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這名字有點毛骨悚然,可它不是孤魂野鬼聚集的地兒,而是天津南開區(qū)天寶路上一個專賣舊貨的市場。這市場啥時候出現(xiàn)的,誰也說不清,據(jù)說前清的時候,這是個難民扎堆兒的地方,難民一多就有了物物交易、財物交易,難民市場有個什么特點呢?那就是后半夜開張,天一亮就趕緊收攤,估計這難民中很多人也都曾經(jīng)是有點頭臉的人,雖然落魄了,可也不愿意青天白日出來擺攤,下自己的臉面,有點掩耳盜鈴的意思。
這個鬼市,小攤子前面都點著個小碟子插一棉線捻子的豆油燈,闊氣點的來個煤油燈或者半根臟兮兮的白蠟燭,遠遠望去,影影綽綽,卻又看不分明,搭配著周圍黑漆漆的房子,冷清的街道,不知道的人一準兒嚇一跳,久而久之人們就把它叫做鬼市。
還別小瞧這鬼市,天津是什么地方?。慨斈昝鞒勺婢褪菑倪@一步登天的,所以命名天津,天子渡口啊。前清和北洋那會,坐吃山空的王爺,城頭變幻大王旗被掃地出門的政客,北洋大員們?yōu)蹉鬄蹉蟮耐@跑,這鬼市的生意也好的不得了,據(jù)說真有很多人在這撿了漏,淘登到寶貝一夜暴富。
蘇三本來想不到肖琴家在蘇州,怎么在天津城郊的寶坻買了大片田地,聽羅隱耐心的一解釋頓時明白了,可能這肖家也是撿漏,當年指不定從哪個遺老或者政客那里便宜買進的地,現(xiàn)在蘇州的家產(chǎn)都被查封了,這里的祖產(chǎn)得以保全,這也是肖家祖輩的過人之處吧: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等著摔。
因為肖宇自從爆炸后就落下病根,怕黑,怕冷清,因此肖琴并沒有跟來,只蘇三和羅隱一起在鬼市穿梭。
周圍人影晃動,真有點鬼氣森森的味道。
蘇三上次寫的蘇州連環(huán)案,照顧肖琴的面子隱去了肖氏父子的真名,只濃墨重彩寫了一個抗戰(zhàn)英雄得知未婚妻死訊后的報仇行動,但也因為這場復仇,害死了無辜的人。結(jié)果引來社會上的熱烈討論,很多人都在辯論這個悲情主義色彩濃厚的英雄做的是對還是不對。
報紙因此大賣,報社老板馬萬年雖然是個小開,卻也有些頭腦,迅速發(fā)行了單新本,再版兩次都銷售一空。因此蘇三得到了豐厚的薪水,可以送佛到西天陪著肖琴一起來天津接收祖產(chǎn)。
“冷吧?”羅隱輕輕握住蘇三的手,發(fā)現(xiàn)她指尖冰涼。
“還好?!碧K三笑道,“其實我小時候那個孤兒院,因為經(jīng)濟拮據(jù)冬天是沒有取暖設備的,我們一大群孩子就跑到雪地里打雪仗滾雪球滑冰,活動起來就不冷了,我抗寒能力很強的?!?br/>
“知道,你是熊嘛?!?br/>
“你才是熊。”
蘇三恨恨地掐了他一把,吸吸鼻子,幸福感彌漫的味道是甜香的,有點像奶油巧克力,含著微微的苦,回味總是悠長。
這時聽到前面的一個攤位傳來喧嘩聲。一個人嚷道:“喂,便宜不能一個人獨占,天津衛(wèi)你隨便打聽去,大爺我是誰油鍋里的錢都得撈出給咱幾個花花。”
攤主苦著臉說:“那是什么東西我也沒打開看,你們就沖上來要分,未免太過分吧?!?br/>
此時東方隱隱顯出魚肚白,天馬上就要亮了,能看到喊話大漢的樣子,是個光頭,這年跟前的寒風裹著雪粒子嗖嗖的,砸在人臉上生疼,那人卻只穿著白色坎肩,露出大肥膀子,那胖胳膊上還紋著兩條張牙舞爪的盤龍,只是人過于肥胖,削弱了刺青的彪悍味道反倒有些喜劇效果。
蘇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拉拉羅隱的袖子問:“你看那像不像皮皮蝦?!?br/>
他們今天晚飯吃的就是皮皮蝦。
羅隱本來是繃著臉的,被她這一說也樂了:“別說還真像,我猜他胸口會不會紋個大公雞,來個海陸空齊全。”
這倆人一笑,那皮皮蝦聽到了。
瞪眼睛指著他們問:“笑嘛呢,我問你們笑個嘛!“
說著還啪啪拍打一下自己大胖胳膊,為了顯示有氣勢,解開了胸口的扣子。
借著油燈光,蘇三一看果然是個展翅高飛的雄鷹,只是那胸脯太肥美,好好的雄鷹可不就像個大公雞。
蘇三這下笑的更歡了,見那人臉色變了,急忙捂住嘴巴,看看周圍,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那人現(xiàn)在是急著碰瓷兒,也不想和蘇三廢話分散精力。指著那攤主就喊:“我叫麻四兒,知道了吧,趕緊的別等哥們發(fā)飆,麻溜地把眼目前的事兒一了?!?br/>
羅隱貼著蘇三的耳朵說:“那皮皮蝦是個青皮?!?br/>
青皮!和青團好像啊。
羅隱看蘇三眼睛亮晶晶的,明白她一準想到吃的地方去了,輕輕拍她前額一下:“想左了吧,不是核桃也不是青團,是青皮,在天津就是指混混流氓?!?br/>
稱混混為青皮據(jù)說有幾個意思。
有種說法是沒成熟的青皮果子。果子沒熟是澀的,這些青皮飛揚跋扈還有韌性,不達目的不罷休,比一般的混混檔次稍微高一點;還有說法是天津的流氓都剃光頭,頭皮上一層短發(fā)茬看著是青色的,叫青皮,而這些人多半還會刺青,身上也是青色的。不管什么說法,這天津的青皮流氓比別地的都不好惹,因為他們不但橫,對自己還下狠手,流氓找人家麻煩,沒怎么著呢自己拎塊板磚把自己個拍得血肉模糊,沖著人家一呲牙:小爺我自己個不要命的,您老也拍個?您敢拍,您就是這個!
誰敢和不要命的抗,只能認栽。
果然,這皮皮蝦從腰間解下來一個軟鞭,照著自己大胖胸脯就要抽。
那攤主垂頭喪氣自認倒霉,只能回身將剛才一個客人落在這的包裹拿出來,往地上一扔:“得,我惹不起,你拿走,拿走。眼不見心不煩,權(quán)當我嘛都沒撿到?!?br/>
“看看,早這樣多好,廢話那么多,害的老子早上還的多吃倆大包子,得,看你懂規(guī)矩,這包子錢就算五毛吧?!?br/>
蘇三在一邊聽著咂舌,也太無賴了吧?
皮皮蝦麻四兒美滋滋地蹲下身子去解那包袱皮兒,忽然哎呦我的媽呀大叫一聲,他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手,噗通坐在地上。
那小販還在嘮叨:“這可是你自己坐一屁墩兒,可不能訛我?!?br/>
“死人!死人腦袋!”麻四爆發(fā)出一陣慘叫。
那攤主還以為這混混是非要找自己麻煩,嘴里嘀咕著低頭看去:“??!人頭!”
圍著的幾個閑人也看的真切,嚇的呼啦啦就閃開了。
蘇三和羅隱站著的這個地方正好能看到那包袱皮兒是一顆女子的頭,五官看不甚分明,長發(fā)盤著髻。不像實下時髦小姐們的打扮,估計是個舊式的婦人。
羅隱嘆口氣:“看看,看熱鬧,看熱鬧,成了看人腦。熱鬧找上門來咯?!?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