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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回

    此回似著意，似不著意；似接續(xù)，似不接續(xù)。在畫師為濃淡相間，在墨客為骨肉停勻，在樂工為笙歌間作，在文壇為養(yǎng)局，為別調(diào)。前后文氣，至此一歇。戚蒙】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特[恃、倚]強羞說病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且說鴛鴦出了角門，臉上猶紅[熱.夢]，心內(nèi)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常，若說出來，姦盜相連，關(guān)系人命，還保不住帶累了旁人。橫豎與自己無干，且藏在心內(nèi)不說與一人知道。回房復(fù)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況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

    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兒和她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初時，小兒戲言，便都訂下將來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風(fēng)流，常時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眼去，舊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shè)法彼此里外買囑園內(nèi)老婆子們留門看道，[原來如此進(jìn)來的。]今日趁亂，方(從外進(jìn)來，夢)初次入港。雖未成雙，卻也海誓山盟，私傳表記，已有無限風(fēng)情了。忽被鴛鴦驚散，那小廝早穿花度柳，從角門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后悔不來。至次日見了鴛鴦，自是臉上一紅一白去了，百般過不去。心內(nèi)懷著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聽見有動靜，方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告訴她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沒歸家。如今打發(fā)人四處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個倒仰，因思道：“縱是鬧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沒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層氣。次日便覺心內(nèi)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懨懨的成了大病。

    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廝，園內(nèi)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懼罪之故，“生怕我說出來，方嚇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著(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發(fā)誓與司棋說：“我告訴一個人，立刻現(xiàn)死現(xiàn)報！你只管放心養(yǎng)病，別白遭遢了小命兒?！彼酒逡话牙?，哭道：“我的姐姐，咱們從小兒耳鬢廝磨，你不曾拿我當(dāng)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雖一著走錯，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個靈位牌[長生牌位.夢]，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馬]報答你。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是)要離這里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后咱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么報你的德行？”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wù)f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壞你的聲名，我白去獻(xiàn)勤。況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向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yǎng)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亂作了。”司棋在枕上點頭不絕。鴛鴦又安慰了她一番方出來。

    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鳳姐兒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因順路來也來望候。因進(jìn)入鳳姐院門，二門上的人見是她來，便立身待她進(jìn)去。鴛鴦剛至堂屋中，只見平兒從里間出來，見了她來忙上來悄聲笑道：“才吃了一口飯歇了午睡，你且這屋里略坐了[坐.夢]?！盵鴛鴦到此，一路暢通，無人通報。]鴛鴦聽了，只得同平兒到東邊房里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奶奶這兩日是怎么了？我看她懶懶的。”平兒見問，因房內(nèi)無人，便嘆道：“她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閑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兵x鴦忙道：“既這樣，怎么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兒嘆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她那脾氣的？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么樣，她就動了氣，反說我咒她病了。饒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養(yǎng)身子?！盵如此當(dāng)家，可謂公而忘私了。忌醫(yī)諱病，又是權(quán)力人物通病。]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逼絻?嘆)道：“我的姐姐，說起病來，據(jù)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癥候?！兵x鴦快[忙]道：“絡(luò)[到.列]是什么病呢？”平兒見問，往前又湊了一湊，向耳邊說道：“只從上月行了經(jīng)之后，這一個月竟瀝瀝淅淅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鴛鴦聽了，忙得道：“噯喲！依你這話，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兒家，這是怎么說，你倒會咒人的[呢]。”鴛鴦見說，不禁紅了臉，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無心聽見媽和親家媽說，我還納悶，后來了[也]是聽見媽細(xì)說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逼絻盒Φ溃骸澳阒?，我竟也忘了?！盵生育過的女人可能得的病，多是子宮頸癌。]

    二人正說著，只見小丫頭進(jìn)來向平兒道：“方才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她奶奶才歇午覺，她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兒聽了點頭。鴛鴦問：“哪一個朱大娘？”平兒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孫大人家來和咱們求親，所以她這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賴──”一語未了，小丫頭跑來說：“二爺進(jìn)來了?！盵奇，賈璉回自己家，卻有人跑來通報。]說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內(nèi)，喚平兒；平兒答應(yīng)著才迎出，賈璉已找至這間房內(nèi)來，至門前，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腳，笑)道：“鴛鴦姐姐，今兒貴腳踏賤地?！兵x鴦只坐著笑道：“來請爺、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伏侍老太太，我還沒看你去，哪里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說巧的狠，我才要找姐姐去，因為穿著袍子熱，先來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省我走這一趟，姐姐先在這里等我了?！币幻嬲f，一面在椅上坐下。鴛鴦因問：“又有什么說的？”賈璉未語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個外路和尚[癩頭和尚？]來孝敬一個臘油凍的佛手，[黃色凍石雕的。佛手有仙人指路意，若細(xì)究“一個臘油凍”五字，伏老太太一人一月二十一日因凍而死，所以老太太是在抄家后一年冬去春來時凍死的。]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故[古]董賬上還有這一筆，卻不知此時這件東西著落何方，故[古]董房里的人也回故[過]我兩次，等我問準(zhǔn)了好注上一筆。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著呢，還是交到誰手里去了呢？”[連續(xù)故意錯用“故”字，暗示老太太故事。]鴛鴦聽說，便道：“老太太擺了幾日，厭煩了，就給(了)你們奶奶。你這拿[會]子又問我來。[果然是個“拿子”，而且油鍋里的也敢拿。]我連日子還記得，還是我打發(fā)了老王家的送來。你忘了，或是問你們奶奶和平兒?！逼絻赫靡路?，聽見如此說，忙出來回說：“交過來了，現(xiàn)在樓上放著呢。[這兒是樓？]奶奶已經(jīng)打發(fā)過給[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里，他們發(fā)昏沒記上，又來叼登這些沒要緊的事?！辟Z璉說笑道：“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兒道：“奶奶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是什么好東西？什么沒有的物兒？比那強十倍的東西也沒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上那不值錢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丟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兩盃酒，哪里清楚的許多？”一面說，就起身要去。

    賈璉忙也立身回[說]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么不潗好茶來！快拿干凈蓋碗，把昨兒進(jìn)上的新茶潗一碗來?！闭f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前日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使了，幾處房租地稅[租]通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禮，又要預(yù)備娘娘的重陽節(jié)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個銀[兩銀子]用，一日[時]難去支借。[地租房租是收入大頭了，各種禮物往來和迎宴排場則是支出大頭。如此過的什么日子？正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可怎樣呢？)說不得姐姐擔(dān)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傢伙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shù)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月.夢]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盵花公家的錢往外面送禮，外面又往這邊私人手里還禮。所以是個私人越來越富，公家越來越窮的規(guī)律。如今打起老太太的主意，自有情理，因為老太太收禮最多最重。]鴛鴦聽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么想了[來]？”賈璉笑道：“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數(shù)兩銀子的，只是他們?yōu)槿硕疾蝗缒忝靼子心懥?；我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又賈母那邊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wù)f：“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們哪里沒找到，卻在這里?！兵x鴦聽說，忙的且去見賈母。

    賈璉見她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聽他和鴛鴦借當(dāng)，自己不便答話，只淌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jìn)來，鳳姐因問道：“她可應(yīng)準(zhǔn)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yīng)準(zhǔn)，卻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她一說，就十成了?！兵P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說準(zhǔn)了，這會子說得好聽，到有了錢的時節(jié)，你就丟在脖子后頭，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丟了?！辟Z璉笑道：“好人，你若說定了，我謝你如何？”鳳姐笑道：(“你說，謝我什么？”賈璉笑道：)“你說要什么，就要什么。”平兒一旁笑道：“奶奶到不要謝的。昨兒正說，要做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苯泺P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罷。”璉賈笑道：“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dāng)頭，就是現(xiàn)銀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將二人名字反寫，又提醒反看此時寶鑒。如此送禮經(jīng)濟(jì)中，財產(chǎn)的流動必是暗箱操作，中間流失多少？而且并非是拿去直接送，而是折變了現(xiàn)金另買，這一出一入又有損耗，財政就是如此變得不堪重負(fù)了。]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芍疀]家親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可哪里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丫[叫]我惡心也[了]！你們看著(你.夢)家什么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勾你們過一輩子了。說出來的話也不怕燥！現(xiàn)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粧細(xì)看看，比一比你[我.夢]們的，哪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道：“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么這樣的？使一二百兩銀子值什么？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jìn)來，你使了再說(去.夢)，如何？”鳳姐道：“我又不等著啣口墊背，忙了什么。”賈璉道：“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為想著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從秋到秋，這一年過得快。中間只有桃花一現(xiàn)，柳絮風(fēng)箏一飛，就到了賈母生日，南安太妃來探紅。正如加了速的野馬向懸崖沖去。]我們好了一場，【稿混：奇文奇想。】雖不能別的，到底給她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她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币徽Z倒把賈璉說沒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見旺兒媳婦走進(jìn)來。鳳姐便問：“可成了沒有？”旺兒(媳婦道：“竟不中用。我說須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么事？”鳳姐兒見問，便說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兒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得女人，因要求{老}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樣，就沒有計較得。前日{(diào)老}太太見彩霞大了，[兩次多出一“老”字，暗示后回，有太太成了老太太之時。]二則又多病多災(zāi)的，因此開恩打發(fā)她出去了，給她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婿去罷。因此旺兒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dāng)戶對的，一說去自然成的，誰知她這會子來了說不中用?！辟Z璉道：“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著呢?！蓖鷥杭业呐阈Φ溃骸盃旊m如此說，連她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fā)看不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準(zhǔn)一個媳婦，我只說求爺、奶奶恩典替作成了；奶奶又說她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沒趣。若論那孩子到好，據(jù)我素日合意兒試她，她心里沒有甚說的，只是她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些。”一語戳動了鳳姐和賈璉。(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景。[心機，往往等待別人動。]賈璉心中有事，哪里把這點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她是鳳姐兒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臉上實在過不去，因說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兒作媒打發(fā)兩個有體面的人，一面說，一面帶著定禮去，就說是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蓖鷥杭业目粗P姐，鳳姐便扭嘴兒，旺兒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所以是鳳姐陪房，每一舉動等鳳姐授意。]賈璉忙道：“你只給你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說了這樣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fā)個人叫他女人上來，和她好說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然這事也不可(太)霸道了?！兵P姐忙道：“連你還這樣開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觀不成？旺兒家(的)你聽見(了)，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賬，一概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jìn)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的。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蓖鷥合眿D笑道：“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兵P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癡心白使了。我真?zhèn)€的還等錢做什么？不過為的是日用出的多，進(jìn)的少。這屋里有的沒的，我，我的[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勾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湊萬挪的，早不知道[過]到什么破窯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賬破落戶的名(兒)。【庚夾：可知放賬乃[事]發(fā)，所謂此家兒如[知]恥惡之事也?！考冗@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后就坐著花，到多早晚(就.夢)是多早晚。這不是樣兒？(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后樓上現(xiàn)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銀子，才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四)兩銀子，有月半月，大事小事沒有十件，白填在里頭。今兒外頭也知[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兒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兒媳婦笑道：“哪一位太太、奶奶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勾過一輩子的？只是不肯罷了?！盵有肯的時候，只是過不了一輩子。]【閑語補出近日諸事?！盔P姐道：“不是我說沒了能耐的話，要像這樣我竟不能了。[像這樣的“禮”日子，誰又能行？]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反說可笑，妙甚！若必以此夢為兇兆，則思返落套，非紅樓之夢矣?！縖妙，若是“思返”的兇兆，即是早已兇過，只夢晚了。]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卻又不知名姓，【是以前授方相之舊。[方相，辟邪神，紙扎用作出殯開路。]數(shù)十年后矣?！縖此批若出自畸笏，就非常合理了。因為他是賈璉，又喜歡往前數(shù)年。]找我。問他作什么，他說娘娘打發(fā)他來要一百匹錦。[驚人之筆，因為只有死人才給活人托夢。]我問他是哪一位娘娘，他說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娘娘。[假藏真露之筆。]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正奪著就醒了?！盵為什么要一百匹錦？卍兒就是“夢中得了一匹錦”。因此這錦就是人，暗示有一百個人將要非命。]【妙！實家常觸景間夢，必有之理，卻是江淹才盡之兆也，可傷。】旺兒家的笑道：“這是奶奶{的.夢}日間操心，常應(yīng)候?qū)m里的事。”【淡淡抹去，妙！】[實是再注一筆，即這要命的事來自宮里。豈是“抹去”，正是托出。]

    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fā)了一個小內(nèi)家來說話?！盵妙，才說到宮里，宮里人就來了。]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么話，一年他們也搬勾了?！盵更妙，關(guān)鍵是為什么這“一年”太監(jiān)們來搬銀子？]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話回他?！辟Z璉便躲入內(nèi)套間去。這里鳳姐命人帶進(jìn)小太監(jiān)來，讓他椅子上坐，吃了坐[一笑。][茶]，因問何事。那小太監(jiān)便說：“夏爺爺因今年兒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打發(fā)我來問舅奶奶家的[里]，[當(dāng)元春是媽，所以這里是舅?！敖衲陜骸备痔嵝岩痪洌@的確是關(guān)鍵。]有現(xiàn)成的銀子暫借一二百，過一兩日就送過來?！薄究芍^“蜜[密]處不用[容]針”?！縖此批又妙，密處用密也。這太監(jiān)就是密人送密信，活人送死信來了。]鳳姐兒聽了，笑道：“什么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毙√O(jiān)道：“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兵P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哪里先支二百兩來?！蓖鷥合眿D會意，因笑道：“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兵P姐道：“你們只會里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弄去就不能了?！盵罵得妙，罵給這些非男非女，難道這里是你們家里頭？]說著叫：(“平兒，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逼絻捍饝?yīng)著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里面兩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那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臼翘O(jiān)眼中看，心中評。】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jiān)打疊起一半，那一半與了旺兒媳婦，命她拿去辦八月中秋節(jié)?！具^下伏脈?！磕切√O(jiān)便告辭，(鳳姐命人替)他拿著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里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jiān)來，張口一千兩，我略(應(yīng)的)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又一個，這些皇上跟前的人如同食腐的烏鴉禿鷲，是最先聞到將死之人的氣味而來的；這可是吃了白吃，不吃白不吃的。](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fā)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一“再”字，暗示賈家亦是飽吃過腐肉的。]一面說，一面平兒伏侍鳳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這里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方(才打)聽得雨村丶降，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盵用一“丶”，表示乃皇上圈點。再逼近一步，因為這是個靠賈家發(fā)跡的。]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怕……[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寧可踈遠(yuǎn)著他好?！绷种⒌溃骸昂螄L不是，只是一時難以踈遠(yuǎn)。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哪個不知?！辟Z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已經(jīng)謀過事了，記否石呆子的古扇。]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為什么？”林之孝答應(yīng)了，卻不同心[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閑話。[賈璉有些警覺。可惜如此要緊事，林之孝竟沒有緊迫感，真是天聾地啞，能不耽誤大事？]因又說起家道艱難，便趁勢又說：“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寶[個空.夢]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門[們]各有營運，二則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里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況且里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是一件好事，)又支[滋]生出人來?！盵是個主意，非治本之策。根本大計，是讓寶玉和黛玉成婚，由黛玉這個藐視皇權(quán)的、寶玉這個目空蠹祿的主內(nèi)主外，斷絕那些送禮經(jīng)濟(jì)、體面排場，停止和那些窺視皇位的王爺往來。由探春搞些開源節(jié)流的改革。]賈璉道：“我也這樣想著，只是老爺才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哪里議到這個上頭。前兒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說老爺才來家，每日歡天喜地的說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所以且不叫提這事?！绷种⒌溃骸斑@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辟Z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說太太房里彩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誰去說一聲去。這會子有誰閑著，我打發(fā)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绷种⒙犃酥坏脩?yīng)著，半晌笑道：“依我說，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兒的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然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沒見，聽得[見說]越發(fā)出條的好了，何苦來白遭遢一個人?！辟Z璉道：“他小兒子原為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豈只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為。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辟Z璉道：“我竟不知道這些事。既這樣哪里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盵天聾差矣，少了緊迫感，又缺了邏輯性了。前面生事已是“再”了，還要等什么再？需知旁有鳳姐，轉(zhuǎn)眼間處置旺兒小子的機會就溜了，彩霞危矣。作者借天聾此說，又暗示皇上等待賈家再生事，已經(jīng)“再”夠了。]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

    晚間，鳳姐已命人喚了彩霞之母來說媒，那彩霞之母滿心縱不愿意，見鳳姐親自和她說，何等體面，【今時人女兒因圖此現(xiàn)在體面誤了多少？此正是因今時女兒。一笑?！勘阈牟挥梢獾臐M口應(yīng)了出去。{今，}[“今”一時體面，結(jié)果敗時，體面又何在？]鳳姐問賈璉可說了沒有，賈璉因說：“我原要說的，打聽得他小兒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說。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兵P姐聽說便說：“你聽見誰說他不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里的人，還有誰?！兵P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況奴才呢？我才已竟[經(jīng).夢]和她母親說了，她娘已經(jīng)歡天喜地應(yīng)了，難道又叫進(jìn)她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既你[你既]說了，又何必退，明兒說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边@里說話不提。

    且說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與賈環(huán)有舊，尚未作準(zhǔn)。今日又見旺兒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兒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顏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發(fā)懊惱。生恐旺兒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間悄命她妹子小霞【霞大小，奇奇怪怪之文，更覺有趣?！窟M(jìn)二門來，找趙姨娘問個端的。趙姨娘素日深與彩霞契合，巴不得與了賈環(huán)，方有個膀背，不承望王夫人放了去，每唆賈環(huán)去討。一則賈環(huán)羞口難開，二則賈環(huán)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她去了，將來自然還有(好的.夢)，【這是世人之情，亦是丈夫之情。】[所以寶玉不是世人之情，亦不是丈夫之情。]遂遷延住不說，意思便丟開。無奈趙姨娘又不舍，又見她妹子來問，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這是使(人)想不到之文，卻是大家必有之事?！抠Z政因說道：“且忙什么，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jīng)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huán)兒。只是年紀(jì)還小，又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薄久钗?，又寫出賈老兒女之情。細(xì)思一部書總不寫賈老，則不然[成]文；若不如此寫，則又非賈老。】趙姨娘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難道)還不知道？”賈政聽了，忙問道：“誰給的？”趙姨娘方欲說話，只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驚不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夏雨冬風(fēng)，常不解其何自來，何自去；鴛鴦與司棋相哭發(fā)誓，事已瓦釋水[冰]消，及平地風(fēng)波一起，措手不及，亦不解何自來，何自去。戚蒙】[妙，是提醒后回風(fēng)波一起，措手不及。自何來？太監(jiān)們送來了青萍之末。此回鳳巢往事，應(yīng)是畸笏細(xì)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