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息門會武在即，這日天還未亮，顏青平就秉持了他狗腿師兄的名號，顛顛地跑到宮府。彼時西邊天際一片沉靜黛藍(lán)，長庚星還要再多掛上一會兒，才會墜進(jìn)無邊漫野之中。
“顏大人來的這樣早?！?br/>
沐風(fēng)堂前，春和迎了顏青平進(jìn)去，一邊說著一邊遞上盞醒神的熱茶。
“嗯，我跟宮小一道回天息山去?！?br/>
宮云息起來不久，方梳洗停當(dāng)，兩人照面，身上皆是重絲織錦的銀紅緞袍，頭發(fā)用赤金絲線編起，倒真能瞧出幾分同門師兄妹的樣子。
“先生用過早膳了嗎？”
“還沒?！?br/>
“那是要……”
“蹭一蹭?！?br/>
“早膳只有清粥小菜，沒魚沒肉，先生也要蹭嗎？”
“要的，”顏青平看著眼前人，認(rèn)認(rèn)真真地答道，
“清粥小菜也要蹭。草根樹皮也要蹭?！?br/>
“主子您看，奴婢猜的不錯吧。”春和站在一旁，抱著個茶托接話，“顏大人既來了，那是斷不會放過吃飯的機會的。幸好一早囑咐了膳房師父多擱把米，不然今兒這樣的大日子，若是餓著顏大人，奴婢可擔(dān)不起罪過?！?br/>
清粥小菜，倒也不是真的清粥小菜，筍丁，雞絲，拌山菇，還有生滾魚片粥。
明擺著就是為他預(yù)備的。
天光漸漸變亮，干暖的南風(fēng)送入陣陣芙蕖清香，沐風(fēng)堂的蠟燭還未熄，昏昏軟軟的燭火在玉色紙罩里一跳一跳……
顏青平覺得這樣慵懶而溫暖的氣氛好似一張網(wǎng)，將他的人生盡數(shù)網(wǎng)住，然后越收越緊，他的人生，整個人生，似乎就只剩下眼前這一副場景，眼前這一個人。
如果不必去會武，也不必上朝堂，今日不必去，往后也不必去，就呆在這兒，跟她呆在一起，呆上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呆到草木凋零，天光凈盡，桌椅板凳都化作灰，自己也化作灰，她也化作灰，風(fēng)一吹就融在一起，那就最好。
再好不過。
春秋大夢總有醒時，更可惜的是，他這美夢還未開場，子淇就從堂外進(jìn)來，拱手回稟道，
“主子，長公主府的車駕停在了門外，可要請他們進(jìn)來？”
“長公主府，誰來了？”
“穆國，十四公主?！弊愉空f著，抬頭看了一眼顏青平，繼續(xù)稟道，“說是和顏大人約好了，要一起去天息山?！?br/>
如果眼神有力量，宮云息這會兒已經(jīng)被顏青平那雙眼睛里的洪流淹沒了；
幸好眼神沒力量，不然顏青平這會兒已經(jīng)被春和憤怒的眼刀捅穿了。
宮云息手里捏著個鑲絲金雕的玉瓷茶杯，神色辨不清楚。子淇瞧著那茶杯在她手里輕輕轉(zhuǎn)了兩圈，又慢慢轉(zhuǎn)回來，才聽見她的聲音，
“既是一道去天息山，就不必請進(jìn)來了，讓她在府外候著吧，我們一會兒就出去?！?br/>
“是。”
看著子淇出門的背影，春和忿忿開口道，
“這個什么穆國公主怎么這樣煩人，連天息門也要巴巴兒地跟過去？”
“公主初來乍到，天息門會武自然是值得一看的。”
“她一個公主，又不會打架，憑什么跟去湊熱鬧？”
“你也不打架，不也巴巴兒地央我?guī)闳悷狒[？”
“主子，您，您不知道，奴婢聽說，那公主天天跟著……”
“行了，”宮云息打斷她，“茶涼了，你去續(xù)壺?zé)岬膩?。?br/>
春和見主子不僅不向著她，還總幫那個什么公主說話，就又換上標(biāo)志性的小金魚氣鼓鼓，嘟嘟囔囔地抱著茶壺出去，一時半會兒不想回來。
“天地可鑒，我沒有。”
顏青平放下茶盅，坐直身板，盯著宮云息，一字一頓地說。
“我知道?！?br/>
她答。
“陛下放她在西六部，學(xué)習(xí)年中大祭的準(zhǔn)備儀程，我平時都讓銜令人帶著她。顏府去過一次，給了杯茶就讓她走了，旁的事情，譬如茯苓煮酒之類，都是子虛烏有。”
顏青平說的很認(rèn)真，他那張皮相上甚少露出現(xiàn)在這樣認(rèn)真的神色。
在人們的印象里，顏先生總是風(fēng)流的，也是漂亮的，甚至有那么一點兒薄佻。他那雙桃花眼很好看，許多人看一眼就會陷進(jìn)去，故而那雙眼睛里，能裝很多個人，很多件事，很多段情，可樁樁件件皆不長久，他一眨眼睛就消失了。從沒見過有什么東西，能真正烙進(jìn)他心里去。
現(xiàn)在瞧著，卻跟人們的印象大不一樣。
他在看她的時候，總是大不一樣的。
“先生不用解釋，我不在意?！?br/>
宮云息對十四公主并不怎么上心，聽了這番剖白，只覺得擺件兒先生真是老實得可愛。見了誰，喜歡誰，跟誰常在一處，都是他自己的事，哪里犯得著跟她報備？
饒是桓帝此時給他指了婚，做了穆國的駙馬，就憑他倆多年來寡淡如水的交情，除了收張婚帖備份賀禮，囑咐廚子以后少做點飯之外，就再沒有什么事，是她該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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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大暑。東方氣盛。
天息門弟子并眾門派挑戰(zhàn)者齊聚碧淵十一天，晴空烈陽之下，盡是刀劍泛出的森森冷光。
兵戈之氣，凜然欲發(fā)。
宮云息和顏青平兩人身上那身四座親傳弟子的服制十分扎眼，甫一入谷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見識少的還在迎著太陽傻愣愣地瞧，門路廣的已摸清了來人的身份：
左邊那位，夷山一脈顏青平，師從丹熏，天下第九榜排位第五，
右邊那位，瑤山一脈宮云息，師從堂庭，天下第九榜排位第七。
不僅是四座親傳，且正是此次會武天息門派出與戰(zhàn)之人，這樣的名號一傳出去，一心前來挑戰(zhàn)的那些刀者劍客，看他們的眼神都狠厲了不少，手中的兵器也握得更緊，指節(jié)泛起點點青白。
恨不能就地就拼個你死我活，揚名立萬，也省得再在這碧淵十一天耗上半月光陰。
當(dāng)然也有來湊熱鬧的，看見這倆人一起出現(xiàn)，便起了八卦的心思，湊到身邊的人堆兒里，捂著嘴低聲問，可知這兩人是什么關(guān)系？
“我瞧他倆，八成是同門師兄妹?！?br/>
接腔的是人堆兒里一個老實巴交的黑壯漢子，手里握對兒劈山巨斧，說起話來也跟他那斧頭一樣。
一樣傻。
“多半……多半是夫妻吧。師兄妹一起練功練的多了，日久生情也是有的?！?br/>
一個有著尖下巴吊梢眼的小師兄答道，他說話的聲音讓人很不舒服，跟他手里那柄九曲蛇身劍一樣，陰陽怪氣的。
“他倆瞧上去，好登對呢。”小師妹捧著臉，癡癡地笑著說。
“嘖，總聽師父說你們沒見過世面，今日一看，真是如此?！?br/>
發(fā)表總結(jié)陳詞的是門派帶隊的大師兄，玉帶覆冠，銀劍傍身，看上去人模人樣。
他撇著眼睛做出一副睥睨姿態(tài)，等師弟師妹們紛紛湊近了，才慢悠悠接著道，
“都穿著師門的衣服，有什么登對不登對？你們沒看見那公子后面，還跟著個年輕姑娘嗎？要我說，那個才該是正經(jīng)夫人，看著乖巧可愛，又能奉茶奉水，娶進(jìn)家門，樂趣無窮。他那個師妹，雖然長得是漂亮，可娶老婆不比挑白菜，漂亮歸漂亮，實用歸實用。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不會娶個那么厲害的擱在家里，遇上半點不順意就能掀了房頂，打得你滿地找牙?！?br/>
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同是連姑娘手都沒摸過的單身尨犬，人家單憑意淫就得出了如此深刻的結(jié)論，當(dāng)真拜服。
穆瑩瑩若是能聽見這番見解，大抵是要高興一陣的，她正是方才那位不知道哪門哪派的大師兄口中那個乖巧可愛的年輕姑娘，也是他們眼中顏青平的正經(jīng)夫人。
可天知道她這一路走來，除了初見面時跟顏大人撒嬌了幾句之外，再未討到什么便宜。
今日本就暑氣重，天息門又山高路遠(yuǎn)，這一路上她為了能湊在顏青平身邊，轎子也不肯坐，可偏偏自己不怎么會騎馬，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一起走在前面。
已在馬背上顛了個七葷八素，又被毒日頭曬了一兩個時辰，此時身子虛的厲害，臉色發(fā)白，一陣陣冒冷汗。
她倚在一處陰涼地兒，容身邊的嬤嬤拿帕子擦去臉上汗?jié)n，抬眼卻看見顏青平正和宮云息一道往遠(yuǎn)處走，又站起身搖搖晃晃的跑過去，連句安也不問，徑直扯住他的衣袖。
“顏大人。”
穆瑩瑩眼角噙淚，低下頭哀哀地喚了一聲。
少女聲音本就軟糯，此時氣息虛淺，又夾雜哭腔，聽上去更覺嬌憐動人。
顏青平不動聲色地抽開衣袖，順勢往后退了一步。
“公主既然身子不適，就早些去歇著吧?！?br/>
“顏大人……不陪著我嗎？”
“公主是貴客，碧淵十一天自有門人前來照顧?！?br/>
“可……可我這一路上心口難受得厲害，有大人在身邊，才覺得稍好一些?！?br/>
“公主是中暑了，歇一歇就會好的。我還有事要回夷山，就不奉陪了?！?br/>
“大人要去夷山？那我跟大人一起去，我還沒去過呢，肯定特別好玩。等我歇息好了，大人可要好好兒帶我轉(zhuǎn)一轉(zhuǎn)。”
顏青平冷眼瞧著她半句話前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病弱姿態(tài)，聽了要去夷山就立馬中氣十足神采奕奕，不禁暗自感嘆現(xiàn)如今的姑娘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有功夫看這半吊子演技，還不如去南楚酒館看變臉戲法。
“公主有所不知，我?guī)煾杆袧嶑?，夷山一向不?zhǔn)外人入內(nèi)?！?br/>
他說罷，懶得去瞧穆瑩瑩的臉色，轉(zhuǎn)身要走。
可小公主畢竟是小公主，性子嬌蠻不是說說而已，病弱美人的人設(shè)既然裝不下去，干脆昂起頭顱挺直腰板做個瀟灑的小壞蛋。十四公主一手叉腰，一手直直指向他身邊的人，用那把嬌滴滴的嗓子厲聲質(zhì)問到，
“那她呢？她就能跟大人一起去夷山嗎？”
宮云息本來安安靜靜走在一邊，此時聞言腳步一滯，手下意識扶上刀柄，心說這跟我有半文錢關(guān)系，正欲開口解釋自己并無打算造訪夷山，也好消一消這位小公主撒嬌耍賴的氣性。
誰知“我”字還未出口，就聽見站在她身前的顏青平搶白道，
“她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