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點(diǎn)使勁點(diǎn)頭,可說話卻有些吃力,她的淋巴結(jié)已經(jīng)腫大了起來,胸骨下已經(jīng)有明顯的壓痛感,這是大量白血病細(xì)胞浸潤骨髓的表現(xiàn)。
“我很乖,我有聽護(hù)士阿姨的話?!毙∮挈c(diǎn)抬起小臉目不轉(zhuǎn)睛的看盛夏,她瘦了很多,原本肥嘟嘟的小臉也變成了尖尖的瓜子臉,盛夏心疼的摸摸她的頭發(fā):“我的寶貝真乖……”
“媽媽……”小雨點(diǎn)偎在她懷中,聲音低低的,卻是含著掩不住的喜悅:“媽媽,我真的可以這樣叫了嗎?”
小姑娘只是沉浸在歡愉之中,還有些不明白這稱呼的改變意味著什么汊。
“當(dāng)然啊,你是我的女兒,當(dāng)然要叫我媽媽了啊?!笔⑾淖聛韺⑿∮挈c(diǎn)抱起來放在膝上,她撫了撫她柔軟的頭發(fā),掌心觸到了黏黏的細(xì)汗,盛夏的心不由得緊緊一縮。
她從醫(yī)生那里得知,小雨點(diǎn)之所以經(jīng)常出虛汗,是因為癌細(xì)胞侵蝕的緣故她的免疫力正在逐漸的下降,導(dǎo)致了現(xiàn)在體質(zhì)十分的差,尤其需要小心翼翼的照顧。
盛夏仔細(xì)的將女兒棉睡衣上的扣子都扣好,又擦干了她額頭上的虛汗,這才將她放回床上,從保溫桶里倒出了煨好的湯來,一口一口喂給了小雨點(diǎn)朕。
喝了不過小半碗湯,小雨點(diǎn)就苦著臉不肯再喝了,盛夏哄了好一會兒,小雨點(diǎn)仍是嘟著嘴不肯。
也不知道這小姑娘是怎么了,以前很乖巧很聽話,現(xiàn)在總是撒嬌,總要盛夏哄她很久她才肯聽話。
隔壁病床的阿姨看到這樣的一幕,不由得對照顧自己的女兒笑道:“你小時候就和這個孩子一樣,在我面前就不停的撒嬌,又不聽話又任性,在親戚朋友面前卻是乖的不得了呢!”
“媽……你是我媽我不對你撒嬌對誰撒嬌?。 蹦桥畠憾技奕松恿?,此刻拉著阿姨的手臂搖晃,三歲孩子一樣,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盛夏卻是突地明白了過來,為什么小雨點(diǎn)現(xiàn)在沒有以前那么聽話了,也比以前還要愛對她撒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她的身份轉(zhuǎn)變了——
以前,她是她口里喚的“姨姨”,是一個對她很好很好的“外人”,所以她乖巧,懂事,可是現(xiàn)在的她,是她的“媽媽”,媽媽對于孩子的含義和其他稱呼怎么會一樣?
這世上會無條件原諒你,包容你,呵護(hù)你,這世上你可以隨意撒潑隨意哭鬧不用擔(dān)心別人討厭不用擔(dān)心會被人嘲笑的那個人,只會是你的父母,也只有你的父母。
所以,她敢在她面前“不聽話、任性、無理取鬧”,只不過是因為,她是她的“媽媽”,是不會再拋棄她不管的人,是她可以隨意撒嬌都不用擔(dān)心“會不會阿姨不高興,會不會阿姨就討厭小雨點(diǎn)了”的那個最親近的人……
盛夏眼圈忽然就熱了起來,她放下碗,將小雨點(diǎn)緊緊摟在懷里,她摟的那么緊,小雨點(diǎn)幾乎都要無法呼吸了,可她的小臉上卻是露出歡愉燦爛的笑來,盛夏忍不住使勁親親她,疼膩開口:“寶貝不愿意喝,那就不喝,總之,寶貝你想怎樣媽媽都答應(yīng)你,只要你開心?!?br/>
“媽媽最好了……”小雨點(diǎn)歡快的撲到盛夏懷中撒嬌,母女兩人親昵無比的樣子,讓別人看了都覺得這一幕是說不出的溫馨和甜蜜。
又和小雨點(diǎn)玩鬧了一會兒,她就掛著甜甜的笑睡著了。
盛夏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中卻還帶著甜笑的模樣,只覺得怎么都看不夠,也許這世上的母親都是一個樣的吧,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眼里永遠(yuǎn)都是最可愛的,哪怕只是看著她(他)熟睡的樣子,都覺得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盛夏依依不舍的站起來,又將小雨點(diǎn)托付給了隔壁病床的阿姨,這才拿了包離開醫(yī)院。
這些天,顧亦寒一次都沒有再回來過,她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他不來,她就主動去找他!
她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小雨點(diǎn)等不了那么久,小雨點(diǎn)的生死在她的眼里,比這世上任何一樣?xùn)|西都要重要,她不會再害怕,她也絕不會因為任何理由去退縮。
去半山別墅的路上,盛夏提前給陳琳打了一個電話,等到出租車停下來的時候,盛夏就看到陳琳正在路邊等她。
她付了車錢下車,走到陳琳的身邊:“琳姐,我有急事必須要見顧亦寒……”
陳琳有些為難的微微蹙眉:“可是三少現(xiàn)在在公司……”
“我找他的事情也沒法在公司談,錦湖公寓那里他這幾天都不過去,我沒有辦法,只有來這里找他,琳姐,我知道這樣讓您很難做,但我真的有急事,我今天必須要見到他!”
盛夏抓著她的手臂,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隱隱的顫抖起來,陳琳感覺自己的手臂都被她掐的有些生疼起來,她望著面前那張臉,那張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活的熱烈而又率真的女孩,她總是沒有辦法對她心狠。
“要不然這樣吧,羅小姐在里面,您進(jìn)去也……也不方便,不如就在別墅外面等三少回來,您看怎樣?”
盛夏聽她如此說,早已感激不盡,她也知道陳琳放她來這里,已經(jīng)是冒犯了顧亦寒的忌諱,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她想要見到顧亦寒,只能暫時委屈陳琳。
天色灰蒙蒙的,仿佛又要下雪了,陳琳陪盛夏在別墅外站了許久,直到她的手機(jī)響了三四次,才不得不先離開。
盛夏也知道,陳琳是擔(dān)心她在這里會遇到什么麻煩,畢竟……羅曼真就住在里面呢。
果然陳琳離開沒有多久,羅曼真就獨(dú)自從別墅走了出來。
盛夏聽到傳來緩慢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卻也猜到了是羅曼真。
她感覺到她站在了自己的身邊,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羅曼真一眼,她只是專注的望著通往別墅大門方向的那一條筆直的道路,她唯一的渴盼就是顧亦寒那一輛黑色的賓利能夠盡快的出現(xiàn)。
她的視而不見,她的不理不睬,卻更讓羅曼真的怒火泛濫出來,忍了幾忍,她到底還是在開口的那個瞬間,聲音里帶上了尖利的毒刺:“盛小姐的臉皮未免也太厚了一點(diǎn),竟然還找上門來了,怎么這年頭的小三都是這么不要臉么?”
盛夏只當(dāng)做沒有聽到,被人罵幾句也不會長在身上也不會掉一塊肉,她根本沒有必要和羅曼真打這樣的嘴皮子官司,就算是吵贏了也沒什么意義。
羅曼真這一拳就好像是砸在了棉花上,沒有預(yù)想的氣急敗壞,沒有預(yù)想的爭吵,她只覺得自己的一股怒氣憋在心里,幾乎沒讓她氣的暈厥過去!
“還不快點(diǎn)把這個礙眼的賤人給我趕走?什么阿貓阿狗也留在大門口,不怕臟了我們家的地兒!”
羅曼真轉(zhuǎn)臉呵斥大門處的傭人,這般明顯的辱罵,盛夏雖然打定了主意不和她吵,可也忍不住的臉色難看了幾分,死咬了牙關(guān)才沒讓自己爆發(fā)出來。
那幾個傭人站著卻沒有動,一則是陳琳方才交代過他們,不能對盛小姐無禮,二則,說起來他們和盛夏的關(guān)系,比與羅曼真的關(guān)系不知道熟稔了多少親近了多少,怎么忍心幫著羅曼真欺辱盛夏呢?
這個羅大小姐,生的確實漂亮,但性子也不是一般的孤高,這整個顧家上上下下,除了顧亦寒,她把誰放在眼里?就算是陳琳陳誠,她也不過是稍微給一點(diǎn)面子而已,何況是他們這些不起眼的下人?
她不待見他們,他們自然也不會多聽從她的吩咐,更何況,盛小姐站在大門外,一沒鬧事二沒搗亂,他們也沒權(quán)利管人家站在哪里啊。
“羅小姐,陳琳姐剛才交代了,不讓我們?yōu)殡y盛小姐……”
傭人的話還沒說完,羅曼真抬手一巴掌就打了出去:“陳琳算什么玩意兒?盛小姐又是哪里跑出來的下賤東西?我說的話沒聽到?立刻把這個賤人給我趕走!”
那個傭人挨了一巴掌,卻還是低著頭站著不動,另外的人以他馬首是瞻,他不動,別人自然也不動。
羅曼真見自己說的話連個屁都不算,不由得惱羞成怒:“你們是不是不想再干下去了?好,真好,等亦寒回來我讓你們好看!”
羅曼真氣的咬牙切齒,指著這幾個人的手都抖了起來,她一向心高氣傲,顧亦寒又寵著她,這上上下下的誰不把她當(dāng)成正經(jīng)主人看待?
怎么今天盛夏這個賤人一出現(xiàn),這些人斗倒戈了!
難道他們還指望著這個賤人死灰復(fù)燃重新入住這里?
呸!有她羅曼真在一天,就絕不可能便宜她!
“羅小姐這么激動,就不怕動了胎氣,傷了腹中的孩子?”盛夏眼見那幾個人護(hù)著她受了羅曼真的責(zé)打卻也不肯敢她走,她心內(nèi)感激,再也沒辦法坐視不理。
事情是因她而起,就算是羅曼真要動怒,也不該殃及無辜。
她輕飄飄一句譏誚的話,讓羅曼真瞬時就暴怒了起來,尤其是她口口聲聲什么“胎氣、孩子”,更讓羅曼真覺得她好像是意有所指一般——那天在咖啡廳何嘉木說的那一席話,盛夏這個賤人可是聽了個一字不漏!
心里有鬼,當(dāng)然陣腳就亂了起來,羅曼真一時沒控制住,竟是脫口而出:“你少在這里說風(fēng)涼話,我卻沒有盛小姐那樣好的‘福氣’,生下一個隨時都會死的病秧子!”
盛夏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咒小雨點(diǎn),她聞言雙眸中驟然迸出火光,抬手就是一耳光打了出去。
羅曼真被她這一巴掌打的整個人斗發(fā)懵了,好一會兒她清醒過來,“嗷”地叫了一聲撲過去就要去廝打盛夏,盛夏卻是靈巧閃過,望一眼那幾個目瞪口呆的傭人:“你們還不趕緊把羅小姐扶住,這要是真不小心傷了‘三少的孩子’,你們誰有命陪?”
她話一出,那幾個人立刻就手忙腳亂過來拉住了羅小姐:“羅小姐,您可千萬要注意,萬一動了胎氣,三少豈不是要打死我們!”
盛夏咬死的那一句“三少的孩子”,和傭人們此刻說的話呼應(yīng)起來,仿佛是在狠狠的嘲笑羅曼真,她此時此刻心慌意亂,腦子里所想的完全都是盛夏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所有的內(nèi)幕?
可她拿不準(zhǔn)何嘉木有沒有膽子把她和蕭南方的事情捅出來,此刻的半信半疑卻更是折磨人!
羅曼真甩手將身側(cè)的人推開,她目呲欲裂望向盛夏,“你這般擔(dān)心我的孩子做什么?還不快些去醫(yī)院看看你那個短命的女兒能不能活過今天……”
盛夏臉色煞白,一雙眸子里幾乎是寒氣逼人,她抬手就是一耳光搧出去,動作快的驚人,不等羅曼真反應(yīng)過來,竟是左右開弓狠狠打了她數(shù)個耳光。
“你若再敢詛咒我女兒一句,我一定讓你后悔!”
她那張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容顏,此刻卻像是地獄中的惡鬼一樣讓人膽寒,羅曼真一時之間被她震懾住,竟是怔在原地,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盛夏打的手掌都發(fā)麻了,可心卻像是漸漸結(jié)冰的湖面,冷的蝕骨。
她不曾料到,顧亦寒竟然會這樣快就對羅曼真說了一切,羅曼真有這樣的態(tài)度,是不是代表了顧亦寒也是如此的態(tài)度?
他這些天對她避而不見,是不是就是表明了,他不會認(rèn)下這個女兒,同理,他也不會救這個女兒,她是死是活,都與她毫無關(guān)系……
羅曼真的腦子里也在飛速的轉(zhuǎn)動,她想到那天那個人對她說的那個駭人的秘密,她想到那天何嘉木再咖啡廳里差點(diǎn)直接說出口的秘密,她知道她必須要做出一個決定了,她不能冒這樣的風(fēng)險……
失去一個孩子,比不上顧亦寒洞穿一切真相的可怕,她就算是有十條命也不敢觸犯顧亦寒身為一個男人最基本的底線!
盛夏心里紛亂如麻,卻忽然聽到一聲驚呼,她慌地一抬頭,卻看到羅曼真像是瘋了一樣向她撲過來,她的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浮出幾道紅通通的指痕,她咬牙切齒,似乎在為自己剛才竟然被她打耳光而惱羞成怒,似乎這一次她豁出去要千倍萬倍的還回去……
盛夏見她不管不顧來勢洶洶的樣子,腦子里卻是奇異的清醒了下來,如果和羅曼真廝打起來,誰勝誰負(fù)暫且不論,如果羅曼真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問題,她和顧亦寒之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關(guān)系,只會越來越冷,越來越難以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