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夷,楚國,青陽村,溪流旁,柳樹下
“我不開心是因為,我不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不是也喜歡我,如果他真的喜歡我,我肯定會很開心......”姑娘說著話,目光不自主的看向思俊。
一剎那間,思俊那原本有些木然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與姑娘的目光相觸。思俊一個愣神,旋即低頭看向別處。
樸素美麗的姑娘嘟了嘟嘴,身子慢慢向后仰去,雙目看著暗紅的天空。
思俊依舊低著頭,兩人均不言語。
沉默了半響過后,姑娘扭過頭看向思俊單薄的后背。不知何故,她突然坐起,抬手在思俊背上撕扯下一張紙條,皺眉喊道“這是誰干的?好沒教養(yǎng)!”
思俊疑惑的接過紙條,只見其上有些潦草的寫著“思俊思俊拉屎不擦腚”
“哼!”思俊冷哼一聲,緊攥的右手將紙條捏成了一團。沉吟片刻之后,思俊嘆了口氣,轉而將紙團拋向河中。
“唉、唉、唉”姑娘眼見紙條順流而下,已然撿不回了,接著說道“思俊哥哥,你怎么給扔了,若是比對字體,應該能找出是誰干的,你不想出口氣嗎?我想肯定是你那些學生干的......”
“都只是些不懂事的孩子而已,何必跟他們計較”思俊搖頭說道。
直至此刻,思俊方才明白先前準備辭別監(jiān)丞之時,志學為什么要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也知道了,為什么一路上見過他的那些人都會低聲偷笑、竊竊私語。他自然知曉是誰寫的這張紙條,就是因為知道是誰寫的,他才將紙條扔掉,因為他做不得什么。
姑娘見思俊一臉失落,輕拍了下他的肩膀,笑著說道“思俊哥哥還會因為這種事情不開心呀?我的思俊哥哥可是這十里八鄉(xiāng)最年輕的教書先生,多么有出息.....”
思俊不由得笑了一聲,低頭看了姑娘一眼,輕聲說道“他們只是一時玩笑,我怎會跟他們置氣。只是,那,那件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為什么這些學生還總是提起,唉~”
十幾年前,思俊還是個頑皮的學生,一日著了涼,肚里翻騰不已,本想起身向先生請假,前去如廁??墒且粋€起身之下,沒收住,“噗”的一聲,肚中之物噴瀉而出,惹著整個學堂哄笑成一片。自那以后,其他同學就以‘思俊思俊拉屎不擦腚’嘲弄于他。
如今,當年的糗事又被志學提起,思俊心中很是憤懣。
“為什么我小時候會遇到那種事,為什么到了如今我還總是想起那糗事、總也忘不了?”
姑娘挪了挪屁股,與思俊坐的更近了些,微抬起頭,直盯著思俊棱角分明的側顏,緩緩開口道“這有什么?誰小時候沒做些糗事,你不要太在意,我跟你一樣,也有過這種經(jīng)歷?!?br/>
“怎么?你也有過那等糗事?“思俊一聽,驚問道。
姑娘又拍了拍思俊的肩膀,神情很是沉重“我也總會想起你做的糗事、總也忘不了“。姑娘說罷,沖著思俊俏皮的一笑。
“你,你居然也戲弄我......”思俊說著,抬手去撓姑娘的腰際。
“哈哈,好癢,思俊哥哥欺負人”姑娘大聲笑著,匆忙站起身,向遠處跑去。
思俊佯裝滿臉怒意,緊隨著,追了上去。溪流翠柳旁,一男一女的嬉鬧聲遠遠傳了出去。
約過了一刻鐘,嬉鬧聲停將下來,青年男女復又并排坐到溪流旁。
思俊拖著腮,看向遠處山巒間,宛如劃下一道金線的天際,輕嘆了口氣,神色略顯憔悴。
年輕的姑娘以為思俊仍未放下紙條的事,隨即開口道“思俊哥哥,他們只是覺得自己遠不如你,心下嫉妒罷了,你莫要理他們就是了。”
思俊搖了搖頭,接口道“你呀!不用再勸了,我已經(jīng)不生氣了。每次不管遇到什么事,與你聊聊都會開心許多?!?br/>
“嘻嘻,我也是”姑娘開懷的一笑,沉吟片刻后又有些疑惑的問道,“思俊哥哥,為什么我總覺得你心中有事,你,你在想什么?”
“我一個教書先生,心中能有何事?”思俊的嘴角微微上揚,半開玩笑地說道。
“哼”姑娘嘟起粉嫩的雙腮,“思俊哥哥,你肯定是有什么事,為什么不跟我說?”
思俊撇了撇嘴,沉吟半響后,方才回道“我對每個人都盡量報以微笑,每天都盡量做得隨性自然,可是,為什么我總是跟旁人有所隔閡,就好像無論我怎么努力,都不會有什么結果,都不能讓旁人真心以待;就好像我所做的、我理所應得的,都是奢求一般......”
姑娘靜靜聽著思俊說話,并未出言打斷。
“或許我并不適合在這種環(huán)境之下,或許還是不習慣做個教書先生,或許我更適合一個人呆著,只去做我喜歡做的事。”思俊說著,不由得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思俊哥哥”姑娘聲音清脆的喊了一聲,隨即說道“你已經(jīng)做得足夠多,也足夠好,如果他們還是不理解,那他們就不值得你去討好,你也不必覺得心煩困擾?!?br/>
“只是有時心有不甘......”
“思俊哥哥,你若是覺得在學堂并不順心,為什么不去城里?如果你是擔心伯父,我每天放工后可以代你照顧?!?br/>
“養(yǎng)育之恩,豈能容他人代償?”思俊摸了摸姑娘的腦袋,面上擠出些笑意。
“哦”姑娘有些失落的點了點頭。
“最近不知是因為什么,我總感覺心下有些恍惚,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就好像我自己不是我自己,又像是我腦中有兩個人。”
“什么?什么意思?”姑娘對思俊突然間提起的事情很是不解。
“我也不太清楚,就總是感覺怪怪的,可能是最近太過勞累了吧?!?br/>
“呲~嘭,呲~嘭!”
姑娘剛想接口回些什么,遠處學堂所在的方位,突然躥起許多煙花,一時間,將原本陰暗的天空照得很是明亮。
“煙花,思俊哥哥,快看,好多煙花”姑娘拍手而起,指著遠處的天空,興奮的叫出了聲。
思俊站在姑娘的身側,淡淡一笑,開口說道“今日并不是什么佳節(jié),為何會放煙花?”
“今天雖然不是佳節(jié),卻是那景府公子的生辰之日......”
“景府,景府公子!難怪,難怪!“思俊喃喃的說著,同時轉身坐下,不再看那漫天絢麗的煙花。
姑娘不曾察覺到思俊已然坐下,依舊自顧的說道“今天在景府做工,瞧見里面整宴設席、人群熙攘,好不熱鬧,思俊哥哥,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姑娘說到此處,一扭頭,瞧見思俊已坐到了地上,微蹙了下眉頭,蹲下身子問道“思俊哥哥,你不喜歡看煙花嗎?”
思俊搖了搖頭,隨后說道“你若是喜歡,便多看一會?!?br/>
景府即是學堂監(jiān)丞之府,景府公子即是那名為志學的少年,想來今日便是他的生日。
“你不陪著,我一個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姑娘說著,復又坐到了思俊的身側,開口道“思俊哥哥,你的生日也快要到了吧?”
思俊擠出些笑意,瞇著眼睛看向遠處,卻不曾回答姑娘的問題。
“思俊哥哥,你好像很少過生日,搞得我都記不得你的生日了”姑娘做了個鬼臉說道。
“只是一個生日而已,有什么可過的......”思俊扭過頭,看了眼姑娘,不以為意的說道。
“生日可是人降生于世的日子,是一個人最值得紀念的日子,也有贊美生命可貴之意,怎么能不過呢?伯父、伯母不曾想著與你過生日嗎?”
“只要活得好好地就行了,生日不生日的又有什么意義,怎能怪父親、母親沒有刻意想著......”
“怎、怎么能這樣?每年我的生日,可是家里最重要的日子?!?br/>
“為什么不能這樣?”思俊略做停頓,繼續(xù)說道“有時候連我都會不經(jīng)意地忘記自己的生日,這也沒什么,反正也從來沒有人記起過我的生日。這樣,這樣挺好的,省下了許多麻煩。”
思俊說到此處,長呼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有些迷離,喃喃道“之前總是這樣,可能以后也會一直這樣,每一年都不用去刻意的想哪一天才是生日,就自己一個人平平淡淡的度過每一天,就自己一個人去過那別人不在意、自己也不愿記起的生日。這樣挺好的,就一直這樣吧,可能,可能永遠都會這樣......”
就在這時,姑娘從懷中取出一塊由布質手帕精心包好的小包,緩緩打開,只見其內有一個拳頭大小、金黃色的圓形餅子,這種餅子是楚國人過生日之時,方才食用的壽餅,由蛋黃和黃色谷物混制而成。
思俊陡然停住話語,呆呆的望著姑娘手中的壽餅,片刻后,癡癡地咧嘴笑了起來,略有濕潤的雙目中滿是喜悅!
“思俊哥哥,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以后就算所有人都記不起,我也會記得,今天是我思俊哥哥的生日......”
慢慢慢,西方天際的那一抹金線,也沉下了山巒,淡藍天幕中的四散開來的晶瑩點綴愈加明顯。
一男一女,終要分離,各自回家。
姑娘走出幾步之后,思俊突然回過頭,喊道“依云,我,我......”
名為依云的姑娘快速回頭,甩起了長發(fā),“思俊哥哥,怎么了?“
“我,我們明天還見面嗎?”
“當然見面了,還是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