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東這塊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名氣么因著本神與那圣族叔神的緣故，不大不小。桑田毗鄰著東海，本神的芙蕖澤，便在這之間。

    無邪兄說，那鶴既然現(xiàn)身了，有鶴的地方，便有叔神。他不來找我們，我們便去找他。出了歸墟，帶著大小丸子和蘿卜，回了趟極東。

    阿哞不知去了哪里。

    小綠丸子拿竿綁著竹蜻蜓在前頭撒歡的跑，蘿卜在后頭小短腿追得激動，大白丸子跟著無邪久了，多少染了些脾性，沒跟著瘋，奶媽子似的，滿山坡盯著蘿卜和小綠丸子，爾爾來上一句。

    “慢些跑，別摔著。”

    便放心挖了老鹿一壇好酒，和無邪兄去了桑田。

    圣族的秘辛我知道的不多，隱約聽阿哞吐露一二。先圣君要破瓶頸，須得渡了紅蓮劫，圣后娘娘心系夫郎，有著身子還強行逆了往生池水，在緊要關頭，助先圣君破了劫，自己也遭了極重的反噬，生下兒子后，死在了先圣君懷里。

    先圣君從此心灰意冷，將這偌大的九重華扔給了大兒子，也便是無邪兄的老爹，帶著幼子去了極東避世。那幼子，便是后來的叔神。

    我在極東住了幾百年，從未涉足過桑田，大抵因著主人常年不在家，貿(mào)然拜訪，依那話本里的橋段，常年不在家的主人，總是碰巧在這個時候回來，本神有一半的幾率會被當成賊，一半的幾率被當成花癡，鑒于這叔神傳聞中的幾段風流韻事，本神九成九會是個采花賊。

    生了誤會，借昆侖鏡就難了。

    憋了這么久，總算尋著了門路，有無邪兄陪著，放心了很多。本神沾了地，腳下生風，奔在了前頭。

    無邪兄不緊不慢的落了后，一路默不吭聲。我突然心生愧意，這地方到底會勾起他們家從前那段傷心斷腸的往事。我只顧著自己，真是粗枝大葉。

    鳳十一那老甘蔗從前惹阿笙動氣，為了哄她，搜腸刮肚的講笑話給她聽，不稍多時，阿笙便“咯咯咯”的兩靨生花。

    老甘蔗是有些笑話在肚子里的。

    我記性不大好，隱約還沒忘干凈，回憶了個大概，無邪兄已跟了上來，我與他并肩而行，過了一遍那故事，胸有成竹的道。

    “無邪兄，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從前有只鴨子叫小黃，有一天它在路上走，突然沖出來一輛大馬車，從它身上軋了過去，小黃‘呱’了一聲，它就變成了小黃瓜哈哈哈哈”

    我舉著爪，笑得甚有些賣力。那時阿笙不出須臾便笑得捧腹，此刻的無邪兄卻淡定的瞧著我，愈發(fā)的沉默?；秀遍g，頭頂好似有黑鴉飛過。

    本神記性不好，忘了阿笙笑點低。

    恍惚間，又憶起一幕，鳳十一在把阿笙逗笑后，還做了一個動作，然后阿笙立馬便柔情蜜意起來，堪稱點睛之筆。

    我頓住步子，搭上無邪兄的肩，在他詫異的目光中，踮起腳，他甚高，我努力夠及他的下巴，在線條分明的光潔處，啄了啄。

    無邪兄渾身一怔良久，按下我的腦袋，他想說什么，終究什么也沒說，頭也不回往前走。我追上去，扯住了他的袖，柔軟光滑的綢緞，捏在手里甚有些舒適。

    “無邪兄，你應該拿小拳拳捶我的小胸胸，羞答答的說一句‘討厭啦’，這樣就表示你不生氣了。”

    他又是一怔，手掌覆來，捏住了本神的小圓臉，“你跟誰學的?！?br/>
    我的嘴教他捏成了鴨蛋形，還未答。他似洞悉一切，“大抵又是鳳十一。”

    他松了手，我揉著可憐的臉蛋子，須臾，他目光肅來，頗有些深沉。

    “你從前也是這般哄人開心的？”

    本神道：“我又不是鳳十一，笑話多，今遭頭一回還遇了冷，以后再也不說笑話了?！?br/>
    無邪兄不答，似笑非笑，目光頗是贊同。

    我道：“你笑了，你是笑笑話，還是笑話我。”

    這一下，他倒是真笑了，恍似弱水三千，枇花淺淺。須臾，便折過身，踏步流星而去，將行幾步，回過頭，一手負立。

    “小小，跟上來。”

    水邊芙蕖灼灼，我心頭莫名一喜，呆呆的“哦”了一聲，緊步跟了上去。

    三間茅屋，中間高些，兩邊矮些，門口臥著一只五斤重的大白鶴，見著生人也不怕，埋著腦袋打盹。頗有些似阿哞的作風。

    念著這鶴大概是叔神養(yǎng)的，到底要情商些，本神蹲下身，咽了咽口水，“好肥的鵝?！?br/>
    那“鵝”身子一歪，睜開了眼，一個激靈醒了，“又是你?！?br/>
    本神點點頭，“驚不驚喜，意不意外?！?br/>
    那白鶴扇著翅膀，撲了我一臉灰。我拿袖遮面，屏息不住往無邪兄那里躲，方吐出一口濁氣，見那鶴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昂首挺胸的劃拉著爪子。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br/>
    等我借到昆侖鏡，非找一口大鍋把你給燉了。

    白鶴幽幽的投來一撇，“你的眼神不對，少君沒帶她去找大夫？別是磕頭把自己磕傻了，要傻也別傻在這里，多不好?！?br/>
    我忍了忍，“叔神在家么他唯一的侄兒，來看他老人家了。”

    “叔神不在，這兒常年我看家?！蹦曲Q有些不耐煩。

    我抱著酒壇，嘆了嘆，“不在么本來是想送一壇上好的白云柔，孝敬叔神的，他老人家不在，這酒只好自己喝了”

    “可是那芙蕖澤老先知埋起來的酒？”白鶴眼里有光，說話的態(tài)度謙卑了不少。

    我：“怎么鶴兄你想喝啊可惜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被瘟嘶尉茐?。

    白鶴的眼神牢牢勾了住，“我只是化形之術修的不到家，你才是小孩子?！?br/>
    我有些不好意思，“還好吧”

    稍不留意，那鶴奪過了酒壇，閃到屋檐桑樹下。我扯著無邪兄給我做主，他淡淡的瞧了去，卻是按兵不動。待那鶴揭開封口，撲鼻的酒香陶醉其中，無邪兄身形晃了晃，來回之間，酒壇已在他手，蓋好了封口。

    白鶴保持著仰頭痛飲的姿勢，有些茫然。嘗到了甜頭，如何肯放手，當下便服了軟，無邪兄這招是真的絕。

    “你們有什么想問的就問吧，本仙心情好。”

    無邪兄：“叔神去哪兒了？”

    “不知道?！?br/>
    “什么時候回來？”我插嘴。

    “不知道?！?br/>
    “那你知道什么？”我甚有些無語。

    “我什么都不知道?！?br/>
    你還挺驕傲啊

    到底還是無邪兄有招，“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這壇酒就是你的?！?br/>
    白鶴坐直了腰桿，“叔神去凡塵了，三百年前走的，至于什么時候回來，得看那事兒辦的如何，別問我什么事，他瞞著我，他竟然瞞著我我懷疑他在外頭有人不有鶴了”

    什么要緊事，竟比親娘的芳祭還要重要。難道真在外頭有人不有鶴了？那白鶴的手往酒壇悄無聲息的挪，我搶先一步抱在懷里。

    白鶴：“啥意思？黑吃黑告你我可是練過的不是說好了酒歸我么怎么欺負小孩子呢”

    “這酒是我的，我又沒答應你，小孩子喝什么酒，小心晚上尿床?！?br/>
    我拉著無邪兄，出了桑田。

    甫甫沾地，便見狐貍屋前，枇杷樹下，蘿卜正嚎啕大哭。我眼尖，瞥見桃澤手里拿著那斷做兩半的小鍬，急得熱鍋螞蟻似的，正使出渾身解數(shù)哄著蘿卜。

    云英蹲在一旁默不作聲，頗有一種一碗水端平的做派。

    無邪兄問道：“怎么哭了，男子漢流血不流淚?！?br/>
    蘿卜堪堪哭聲小了許多。桃澤無奈道：“我不小心，把他的小鍬踩斷了?！?br/>
    蘿卜揉著淚眼，拼命忍著不哭，有一搭沒一搭的抽泣。悲傷那么大。

    這鍬，是我挖酒的時候弄斷的本神慚愧慚愧怎么能讓一個小孩子替我背鍋呢咳了咳，道：“大白丸子，這鍬其實斷就斷了，一把鍬而已，蘿卜，別哭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修一修也許還能用?！?br/>
    “我這就回九重華，看看有沒有什么補救之法。”桃澤丟下這句話，一溜煙去了。

    送了青團，祭拜了圣后，托那白鶴的福，沒見到叔神。我很該留無邪兄用頓便飯，蘿卜一句話打消了我的念頭。

    “小小，你還是不要獻丑了?！?br/>
    九重華的飯菜，才喂了他幾頓，便把他收買了。小孩子就是好騙。我很該去送一送無邪兄，然女人就是要矜持，還是不送的好。

    小綠丸子一句話，改變了我的想法。

    “蘿卜，今天晚上有八寶鴨，燒茄子，雞肉丸子湯不然你吃了再回來。”

    本神只是要送一送無邪兄，并不是奔著飯去的。這一送，送到了小圣宮的大殿。什么八寶鴨燒茄子雞肉丸子湯哪比得上本神的蛋炒飯。

    真香。

    我好似忘了鎖門，老鹿會好好看家么好像也沒什么可偷的。

    吃飽喝足，我去消食。桃澤年歲不大，看家的本事頗為老練。我與無邪兄甫甫踏進院子里，在那葡萄藤下的搖椅上，屁股還沒捂熱，那一團白影風風火火過了月門，下了石階，須臾晃至，小手一抬，見了個禮。

    “少君，您不在攬塵的三炷香內(nèi)，有五撥仙來造訪?！?br/>
    誰誰誰家的小兒子下棋拔得頭籌，雖然是倒數(shù)的，但重在參與，擺了幾桌酒，請無邪兄賞光。無邪兄閉著眼，沒什么反應，桃澤習以為常，繼續(xù)說他的，誰誰誰家收了房年輕的小老婆，一樹梨花壓海棠，下了帖盼無邪兄去吃酒，又是誰誰誰家辦了個風雅的集會，仰慕無邪兄才華，請他去壓軸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