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軍人離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一個人呆坐在辦公室內(nèi)，思維被固定住一般，滿腦子都是大剛的身影。

    大剛生前的音容笑貌；我們從黃樓到縣中，從縣中到大學(xué)交往的各種場景不停的浮現(xiàn)出來，又瞬間消逝。

    如今，我逐漸意識到，所有的一切美好即將定格在這個春天里，不免心情越發(fā)沉重。

    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這種心碎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

    我想大聲的哭出聲來，但是心卻悲傷的近乎干涸。

    我就這一直呆坐著，無法做任何事情，頭昏沉沉的，思緒也似乎被抽干了一般。

    ......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晚。

    我恢復(fù)知覺，站起身，給大志和阿鵬打了電話，通知了他們關(guān)于大剛的事情。

    他們兩個人都很震驚，同時表示一定會趕回來參加好友的告別儀式。

    打完電話，我坐下來，心緒依然很亂。

    猛然間想起軍人剛剛轉(zhuǎn)達(dá)的，大剛臨終前的最后一個囑托。

    “我要趕回老縣中去，去后山為他和莉莉采一束杏花兒！”

    想到大剛臨終前如此美好的愿望，感受著好友對喜歡的人，那份無私而又深沉的愛戀。

    又想到如今自己的現(xiàn)狀。

    我的眼淚一下子再次如決堤洪水一般，蜂擁而出......

    ......

    時間不多了，從京城回縣中還有好多路要走，我也得立刻動身了。

    收拾好東西，安排好手頭的事情，即刻啟程。

    抵達(dá)縣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幕時分。

    我在老縣中的校區(qū)附近，找到一個小旅館住下，準(zhǔn)備第二天一早上山。

    縣城的夜晚非常安靜，我躺在小旅館的床上，聽著屋外的“嗚嗚”的風(fēng)聲，回想起和大剛一起共同學(xué)習(xí)生活的點點滴滴，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

    這種永遠(yuǎn)失去摯友的愁腸百結(jié)，讓人內(nèi)心痛楚、無法平復(fù)，如同一粒巨石投入靜謐的心湖，激起的波瀾迅速在全身擴散開來，刺激著到渾身的每一個神經(jīng)末梢。

    整個夜晚，我都無法入睡。

    第二天，天一放亮，我早早起床，繞到老縣中校園后面的小山上，鄭重的完成好友臨走之前的最后一個囑托。

    小山的風(fēng)景與六年前無異，杏花樹滿山遍野，開的正艷。

    然而，山面對的縣中，卻已物是人非。

    視線內(nèi)，我和大剛當(dāng)年補習(xí)班那排低矮的平房，已經(jīng)被夷為平地，被新業(yè)主培訓(xùn)學(xué)校規(guī)劃成一片綠地，綠地邊的公園椅上，坐著三三倆倆的情侶，舉止親昵，沐浴在陽光之下，也全然沒有了六年前縣中時代的矜持與拘束.....

    我爬過一個山嶺，見到山間小路邊一塊巨大的條石，那是大剛和我縣中補習(xí)班時期常去小坐的地方。

    睹物思人，心如針刺。

    大剛似乎從未離開過，條石邊小樹的枝叉上，他最后一次高考臨考前綁的許愿紅絲帶還依然在風(fēng)中飄逸，只是被幾年的光陰漂白了顏色。

    一陣春風(fēng)吹過，眼前洋洋灑灑飄起紅白的杏花兒瓣，一股清新而又熟悉的花香沁人心脾。

    恍惚之間，隨著花香飄逝，大剛的影像也似乎慢慢的隱退在那一望無際的花兒海之中去了。

    ......

    由于交通不便，我從縣中下山，搭巴士趕回市里，抵達(dá)時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了。

    大志和阿鵬也如約從南方趕了回來。

    幾個老友的重逢驚喜，被心頭籠罩的失去摯友的悲傷徹底破壞掉了。

    加之路途的奔波，他們倆連和我打招呼時，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下午一點整，消防隊為大剛舉行的告別儀式在市殯儀館正式開始。

    告別廳內(nèi)，蒼松翠柏，氣氛莊重。

    兩名武警戰(zhàn)士分列在正堂演講臺的兩側(cè)，正堂演講臺的正中央懸掛著英雄的巨幅照片，大剛的棺槨擺在正堂的中央，親人、戰(zhàn)友、朋友分列在兩側(cè)。

    消防隊指導(dǎo)員宣讀報告大剛英雄的事跡，禮堂內(nèi)，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驚擾到安息的英魂。

    指導(dǎo)員渾厚的聲音響起，回蕩在大廳之內(nèi)，回蕩在現(xiàn)場每一個人的心里。

    ”......大剛是我們的英雄，

    面對危難，

    面對死亡，

    他毫不猶豫地向前而行！

    沖鋒在救人的第一線；

    他舍身取義，

    在烈火中救出年幼的孩子，

    在爆炸發(fā)生的前一秒，

    為了救出孩子的母親，

    依然不顧個人安危！

    拼死最后一搏！

    然而，

    英雄有義，

    烈火無情。

    危險就在一瞬間，

    突然爆發(fā)！

    我們的英雄，

    不幸在意外的爆炸中，

    被烈火燃燒的轟然氣浪拋起，

    重傷后獻(xiàn)出年輕的生命。

    他的生命得到了永恒。

    他用燦爛而短暫的一生，

    詮釋了英雄二個字的意義。

    他把愛與生命，

    獻(xiàn)給了人民。

    他是我們最可愛的人！

    救人于危難之中，

    舍身取義，

    這是一種多么博大的情懷！

    他的努力付出，

    使被救援的生命得到延續(xù)，

    而他的生命，

    卻永遠(yuǎn)定格在最美好的青春年華！

    今天，

    我們在這里緬懷，

    在這里紀(jì)念我們的英雄。

    那是因為我們知道，

    我們的英雄，

    他從來也未曾遠(yuǎn)離，

    他的精神永存，

    他永遠(yuǎn)和我們戰(zhàn)斗在一起！

    大剛，我們的英雄！

    他永遠(yuǎn)活在我們的心中?！?br/>
    哀樂響起，禮堂內(nèi)悲聲一片。

    ......

    人群中。

    我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大良，他神情肅穆而專注，右手臂上帶著黑紗，左手牽著一個年幼的男童。

    男童臉上貼著一個白色的紗布，應(yīng)該是在不久前的事故中受的輕傷。

    孩子圓滾滾的大眼里，注視著禮堂里的一切。

    消防隊指導(dǎo)員的致辭結(jié)束后，

    他一手牽著爸爸，轉(zhuǎn)身四處看了一眼，

    似乎在人群中找尋著什么，在找逝去的媽媽？還是再找他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

    我同時看到大剛白發(fā)蒼蒼的父母，

    在親屬的攙扶下，

    顫顫巍巍的面向棺槨，

    不停的抹著眼淚，

    和至親的人做最后的告別。

    ......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哀傷，

    僅僅是一個英雄的稱號，

    又能彌合多少悲痛？

    所有圍繞在老人身邊的人，

    看著兩張老淚縱橫的面龐，

    無不動容！

    他們傷心欲絕的模樣，

    實在讓人心碎！

    .......

    告別儀式，簡潔而莊重。

    我和大志、阿鵬一起，為最親愛的兄弟獻(xiàn)上剛剛從老縣中后山采來的杏花。

    望著安詳?shù)奶稍诠讟±锏拇髣偅粍x那間，我內(nèi)心所有的波瀾都靜若止水。

    是啊，人生除了生死，還有什么更重要呢？

    這兩天來，曾經(jīng)年少無知我和大剛一起經(jīng)歷的種種過往一直魂牽夢繞。

    此刻，望著他安靜在躺在那里。

    自己卻如鯁在喉，言語凝噎，唯有淚千行。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家鄉(xiāng)青山疊嶂之間，我們曾一起趕著羊群，放開喉嚨高歌，任回聲在山間回蕩。

    縣中補習(xí)班里，我們曾經(jīng)為了一個問題的不同解答方式，爭論不休。

    省城大學(xué)期間，同樣是山里孩子第一次進(jìn)城，我們曾一起對都市生活感到迷茫，為前程渺茫而擔(dān)憂。

    .....

    青春年少的我們，更是一起為了彼此的愛情，憂心忡忡，甚至多次徹夜長談，相互分析勉勵，保持對生活最樂觀的積極心態(tài)。

    過去的幾年中，

    我們彼此鼓勵，彼此扶持，彼此信任，彼此安慰。

    然而這一切，

    都將成為追憶，

    以后所有的一切，

    都變成夢一樣，無法再成為事實了！

    我想起昨日夜晚在老縣中旁的小旅館里，夢里多次驚醒，半睡半醒間，大剛永遠(yuǎn)離去的夢魘如今在眼前成為活生生的現(xiàn)實，殘酷而真實。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上髂昊ǜ?，知與誰同？”

    “人之相知，貴在知心?！?br/>
    大剛的離去，我心中那個活在精神世界中的自己也隨之而去了。

    他的愛情，也將隨著這春天里的葬禮，一同被埋沒，腐朽，最終灰飛煙滅。

    都說愛情可以永生，愛情在生命面前的價值，又有誰真正的衡量過呢？

    為了愛情而死的人，真的可以永生嗎？

    永生又是什么東西呢？

    帶走一切的永生又有什么意義呢？

    在血淋淋的死亡面前，

    愛情不過是一個概念罷了，脆弱的生命也不過是一種存在狀態(tài)而已！

    對著逝去的人，

    審視他轟轟烈烈的一生，

    一切過往的癡心追求似乎都微不足道，

    一切的美好又是如此的令人迷戀。

    那么，我自己呢？

    送走了摯友，

    一剎那間，

    感覺自己仿佛也只剩下一個軀殼，

    毫無留戀、沒有任何追求的游蕩在世上，

    這和死去又有什么區(qū)別？

    精神世界是多么的重要！

    愛是多么重要。

    那是我們活下去的最有力的支撐！

    大剛帶走了我與他的全部友誼，

    丁玲帶走了我原來以為比生命還重要的全部的愛情。

    剩下我一個軀殼茍延殘喘，

    生活還要繼續(xù)，

    與前些日子，自己幡然醒悟的感觸相同，

    結(jié)束過去的彷徨，

    規(guī)劃未來，把握現(xiàn)在！

    傍晚時分，一切重新歸于平靜。

    ....。

    我和大志、阿鵬離開殯儀館。

    相約一起回到市里，找個小店敘舊。

    剛經(jīng)歷一場生離死別，大家心情都很抑郁。

    大志點了幾個小菜，要了一瓶白酒，每人倒一杯。

    “喝酒！”他舉起杯，想改善一下沉悶的氣氛。

    “是，喝酒。”阿鵬情緒還是有些低落，嘆了一口氣，舉杯一飲而盡。

    “阿鵬最近過得怎么樣？忙嗎？”，我也端起酒，喝了一口，關(guān)切的問阿鵬。

    大志的情況我清楚，平時聯(lián)絡(luò)的也比較多，倒是阿鵬，近兩年沒怎么聯(lián)系，有些陌生了。

    大志和阿鵬也是剛剛碰面。

    “阿鵬比原來胖了很多，看來南方的水土養(yǎng)人啊?！?，大志仔細(xì)看了一眼阿鵬，說道。

    “忙倒是不忙，不過事情還真不少。”阿鵬笑了笑。

    “畢業(yè)后，我雖然簽了南方的單位，但是沒有去單位報到，一直在老婆的家族企業(yè)里幫忙，事情不少，都是家事，雜事?！?br/>
    他的話讓我和大志都感覺有些意外。

    “你老婆家里是做什么的？”，大志問道。

    “做服裝出口貿(mào)易的，我現(xiàn)在是徹底改行了。日常工作和工程專業(yè)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了。”，阿鵬苦笑了一下，似乎有些無奈。

    “不會吧？以后也不做工程了？”，我有點替阿鵬惋惜。

    阿鵬上大學(xué)期間，成績不錯，專業(yè)課是我們?nèi)齻€中間學(xué)的最好的。

    畢業(yè)前，告別宴上，他曾經(jīng)擦拳磨掌的向我們倆表示，五年內(nèi)做成行業(yè)內(nèi)的頂尖專家。

    “我現(xiàn)在做這個行業(yè)，也挺好的。家人都在一起，彼此照應(yīng)，生活無憂，干什么不都是為了活著，活得好一點嗎？”，阿鵬輕描淡寫的說道，似乎很滿足，完全沒有一絲為了自己拋棄專業(yè)而懊悔的樣子。

    看得出來，他生活無憂，過得很幸福。

    “你啊，墮落！”，我和大志幾乎共同指著他，同時會心的笑了。

    是啊，人活世上，衣食無憂，家庭幸福，還要那么多不切實際的追求有什么用呢？

    追求的最終目的，不也是為了生活更容易一些嗎？

    “你還別說，今天來參加大剛的葬禮，我感觸特別多。”，提起大剛，阿鵬眼圈紅了。

    “哪有那么多感觸，開玩笑，人不得往前看啊，別扯了，喝酒?！保笾鞠氩黹_話題。

    “不，我還是想說說感觸最深的一點。”，阿鵬沒有理會大志的話。

    “我覺得大剛今天埋葬了自己，埋葬了他的青春，我今天也隨著埋葬了自己原來認(rèn)為最重要的東西。”

    “你就胡扯吧?！?，大志臉色有些陰沉，阿鵬的話似乎勾起了剛才的傷心和悲痛。

    “你埋葬了什么？”

    “像我剛才和你、大國說的一樣，我放棄了學(xué)業(yè)的一切，一心做家族產(chǎn)業(yè)，不求上進(jìn)，我埋葬了大學(xué)畢業(yè)時候，曾經(jīng)要在行業(yè)內(nèi)短期內(nèi)有所建樹的理想！”，阿鵬說罷，神情有些異常，但是很快他臉上又浮現(xiàn)了滿足的笑容。

    “理想沒了，我有生活，幸福的家庭，我覺得值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看著阿鵬，感覺這他話語的另外一層深意。

    “我和你一樣，我覺得我今天也陪著大志，埋葬了我過去認(rèn)為最重要的東西！”，我附和阿鵬說道。

    “你們都是詩人，夢想家，我服了你們了，好不好？”，大志把手中的酒杯頓在桌子上，不滿的沖著我們嘟囔道。

    “你又埋葬了什么？”，他問我，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埋葬了自己的愛情！”

    “不過，和剛才送大剛時的沉重心情相比，一下子想明白好多事情，我也覺得現(xiàn)在輕松了很多！”，我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的話似乎也讓大志想起了他自己剛剛釋然的傷心過往，他愣了半晌，神色有些游離。

    “你還記得今天到這里來埋掉你的愛情，我的愛情，早已經(jīng)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大志皺起眉頭，端起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酒是世界上最好的麻醉劑，我們的各種痛楚似乎在一瞬間都被暫時治愈了，再多幾杯，一切不愉快的心境也逐漸的從體內(nèi)慢慢的被溶解，漸漸的飄出體外，化作一縷濃重的酒香，順便帶走了一切的憂愁。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br/>
    是啊，一切過往，都是頓悟后的成長；

    一切憂傷和遺憾，

    亦不能成為永遠(yuǎn)的傷痛。

    小店外邊，臨街的其他店鋪中，隱約傳來一陣歡快的歌聲。

    遠(yuǎn)處的青山之外，雷聲由遠(yuǎn)及近，一片烏云飄過，天突然暗下來，噼里啪啦的下起雨來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氣和莫名的陣陣花香。

    遲到的春雨似乎洗去了剛剛過去葬禮的哀傷，送來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