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中。

    一輛血跡斑斑的鏢車停在空曠地。鑲銅邊的木箱早已被打開，質(zhì)地上佳的綢緞，還有散落在地上的首飾和銀錠。強盜們的眼睛里放出貪婪的光，捧著珠寶銀子做各種癲狂忘形狀。

    篝火熊熊，清晰映出這些忘乎所以的臉。

    “干了這一趟，夠咱們吃個一年半載的了?！?br/>
    “嘿嘿，莫說吃喝，便連那溫香院的頭牌，哥幾個也能輪著睡上幾晚！”

    “說到女人，那車里坐的小娘子可真是上品，那臉盤，那身段，嘖嘖，又軟又香……”

    “都怪你們先時作弄得太狠了，好容易輪到老子，小娘子卻已經(jīng)斷了氣?！鄙詭追直г沟恼Z氣轉(zhuǎn)了個調(diào)，變作了回味和咂摸，“身子雖涼了，卻也**得很……”

    對話的內(nèi)容越來越不堪入目。強盜們指手畫腳計劃著后事，絲毫沒注意到環(huán)繞在空地四周的樹叢，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將枝椏抽長伸展，然后貼著草皮，迅速在他們身后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wǎng)。

    半空中突然傳來一串模糊的笑聲。

    強盜們受驚，摸刀起身，尋著聲音望過去。碧衣散發(fā)的美人半倚在樹頭上，朱唇微啟，姿態(tài)慵懶，斜飛了個眼風過來，風情萬種。強盜們張大嘴巴，一時看傻了眼，不僅忘了追究這人是如何憑空出現(xiàn)的，就連著對方是男是女，都沒心思細辨了。

    直到其中一人發(fā)出一聲慘叫，其余人才回過神，紛紛去看同伙如何。這么低頭一看，卻幾乎嚇了個魂飛魄散。

    頂著菌傘，沒有四肢和表情，那些娃娃睜著黑洞洞的大眼睛，笨拙地移動著身子，像是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先前發(fā)出慘叫的強盜，站立不穩(wěn)撲通跌倒，數(shù)量龐大的蘑菇娃娃立即涌上來，瞬間將他的身形吞沒了。

    咔擦咔擦。

    不絕于耳的咀嚼聲。

    強盜倒下的地方，開始蔓延出大片血水。

    其余人被這詭異的情景嚇得幾乎要尿褲子，當下?lián)]舞著大刀，慌亂地驅(qū)趕娃娃。一些個娃娃被砍中，然而更多的爬上了他們的腳面，四肢，軀干。強盜們慘叫連連，發(fā)了瘋似的拍打自己的身體。

    鮮血四濺。慘嚎聲漸漸低了下去，強盜們終于無力掙扎，撲倒在地。

    偌大的深林中，響徹啃咬血肉和骨頭的聲音。

    男子從樹上躍下，赤腳行到鏢車旁，彎腰撿起一錠銀子。他唇邊的笑意越加諷刺：“搶劫殺人，奸尸放火，人作起惡來，真是比我們這些妖物還要狠絕呢。”他扭頭去看前方一直一言不發(fā)的女子，“你說是與不是？”

    女子并不答，只從鏢車里揀出一卷霜色的綢緞，拿在他身前比了比：“這顏色挺清爽，你若穿了，肯定好看?！?br/>
    男子眼角微挑，走到她跟前，手指挑起她下巴：“你這什么表情。怎么，我殺了他們，你不高興？”

    “沒有什么高不高興的。做了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是他們該死?！钡畔蛩珠_嘴巴，“還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怎么敢甩臉子給你看?！?br/>
    那夜她被重儀刺中，原身當即死去，只余了一縷妖魂，無意識地在四方游蕩。直至后來進到這林子里，用碧衣男子的話說就是“一眼就認出了是那個挺好玩的小樹妖，且當下閑得無聊，便充當一回好人罷了”。男子撇了自己原身上的一根枝椏，將無處依存的魂魄養(yǎng)在其中。受損的魂魄逐漸養(yǎng)全，直至與那根枝椏完全融合。

    終于有一日，但九從無知無覺的混沌中睜開眼睛。陽光很刺眼，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新生的手臂細瘦白皙，但九略有些恍神。反手去摸左胸口，那里卻仍有一道凹凸不平的傷痕，堅硬且冷。

    “咦？可真是奇怪啊。新生的身體怎么會有疤痕呢，難不成是魂魄還未養(yǎng)全么？”一張容色絕艷的臉突兀闖進視野中。碧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又突然笑了，眉眼飛揚，帶出幾分輕佻：“妖初生時懵懂不知人情世故，大多行動笨拙且無表情，便如我的那些乖孫子般。所以這樣一張生動有趣的臉，可真是教人過目不忘呢。”

    但九自此就留在了深林里。林子里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地精妖怪，時間一長，都能混個臉熟。且碧衣男子顯然在其中地位頗高，有他罩著，但九在林子里住得相當舒坦。先頭想學沒學成的駕云，也在這里學了個差不離，連著恐高的毛病都緩了許多。

    只是有時稍不留神，仍會回想到那個被血色充斥的夜晚。

    疤痕橫亙在胸口，手指按上去，隱隱地疼。

    “那一劍若是正中了心臟，魂魄就該當即消散。即便是我，也是回天乏術(shù)。想來那小道士，到了最后也不忍心殺你呢?！蹦凶釉@樣對她說道。他的笑聲里摻著些好奇和探尋，“想來你們之間，發(fā)生了很多事?！?br/>
    ……不忍心么？

    但九搖搖頭。真人的死和重儀的一劍，像是壓在她心上的石頭，沉得她發(fā)慌。只有不去想，她才能得片刻輕松。即便不忍心又如何呢？不容她解釋，那么殺氣畢現(xiàn)的一劍。不僅殺了她，也斬斷了兩人之間的信任和緣分。

    斬斷就斬斷吧。反正這緣分也是她死乞白賴跟在他身后強討來的。他本來就討厭她，初次見面就要殺她，后來雖愿意和她說話了，也肯和她同乘一片云頭了，卻到底是不信她的。

    他現(xiàn)在應該還認為是她殺了真人吧。

    現(xiàn)在但九覺得無所謂了。雖然失望的滋味很難受，被誤會的感覺也很憋屈。但是，好像都無所謂了。雖然調(diào)和關(guān)系沒有成功，但好歹劫算是渡過了，她如今只安然等著這個夢境完結(jié)。

    這樣不知不覺間，幾天，幾年，時間水一樣地流過去了。直到今天，漫地的血色勾起往日不愉快的回憶，但九覺得胸口微有些發(fā)悶，跟男子說笑了兩句，就自己尋個安靜處躺了。

    耳聽得一陣窸窣動靜，她只覺身側(cè)微塌，臉畔拂來溫熱呼吸。她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他時常如此，動作言語皆曖昧，卻又始終維持著一線規(guī)矩和距離，時日長了，她也就隨他去了。

    男子牽了她一只手握在手心，笑意盈然：“手怎么這么涼?！?br/>
    “大概是穿得少了。我怕冷?！?br/>
    妖怎么會怕冷。男子知她胡說，也不拆穿，只拉著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胸口：“你這身子可是我折了自己身上的東西給做的。你縱然覺得無謂，我看著可心疼呢。”

    仍是那樣調(diào)笑的語氣。

    但九卻想到圣經(jīng)里說的，上帝拆了亞當?shù)囊桓吖牵斐隽讼耐蕖?br/>
    只見過匆匆一面的男子，用自己原身的一部分，賜予她新生。

    奇妙的聯(lián)想。

    但九睜開眼睛，男子濃色的眉眼近在咫尺。他拈起她一束長發(fā)，放到鼻端輕嗅，又偏過臉對她笑道：“你如今越發(fā)地無趣了。讓我越發(fā)想念從前養(yǎng)的一只愛寵了?！?br/>
    “可惜它太過頑劣，跑出去撒歡太多年，想來是連回家的路都不記得了。”

    “幾日前聽經(jīng)過這里的小妖說，曾在某地看它出現(xiàn)過。我尋思著，是不是該把它找回來了?！?br/>
    他勾起手指輕刮但九的鼻梁：“兩三日吧，我就回來。你可不要太想我。”

    但九鼻子出氣，輕哼一聲，轉(zhuǎn)過身子再不理他。

    第二天男子果然不在了。但九自覺清凈了許多，只是那些蘑菇娃娃沒了主人警告，又開始用黑洞洞的眼珠子盯著她，似乎一直沒放棄過吃了她的念頭。但九只得躲在男子的原身里，她此時倒真是誠心誠意地想念他。

    如此捱了幾日，男子像是臨行前說的那般，準時回來了。只是兩手空空，并不見什么愛寵在側(cè)。

    “沒尋到么？”但九問他。

    男子伸手拿掉她頭發(fā)上的落花，微笑道：“尋到了。只是死了?！?br/>
    但九吃驚。想到他特意在養(yǎng)的寵物前面加上一個愛字，又跑出林子老遠去尋，顯然這寵物在他心里是挺重要的。卻不想最后得了這么個結(jié)果。

    她要寬慰幾句，男子臉色卻如常，只拉了她到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fā)上輕輕摩挲，摟著她的力道比往常都要大力些。但九心道他果真是難受的，于是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如此過了幾日。但九銜著根狗尾巴草躺在草地上，心里疑惑著伊洲怎么還沒拉她出去。半倚在樹頭上的男子默然看了她許久，終于啟唇笑道：“你留在這里，似乎并不快活?！?br/>
    但九嘴里銜著東西，吐字就有些不清：“說不上快不快活。倒是比先前輕松許多?！?br/>
    男子勾唇淺笑，輕閉上眼睛。這樣隔了片刻，他緩緩開口。

    “那個先始救了你，之后殺了你的小道士，眼瞎了?！?br/>
    但九漫不經(jīng)心地點頭。他的確是眼瞎。否則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地就認定她是兇手。

    “他是真的瞎了?！蹦凶愚D(zhuǎn)頭去看遠空，“他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