡，哪得脫塵入俗人。

    禪玉讀到句間，已是心魄動(dòng)蕩，及至到了最后兩句，整個(gè)人已經(jīng)綿軟了，她覺著自己的心坎被觸著了，被一種神奇的暖流觸著了。昏沉著，禪玉又一次黯然淚下，身心魂魄已失了主宰。

    禪玉將日來兩人寫的東西收在一處，捧在懷中，步履踉蹌著往師太的禪房行去。師太正在房內(nèi)打坐，見禪玉來了，微微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師太見了禪玉的樣子，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的光景。心中明白，嘴上不說，本是禪家的習(xí)慣。師太留夜寒在山上，本也是觀察他的。日來，她留心他的言行，也與他說過幾次話，覺出了他不同常人的清靜無為，或是清靜有為，有，無之間，本就是分不太清的。師太正思量著，禪玉已低首開始訴說自己與夜寒的一切，邊說邊用手捻弄紙張絹帕。師太合著眼，似聽非聽，只手放膝上，已不攆持佛珠。

    禪玉因她的心都在夜寒身上，言語間有些凌亂。師太取了紙張逐次看著，心中不住地嘆息，不知該為禪玉喜還是為禪玉悲，她一時(shí)不知該對(duì)她說些什么，去與留她又怎么能為禪玉做主呢，及看到《女兒秋思賦》這一首，師太也覺心下大動(dòng)，不禁出起神來。禪玉見師傅神色有異，喚道：“師傅。”師太緩應(yīng)道：“禪玉，師傅知道的，你們總是有緣分的，你們都是那種相信感覺的人，其實(shí)這感覺該是最高層次上的覺悟，你們都是有慧心的人。只一個(gè)，禪玉，你入得我門一年有余，師傅為你花費(fèi)了許多心血，你在佛禪的進(jìn)益上都超過旁人許多，現(xiàn)在師傅不敢說你是塵緣未了，還是魔障侵身，這個(gè)師傅也是困惑，若是魔障纏身，師傅有責(zé)任幫你化解的?！倍U玉聽了哆嗦道：“師傅，我不行的，我修不成正果的?！睅熖珖@道：“禪玉，佛是不灰心的，不管將來怎樣，你都要安靜下自己的心田，迷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無法恢復(fù)平常心?！倍U玉道：“師傅，我決定不了，無論是哪一種，我都承受不了。師傅，你說，我離開這還參得禪嗎？”師太道：“參佛悟道，還是在家的人多些，禪玉，佛不在廟宇，佛在心中！唉，那年輕人倒也明白，確是難得?！倍U玉道：“師傅，他太奇妙了，我抗拒不了。不見他還好，一見到他，我，我就失去主張，每每，每每唉，師傅，我已經(jīng)六神無主了?！睅熖谅暤溃骸岸U玉，我們師徒一場，我不愿看見你失去主見，這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可以困惑，但仍要有所決斷?！倍U玉道：“師傅，我若下山，還回得來嗎？”師太道：“冰玉，你若隨他下得山去，不管結(jié)果怎樣，師傅都不希望你再回來。紅塵已破，便不復(fù)返，循環(huán)反復(fù)之人，是難得真身的。師傅大概錯(cuò)了，不，是錯(cuò)了，你只是很靈秀的一個(gè)女孩，只因生活挫折誤入佛門，你的心其實(shí)一直是在山外的，一遇機(jī)緣，便要顯現(xiàn)?！倍U玉似乎沒聽師太的話，她詫異道：“師傅，你叫我什么？”師太道：“冰玉本是你的本名，師傅現(xiàn)在覺了叫你冰玉更合適，你今晚到大殿坐守吧，好好想想你眷戀這廟宇是因?yàn)槲曳穑€是只因舍不得師傅，師叔，師姐，師妹們，你太是一個(gè)重感情的人，與人相處越久，感情越深，唉，我以前怎么沒想到?！倍U玉驚道：“我是因?yàn)檫@個(gè)？”師太道：“冰玉，這些詩稿你帶去吧，天也冷了，殿中生起火盆，若是你徹悟了，這些無謂之物便投爐焚去吧，若你舍不得，你就隨他下山吧，這也是正途的。”禪玉聽了哆嗦道：“師傅，我還有許多話要與你說。”師太道：“冰玉，你若留下，總有話說的，你若離去，師傅已無話可說了，你去吧，師傅也要歇息了?！倍U玉叫道：“師傅。”師太嘆道：“冰玉，去吧。”

    禪玉行了禮，退出門來，仍低頭沉思著來到大殿，見禪覺，禪悟正在值守，她悄聲道：“師姐，師傅讓我今夜守殿，你們回去歇吧?！倍U覺，禪悟各自上香禮佛，然后便自去了。

    禪玉跌坐大殿，了無聲息地坐了許久，她已明顯感到自己對(duì)這庵堂的感覺已大不同以往，她惱怒的是自己，懊悔的是自己心志不堅(jiān)，對(duì)使自己平安度過了一年多的庵堂不敬，她努力聚攏心神，雙手合十，粉頸低垂中，極力壓制呼吸，可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的陣陣驚悸顫抖使她的腮頜更加紅艷了。禪玉覺了不妙，她努力控制自己，想讀些佛經(jīng)禪理之類的醒心悟性之句，找些語道禪唱之聲添充已被一種兒女之情侵入的靈臺(tái)，可此時(shí)她的思維已然雜亂，心緒再也無法安寧，越想著佛禪至理，越覺脈息波動(dòng)加劇，腦際昏沉，夜寒的音容笑貌就是推卻不開。禪玉困苦難耐中睜開眼，淚水已悄然流下，她木然地四顧了幾遭，馬上就覺疲憊不堪，只想再閉上眼歇息，可她心中一絲靈光卻告訴她不要合上眼瞼，那樣，俗人拙像又要侵襲她的靈臺(tái)，攪亂她的神魂。掙扎了一會(huì)兒，禪玉又失了自持，眼前一片朦朧，象霧一樣的東西遮住了她的視線，夜寒立時(shí)又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她呼喊著讓他走的，可這男兒卻仍微笑著對(duì)她不錯(cuò)眼珠地看，禪玉想擲東西去打他，可他非但沒有遠(yuǎn)去，反而離她更近了，窘迫中，禪玉輕聲地抽泣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禪玉似自睡夢(mèng)中醒來，已不太悲凄了，聞著殿中的香氣，又覺心靜目明了，習(xí)慣使她又回到了往日焚香禮佛的景況中。一時(shí)間，她把一切又都忘記了，天地寂寂間，只剩下一個(gè)飄飄蕩蕩的禪尼兒。

    禪玉起身踱到殿前院中，仰頭望月，月兒皎潔當(dāng)空，又望著遠(yuǎn)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并無聲音，其間的濤聲拂傳，似乎來自天際，而不是山林。山風(fēng)吹上面來，禪玉激靈靈打了個(gè)寒戰(zhàn)，心中忖道：“到底哪個(gè)世界是該屬于我的？為什么殿內(nèi)殿外，軒上石下總給人不同的感覺？夜寒，我怎么能忘懷你呢，可我又怎么敢隨意同你走呢，我并不了解你呀！那詩與話，只是一種影像，會(huì)是你的真情實(shí)感嗎？噢，不，我的禪心哪去了呀?！?br/>
    禪玉想得有些疲倦，重回殿中坐下，又一一展開那詩稿去看，不覺又迷了進(jìn)去。盆中火焰已暗，禪玉又放入一些木炭，拿雙鐵筷子挑撥著炭火?；鹧嫔炜s不定，最旺盛時(shí)，禪玉又覺了暖洋洋，臉兒燙燙的。師太的話一時(shí)間出現(xiàn)在禪玉腦際，她身體一振，咬著唇，左手緊抓著衣襟，右手顫顫地探素腕纖指就捏起幾張潔白潤目的紙兒，那黑色的墨跡在火光下閃著幽光，散發(fā)著一股若隱若現(xiàn)的異色和清香。慢慢地，愈探愈近，紙張的邊緣已枯黃了，猛地，禪玉的眼前竄起一股小小的火苗，這火苗剎那間撕裂也照亮了禪玉強(qiáng)自鎮(zhèn)定，混亂迷茫的神魂，“哇”地一聲，她哭了出來，一下子將手中的紙片摔到席前，胡亂地?fù)浯蚱饋恚邳S相雜的殘缺紙片，她心痛得快哭不出聲，牙齒深深咬入唇中，淚珠兒滾滾而下，她呢喃悲凄地哽咽著，香肩抽搐不止?！岸际翘摶玫挠跋駟幔糠鸢。》鸢。∧阕屛以趺崔k?。∫购?，夜寒，你在哪??！你讓我怎么辦啊”她傷心地收拾受損和未受損的紙張，忽見那絹帕上不知何時(shí)被火星灼了兩個(gè)小洞，她一時(shí)間被駭住了，怔怔地望著，心疼不已。禪玉小心地將這一切收入懷中，一時(shí)又不傷感了，想道：“是我在欺騙自己，我不想的正是我希望的，夜寒，你別怪我，我不是有意去弄損他們的，唉，從此以后再也不會(huì)有煩憂？安安靜靜地和他廝守一生？那會(huì)是個(gè)什么樣子呢？他的人會(huì)和他說的話，寫的詩一樣嗎？天啊，夜寒，你害了我了。”

    夜寒中午時(shí)分到了聽雨軒，異外地見到禪玉正坐在軒中，她眼神迷離，呆呆的，臉色蒼白，兩片唇兒似凍得已經(jīng)發(fā)紫，見他來，哆嗦著，開合之際是要說什么，可一個(gè)字也沒說出來，一雙同樣蒼白嬌柔的手兒死死地抓著衣襟，但是攏不住，山風(fēng)兀自將她灰色的僧衣吹拂開，瑟瑟地波動(dòng)，起伏不定。禪玉這時(shí)的神態(tài)象雨打的嬌柳，象哀怨的浮萍，象山中繽紛的落葉，又象一尊正羽化煙飛的云樣仙鶴。夜寒一時(shí)間無比地心疼和內(nèi)疚，偎過來，就想用手去撫禪玉的臂膀，可就在這將觸未觸的一剎那，他看到了禪玉眼中的驚恐，那不是一般的驚嚇和害怕，那是一種絕望的，哀漣不盡的憂怨和慌亂。停了停，夜寒仍將手撫到禪玉的肩上，喚道：“禪玉”禪玉搖頭道：“不”夜寒又道：“禪玉”彩云看著夜寒的胸膛道：“你走吧，求求你走吧，不要再來了，永遠(yuǎn)不要來了。”夜寒心疼道：“禪玉，你聽我說?！倍U玉道：“不可能，這不是真的，沒有人能原諒我們，允許我們，夜寒，神靈不許啊。”夜寒心頭一股火苗竄起，被拒絕得反更情起。禪玉軟軟地道：“夜寒，你害死我了，你勾引我，騙去了我的靈智，我的清白，奪去了我的一切，我會(huì)下地獄的，萬劫不復(fù)的。夜寒，黃巾力士，赤腳羅漢，會(huì)來拿我，還有牛頭馬面，大鬼小鬼，都不會(huì)放過我的”說這話時(shí)，禪玉手腳冰冷，已偎在夜寒懷中，牙齒打戰(zhàn)，瑟瑟發(fā)抖。夜寒嘆道：“禪玉，佛禪之理到底存在與否，我不知，可我只知道生命來之不易，我們要珍惜自己，不能一意孤行，執(zhí)拗到底。無有人欲，哪來的天理！你這不僅是壓制，簡直等于在毀滅自己?！倍U玉慘然笑道：“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世上萬物，乍看去有形有質(zhì)，有象有貌，可你用心，用你的魂靈去感知，卻又捕捉不到，一切都?xì)w無定所，一切都冷漠凄迷，萬般的繁華圣景不過是虛幻的假象，千種的風(fēng)情冷暖，不過是俗人空造的虛情假意，到頭來什么都是一場空，因而，莫不如一開始就無欲無求，無思無慮，任它碧空瀟灑，天宇瘋狂，也攪不動(dòng)我的心緒，撼不動(dòng)我的性格骨氣。假的，你也是假的，你在騙我，騙到手就煩了，到頭來還會(huì)拋棄我，我怎知你那些東西不是做給旁人的？我想象得到，你騙不了我，我不跟你走，你是假的，你是根本不存在的，就象煙霞暮靄，不久就會(huì)自行散去的?！币购溃骸岸U玉，我不是正在你的面前嗎？你感覺不到我是血肉做成的！你感受不到我生命的氣息，我肌體的溫?zé)釂?？禪兒，你感覺不到，可我感覺到了，你是一個(gè)女孩兒，一個(gè)有血有肉的平常女兒家。禪兒，我心里也無主張，可昨晚我說錯(cuò)了，我離不開你，我也不會(huì)離開你?！倍U玉道：“你走了，你就沒有了，見不到你，一切便又都是空的了。”夜寒道：“我不走?！倍U玉道：“你不走我也不理你。”夜寒道：“那你干什么讓我擁著你？”禪玉道：“那你放開我吧?！币购溃骸拔也环??！倍U玉道：“那就跟我無關(guān)了，是你在擁著我的，我強(qiáng)不過你。”說了身子發(fā)抖，反往夜寒懷里依偎。

    夜寒靜了一會(huì)兒道：“禪玉，跟我走吧，就是我騙了你，你還可以回來的，天下之大，總有你的容身之地。”禪玉道：“你說了真心話了吧，你還是要騙我的?！币购畾獾溃骸膀_你我能得到什么？禪玉，我不想做指天發(fā)誓那一套，只我是不會(huì)傷害你的，不會(huì)做你所不許的事的，這點(diǎn)上我們會(huì)平等相待的。”禪玉慢慢地睜開眼，懷疑而又癡迷地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夜寒的手，她死死盯著夜寒的眼睛，緩緩地接近他，終于，他眼中溫柔的情懷觸著她了，那便是她夢(mèng)寐以求的，渴望已久的安寧，平詳，她感到一陣暈眩。夜寒又輕聲道：“禪兒，別怕，有我在，誰也不會(huì)傷害你的，這世上沒有鬼神，更沒有不講情理，不允人愛的至佛圣道來胡攪蠻纏?！倍U玉身體徒然掙道：“不，我看得到，我聽得見，佛是不會(huì)原諒我的，夜寒，夜寒，可是，沒有你，我也受不了，怎么辦啊，夜寒”禪玉的臉兒仍無血色，只在腮旁的一隅有那么淡淡的一抹嫣紅。夜寒愛憐地蕩開遮著她面容的自己的衣襟，整個(gè)地看視著她，她的光頭使她格外顯得清秀。夜寒此時(shí)不知怎么安慰心上人，他只覺得說得再多也與事無補(bǔ)，她心中的凄涼和恐懼，她的奇思怪想不是言語能解脫得開的。

    忽然間，夜寒吻了吻禪玉冰冷的嘴唇。禪玉輕嚶了一聲，一下子昏暈在夜寒的懷中，她的嬌柔嫵媚深深打動(dòng)了夜寒。夜寒的淚水也大滴大滴地落下，他再不容愛人掙扎抗拒，張開青春的臂膀整個(gè)地把她抱進(jìn)自己火熱的胸懷，緊緊的，再也不放開，他的唇觸到少女的臉額，她的眼，她的腮，她已開始紅艷的唇兒，輕輕的，久久地吮著，把自己的熱力盡量不動(dòng)聲色地轉(zhuǎn)給她。許久夜寒才停下，只將唇兒喂在禪玉唇旁，靠著她不再動(dòng)了。

    禪玉的唇兒開始蠕動(dòng)了，一聲嗚咽過后，夜寒的唇被死死地吮住了，隨即他的下唇一陣劇痛，他給禪玉咬了一口，他疼得想笑，被愛人咬一口，原來是如此的美妙！只是，不要真咬下塊肉來才好。這幸福，這溫柔的接觸太突然，太熱烈了，禪玉一時(shí)不知怎么來應(yīng)和，來回報(bào)，她縮成一團(tuán)，就象人初生之際總想保留在母親胎內(nèi)的姿勢(shì)般。夜寒笑吟吟地道：“笨蛋，傻瓜，你這個(gè)執(zhí)迷不悟的小尼姑，現(xiàn)在就好了？”禪玉緊抓著夜寒懷間的衣服哭道：“不，不”夜寒氣道：“你還說不，再說不我叫師太，禪覺她們來，當(dāng)著人面我也吻你?！倍U玉哆嗦著道：“噢，不，夜寒嗚，嗚你不要騙我，不要騙我?！币购Φ溃骸皩?duì)，我先騙你的心，再騙你的身，然后再把你賣給人販子?！倍U玉聽了越發(fā)大哭起來。夜寒心疼的又把她緊緊擁住，不由分說地又吻住她的唇兒。猛地，禪玉窒息了，一股暖流從心田中急涌而出，片刻間便帶著無數(shù)道蓬勃的熱力散遍全身，那滋味象是萬刃穿身，撕肝裂膽的痛楚似烈火穿透了她的身體，她呻吟著，哭泣著，伸手到夜寒懷里亂抓，她徹底地昏醉迷亂了，哭喊些什么，她再也意識(shí)不到了

    夜寒沒想到禪玉的吻是這么的熱烈，那是沒有節(jié)制的，放縱不拘的貪求，她不容夜寒躲避，不讓他逃離，吻著，吮著，咬著，撕扯著，加以瘋狂的捶打，她狂亂地傾瀉她幾世幾劫集存來的哀怨愁苦，憤懣和失望，死去活來中仍是死去活來，最后把夜寒吻得也失去了主張，有些個(gè)抵擋不住，他的一點(diǎn)禪定功夫早給禪玉纏磨得丟到爪哇國去了，吻夠了，禪玉便緊偎夜寒去哭，嚶道：“夜寒，抱我，抱我呀，我實(shí)在受不了了。”夜寒道：“禪兒，你聽我的話，我也聽你的話，好嗎？”禪玉鼻中“嗯”著，往夜寒懷中貼偎得更深。

    一點(diǎn)點(diǎn)，兩個(gè)人都疲倦了，都失了力氣，再也擁不住，抱不動(dòng)，便放松開，并肩坐在石凳上。禪玉移移，讓夜寒也坐上她自帶的軟墊。夜寒悄聲道：“禪兒，你不怕人見嗎？”禪玉閉眼嬌道：“大家午睡的，游山已是淡季，這地方偏僻，不是上山的正道，外人也少來的，要不，我才不早晚到這來呢?！币购嵝崴眢w道：“禪兒，你身上真香?！倍U玉道：“那是香火味兒?！币购溃骸安皇?，還有你自己的體香?！倍U玉羞道：“夜寒，以后再說這些話好不好？”夜寒笑道：“我聽你的?！闭f了又在她臉蛋上吻了一下，禪玉癡癡地看著前方嘆道：“我做夢(mèng)也沒想到會(huì)是這樣，夜寒，就讓我們?cè)谝黄鸢?，我也不再求什么旁的了，唉”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憂郁起來。

    夜寒因明日就要走的，便拉禪玉來見師太，師太正在房中靜坐，從禪玉紅燦的臉腮上便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師太見他們情緒尚未平復(fù)，道：“禪玉，師傅下午要在大殿禮佛的，晚齋后你們?cè)賮??！币购姞钣謹(jǐn)y了禪玉的手出來。禪玉羞道：“夜寒，庵內(nèi)你別這樣?！币购盗R了自己一句，怎么忘了分寸了。禪玉和夜寒庵內(nèi)走了一遭，也未見禪覺她們的影子，有人告訴她，禪覺她們?nèi)ゲ菽痉烤幪倩j去了。

    路上禪玉給夜寒介紹禪覺她們的事，說禪覺也是極靈秀的一個(gè)，夜寒笑道：“只禪智名不如其人?！倍U玉道：“你不要小看禪智，各人有各人的本領(lǐng)，她其實(shí)一身功夫，象你這樣的，十個(gè)，八個(gè)的使出渾身解數(shù)你也摸不著她的衣角?！币购娴溃骸澳撬齻兣郎竭€說求我?guī)兔?？”禪玉笑道：“她們逗你呢，在山間上上下下的，她們誰都不比你差。”夜寒擊頭道：“我還把自己當(dāng)了大俠了，原來她們都是深藏不露的主，有幾個(gè)愛笑的，我還以為是童貞未泯，原來是大智若愚?！倍U玉道：“你以為人家不知道你??！只怕她們比我知道你還多些?！币购畤@道：“只我還蒙在鼓里?！?br/>
    到了草木堂，果見禪覺，禪智，禪慧，禪明，禪空，禪悟，禪清，禪無八，九個(gè)尼禪四散坐了干活計(jì)，她們見禪玉和夜寒來了，全都不奇。禪玉坐到禪覺身旁，幫了去干，夜寒蹲到禪悟身旁道：“你們騙得我好苦?！倍U悟笑道：“你已求了禪玉去，不要再動(dòng)我們的心機(jī)?！币购溃骸拔叶嗾?dòng)心機(jī)啦？”禪明道：“別扯謊了，又寫詩又繡手絹的，想我們不知道，軒中鬼鬼祟祟那些個(gè)，想我們不知道?！币购眯]吐出口血來。禪智一旁道：“大壞種，你還問禪玉說我什么了？”夜寒道：“是禪玉說你有一身好功夫，我奇的是怎么看不出來?！倍U智哼道：“虧你沒壞心，要不我早擰了你的頭下來?！币购溃骸斑@還是尼庵嗎？”禪智道：“這是護(hù)法，笨蛋?！倍U慧道：“欸，你聽著，我們和禪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經(jīng)一載有余，已有了勝似俗世姐妹般的情誼，你可不要負(fù)她?！币购溃骸霸瓉砟銈冋f話也跟我沒什么不同，只我怎么才不算負(fù)她？”禪慧道：“禪玉是我們當(dāng)中最靈氣的一個(gè)，師傅最鐘愛她。師傅和師伯們都說，吾門但得此女，仍百年幸事?！币购溃骸笆裁唇械茫俊币慌远U覺瞄了夜寒一眼，道：“就是如果能得到。唉，師傅也說過，禪玉恰似她初入門時(shí)，塵念未斷，若再得幾年修行，或可消淡俗世煩憂，唉，總是壞在你手，可氣而又可憐！你這人聽著，就似禪玉上山后，許多山下俗事并未忘懷，此次和你成就姻緣，一生也不會(huì)將山上之事忘記，你要容忍她一，二，你若負(fù)她，我們知道她，也不會(huì)再回山上來，她會(huì)無顏見我們的，她難以逾越的劫數(shù)就在這了?！币购牭妹靼祝C然道：“我記下，我會(huì)好好地陪伴她?！彼桓艺f愛字，怕人家不喜歡。禪覺自去干活，不再理他。一時(shí)間，夜寒發(fā)現(xiàn)禪覺也是那么的清秀可愛，并不在禪玉之下。

    禪明一旁道：“你這人也聽著，別拿說給禪玉的話說給我們聽，我們是不會(huì)在意這些的，不要以為自己有幾分慧心的，其實(shí)濁氣熏天?！币购降溃骸拔矣帜娜橇四懔?，這么罵我？”禪明道：“你騙了禪玉去就是壞了我們的修行。”夜寒一時(shí)間明白她們?cè)瓉硪采岵坏枚U玉的，知他們定是要走的，才說這些無頭無腦的氣人話，心下釋然，道：“要不讓禪玉再呆些天，我過陣兒再來接她。”禪空一旁道：“我們這不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地方，你們?cè)缛ヒ惶?，我們?cè)缧撵o一天?！币购犃擞质悄?。

    禪玉一直和禪覺她們說悄悄話，也不讓夜寒知道。夜寒無趣中進(jìn)了草木房，收拾自己的東西，卻發(fā)現(xiàn)少了許多物件，看那景，絕不是狼叼去的樣，回身見禪悟站在門口，和他道：“你的東西被幾個(gè)淘氣的師妹弄去了，你可別告訴師傅，就當(dāng)是送了我們?！币购溃骸澳懔袅藛?？”禪悟道：“誰留你的東西?！币购娮约阂矝]什么好送，將身上戴的鋼筆取下遞過去道：“你若不嫌了臟俗，你就留下?！倍U悟想了想，忽地笑道：“你得了禪玉，留下什么也不虧的。你知她們?yōu)槭裁戳裟愕钠莆锛?？”夜寒奇道：“為什么？”禪悟道：“為了和禪玉送我們的東西放在一處，這樣才完滿些?！币购畤@道：“我越來越懂得你們，也越來越發(fā)現(xiàn)我懂得少了，唉，只我們身處兩界，不能長久相聚的。”夜寒說了也傷感。

    忽聽禪覺外面道：“禪悟，我們回吧?！币购?，禪悟出來，禪玉和夜寒道：“吃了晚齋你來我那，我們一同去見師傅?！闭f了和師姐妹們?nèi)チ?。禪覺幾個(gè)，再?zèng)]回頭看他一眼。

    晚上，夜寒來到禪玉禪房，見她落落寡歡的，知是傷心離開禪覺她們，他便不和她說什么無關(guān)的話。禪玉整理房間，好一陣兒才停下，拉了夜寒的手出了門，往師太的靜室來。

    師太端正地坐在自己的禪床上，地上擺著兩把椅子，夜寒和禪玉無聲地坐下去。師太愛憐地看了禪玉道：“明早你隨他去吧，師傅會(huì)先通知你家里的?！倍U玉道：“師傅，你多保重?！敝徽f了一句，她的淚水已經(jīng)流下來了。師太道：“冰玉，接著把學(xué)業(yè)念完，以后工作用得著。師傅也想開了，以后你們能來，便來吧?！币购溃骸皫熖?，我逾理越情，還望你原諒，來此一次，我又覺醒悟了許多?！睅熖此溃骸岸嗌偃藢毶娇栈?，非因無緣，只因目短心邪，你雖未得禪法，卻也算修得俗塵一項(xiàng)福分。情理本非殊途，若得正果，還是要心智不懈的，你們同去，我只贈(zèng)一言?！币购投U玉一同抬頭去看師太的臉。師太道：“佛門無尊者，俗塵有上人。冰玉，你更要體悟這話，不要再入迷惘?！北臼亲约旱脑?，別人回贈(zèng)說出，夜寒更覺了奇妙。禪玉只點(diǎn)頭，淚水仍是流的，夜寒不忍，拉過她一只手握在手中。師太合上眼，輕聲道：“你們?nèi)グ?。?br/>
    禪玉，夜寒悄悄起身退出門外，手拉手回到禪玉的禪房，相擁而坐。夜，仍然是千百年來困頓不盡的夜；月，仍然是千萬年來明耀不息的月；風(fēng)，仍然是那風(fēng)；禪，也仍是那禪。

    這邊的師太默默地坐著，兩行淚水流過了她蒼白失意的臉頰，隨即一切重又陷入沉寂和空冥中，那晶光慢慢消逝在夜空中，只留下兩縷淺淡的斑痕。師太捻珠的手兒不知什么時(shí)候停了下來，珠兒交到左手，右手拿握住左手的腕兒，半壓著手背。淚水不再流淌，可鮮血卻在她的心中奔涌，剎那間，生命之光重又在記憶中輝煌地一耀。

    “南無阿彌陀佛?！睅熖p誦了一聲佛號(hào)，化解了那正聚集起的可怖的欲妄，沉靜中，她又吟道：

    欲兒不可妄，情思難再留。

    低眉誦佛號(hào)，枯漫竟何由！

    她的面色漸漸柔和平詳如處子般，似蘭的鼻息，沉寂如故。

    禪玉和夜寒不知師太想些什么，兩人靜坐了會(huì)兒，夜寒告辭出來，禪玉說她明早去草木房，兩人一起下山去。

    早起，夜寒將無用之物全都棄下，只打了一個(gè)包背在身上，試好了又放下。禪玉依約而至，她仍一身禪裝，并未改顏，只手中多了兩個(gè)包裹。夜寒不問也不看，幫她將一個(gè)裝入自己的旅行袋中，另一個(gè)也捆綁結(jié)實(shí)。禪玉道：“關(guān)好門，我們走吧?！苯?jīng)過庵堂，晨鐘正響，夜寒停足靜聽了會(huì)兒，和禪玉道：“禪兒，不進(jìn)去拜別嗎？”禪玉道：“你還要添亂嗎！佛門之中是無世俗人情禮儀的。我們走吧，我們昨天已告別過了，若想說話，永遠(yuǎn)說不完的。”

    一路無話，中午時(shí)分，二人下到山下旅店。吃罷了飯，坐車回到洛城，因有時(shí)間，夜寒給何愷打了電話，人家說事情還沒定，左近是這五，六天的事。晚上夜寒在招待所花錢給禪玉也開了一個(gè)房間。兩人放好東西又出去宵夜，走在街上，許多人回頭看他們，夜寒再不敢拉著禪玉的手，到了幾處飯店，都無素食，好容易找到一家，兩個(gè)人進(jìn)去坐了。禪玉卻不出聲，抬頭遠(yuǎn)望，又有淚流。夜寒見那方向正是山中庵堂的方向，他心中也理解，便隨手寫了些東西，禪玉被他強(qiáng)摁著手兒拿了看，見上寫道：

    千番誓，百般怨，終離了香火緣。千種

    情，萬分戀，不及真心一片帶笑言?？v得混

    沌開天地，要變愛心難上難。伊人吶，

    請(qǐng)拭淚，莫自憐。夜寒與汝朝夕伴，永生永

    世共纏綿。

    禪玉心下感動(dòng)，提筆在下也和詩一首，詩曰：

    嗚咽深山里，今結(jié)生死戀。

    天高厚地土，冰心再無憾。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