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團長杰拉德是哈丁戰(zhàn)役為數(shù)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這一戰(zhàn)拉開了拉丁人在圣地節(jié)節(jié)敗退的序幕:錫安王國的主力在亞門人的兇猛攻勢下幾乎全滅,圣殿騎士團和圣約翰騎士團都損失過半,甚至不得不暫時合二為一。
從人間地獄中歸來,杰拉德的做派并不殘暴嚴酷,反而稱得上親切。他向隨從揮揮手,對方立即下馬將坐騎讓給盧克里修斯。而大團長則與西莉亞并排當先往城中徐徐行去。
西莉亞回眸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個亞門輕騎兵狼狽地佝僂著身體,雙手被反綁,護額下的眼睛不再閃閃發(fā)光,反而因為恐懼而黯淡下來。
杰拉德見狀說道:“請您放心,那三個狂妄的異教徒一定會得到懲戒。”
西莉亞一頷首,唇邊又現(xiàn)出溫和而嘲諷的微笑。事后的懲罰又有什么意義?如今亞門人行事囂張,若還有人在錫安到烏奇薩的這一路通行,難保不會發(fā)生同樣的事。而圣殿騎士不可能每次都及時出現(xiàn)。
大團長顯然讀懂了她沉默中的潛臺詞,從容不迫地解釋道:“圣城遭難,周圍道路的安全難以保障完全,還請您見諒。如今烏奇薩共有三百名會中騎士,今日就會隨我前去支援圣城的法蘭西軍。”他頓了頓,回頭向使了個眼色,盧克等隨侍的騎士立即勒馬拉開了距離。
西莉亞挑了挑眉,笑笑地問:“您想說什么?”
“我不喜歡帝國人那套話中有話的做派,因此請容我直言?!苯芾碌{的眼睛敏銳有力,毫不避諱地直視西莉亞,“在圣城時法蘭西軍隊很有可能對您多有得罪,但我建議您寬恕他們一回。若法蘭西的菲利普陛下向您示好,還請您慎重考慮如何答復(fù)?!?br/>
西莉亞對圣殿騎士團與法蘭西的緊密關(guān)系早有耳聞。前者在法蘭西擁有眾多銀行和地產(chǎn),暗地里肯定是君王的重要財源之一;而菲利普也相應(yīng)向會中修士和騎士提供了可能的一切優(yōu)待。
但法蘭西國王畢竟曾想要置圣女于死地,大團長的這番美言著實有厚顏之嫌,令西莉亞訝異地瞇了瞇眼:“能否請您給我一個理由?”
“東征軍隊已然分為兩黨,各自以英格蘭的獅心軍團和法蘭西軍隊為首。而此后圣城的格局也必定由這兩派的高下決定,”杰拉德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為自己此后的發(fā)言增加分量,“據(jù)我所知,近兩個月前您曾經(jīng)被人下毒?!?br/>
西莉亞的唇線隨之繃緊,那無時不刻在眼里閃爍的笑意也驟然消失:“的確?!?br/>
圣女西莉亞中毒昏迷之時,也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
“種種證據(jù)都表明,主使是前任攝政王居伊。畢竟那時您拒絕了為他加冕的請求?!闭f著杰拉德露出兩人見面以來第一個微笑。但這是個冷冰冰的笑,給人的感覺好像握了一捧冰雪在手里,冷意直鉆進心底。他不緊不慢地說道:“來自英格蘭的諾曼君王與居伊關(guān)系匪淺,力主居伊登上本不屬于他的王位?!?br/>
“與此相反,法蘭西國王支持蘇爾侯爵康拉德。您對康拉德也應(yīng)當足夠了解,他戰(zhàn)功顯赫,妻子伊莎貝拉殿下是王室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于情于理,康拉德都應(yīng)當成為下一任錫安國王?!苯芾乱惶犴\繩,讓坐騎走得更緩,“況且神殿現(xiàn)任主教也屬居伊一派,而主教獨攬大權(quán)已久……您為康拉德加冕從各個方面而言都是最佳選擇。”
西莉亞露出無害的笑容,話語卻一針見血:“可是首先諸位要奪回圣城。不然錫安國王除了冠冕,就一無所有了。”
她這話頗為尖銳,杰拉德卻并未放在心上。他反而以長者的寬容姿態(tài)應(yīng)對,熟稔地將話題往另一個方向展開:“正是如此。會中每一名騎士都至關(guān)重要,因此雖然非常失禮,但能留下保護您的只有一人。”
他的眼風不動,泰然正視前方道:“請您放心,我會安排最合適的人選留在您身邊。”
西莉亞不自覺抓緊了韁繩:“盧克里修斯爵士有什么問題嗎?”
杰拉德立即給出了答案:“他的劍里沒有靈魂?!?br/>
這話與杰拉德冷靜世故的氣質(zhì)反差太大,也與盧克給西莉亞的印象完全相反。她沒忍住唇邊浮現(xiàn)的哂笑,慢悠悠地追問:“靈魂?”
“他戰(zhàn)斗的理由只有殺戮本身,比起保護您,他更適合戰(zhàn)場?!苯芾聦捜莸乜戳宋骼騺喴谎郏叭绻麑⑺茸饕槐鷦?,他雖然鋒利,卻容易將主人割傷?!?br/>
金發(fā)青年垂眸的拘謹模樣在她眼前一掠而過。她搖搖頭,像是想將多余的思緒清除出去,又像是在否定大團長的判斷:“但至少他的忠誠毋庸置疑?!?br/>
杰拉德露出苦笑:“也是,忠誠在迦南是稀缺品?!?br/>
烏奇薩城墻后的又一座內(nèi)墻近在眼前,大團長勒住馬,回身向十步開外安靜等待命令的盧克說道:“盧克爵士,之后由你負責圣女大人的安全?!?br/>
訝異在金發(fā)青年的綠眸中一閃而過。他的眼光向西莉亞的方向一掠,半途就克制地收了回去。他一如往常謙恭地垂頭領(lǐng)命:“遵命。”
杰拉德團長微微欠身,向西莉亞行禮:“之后由神殿中人為您帶路,我就先失陪了。”
“愿主保佑您,團長大人?!蔽骼騺嗩h首作答,目送著這位絲毫不見羸弱的長者策馬遠去,他引領(lǐng)著剩余的騎士向外城的兵營而去。隨著馬匹小步奔跑,繡有鮮紅十字的白色披風高高揚起,露出下面寒光凜然的滿身甲胄。
西莉亞微微別過頭,示意盧克趕上來。
金發(fā)騎士與她保持了半步的距離,沉穩(wěn)地應(yīng)道:“西莉亞大人。”
“雖然不知如今烏奇薩是哪一位神官主事,但不論如何,我肯定不會被熱烈歡迎。”西莉亞漫不經(jīng)心地點出自己不利的處境,瞥了一眼盧克的反應(yīng),“之后一段時間要辛苦您了?!?br/>
盧克垂下眼睫,兩扇淡金的月牙便出現(xiàn)在他眼瞼下。他的話語中沒有半分動搖,每個音節(jié)都念得穩(wěn)當平和:“不,保護您是我的職責?!?br/>
說話間他們已經(jīng)到了內(nèi)城墻門下。從天然巖石中鑿出的墻面粗糲而陡峭,只在底部開了小卻堅實的門洞,由幾名手持長矛的步兵把守。西莉亞兩人行到門前,這些守衛(wèi)仍然毫無動作,只是漠然地注視前方。
西莉亞皺眉,還沒開口,盧克已經(jīng)先一步上前:“在下奉命護送圣女大人前來。”
“圣殿騎士……”一個守衛(wèi)撩了眼盧克肩上的八角十字,憤憤嘟囔了一聲,不情愿地轉(zhuǎn)身離開。不久,他跟在一個著法袍的人身后再次出現(xiàn)。
“歡迎您來到烏奇薩,圣女大人。您的仆從里爾已等候您多時?!边@是個年輕的教士,棕色的眼睛含笑,他身著華貴的紫色法袍,雪白的護領(lǐng)上刺繡著金紅亮色的十字,金線隨著他躬身親吻西莉亞面前地面閃閃爍爍。他起身換了一個語氣,向著守衛(wèi)浮夸地呵斥:“你們幾個!還不快退下?”
那幾個守衛(wèi)這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紛紛讓出道來。
內(nèi)墻后便是烏奇薩堡壘的主體。城堡通體以高聳的巖石為基,從中挖出大小不一的洞窟和通道。舉目望去,滿目都是洞口,各色打扮的信徒、教士和隨從的身影在洞后時隱時現(xiàn),忙忙碌碌。四周漂浮著低卻難以掩蓋的嗡嗡聲響,仔細分辨才發(fā)現(xiàn)是誦經(jīng)聲。
烏奇薩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而統(tǒng)領(lǐng)一切的蜂后顯然不是初來乍到的圣女。
“請您小心腳下。”教士里爾領(lǐng)著西莉亞和盧克走入堡壘陰沉的大門,細心地回頭指出地上凹凸不平之處。
石窟中光線昏暗,體感也比外界陰冷潮濕了許多,西莉亞本能地厭惡這個地方,卻微微抬高了下顎跟隨里爾走入了堡壘的大廳。她眼風一掃,立即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這是個天然的圓形大廳,地上精心鋪陳了描繪玄奧圖案的馬賽克。四周立柱上的火炬映射在地面,將近旁戎裝士兵的影子拉長。
廳正中站著一個全身素白的青年女子,她與西莉亞年齡相仿,面目姣好,面部表情和身段都冷冰冰的,讓人不由得忽視了她真正的年紀,對她心生畏懼。她與西莉亞對上視線,冰藍的眼珠立即迸發(fā)出仇恨的銳光。
這恨意堪稱狂熱,像是能把她自身的冰冷都消融干凈。
女子拖到地面的廣袖一揮,衣料發(fā)出利落的撲簌聲,卻轉(zhuǎn)眼被她尖利的語聲掩蓋:“抓住這個騙子!這個膽敢冒充圣女的瀆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