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剛過，天氣逐漸熱了起來。靈夙躺在藤椅上乘涼，桌案上擺著陶娘子剛端上來的瓜果。她看了一眼天上浮動(dòng)的云層，對(duì)阿湛說：“要下雨了。”

    果然如她所說，一入夜，先是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到后來越下越大，雨點(diǎn)落在地上能濺起水花。

    陶娘子難得這么早結(jié)束生意，她抱怨：“好不容易天氣熱了，晚上客人多，生意好。這一下大雨，都沒人來吃飯了?！?br/>
    靈夙倒是不怎么上心，順口道：“好事啊，你不正好圖個(gè)清凈么?！?br/>
    陶娘子：“只要能賺銀子，我可以不要清凈的?！?br/>
    “那你就別打攪我清凈了，我還想看會(huì)兒書呢?！?br/>
    靈夙手里是剛從萬象書局淘來的古籍，講的是東海之外諸多奇異國(guó)家的故事。她覺得有趣，一沉迷就停不下來了。陶娘子不敢打擾她看書，也就乖乖閉嘴。

    夏夜安逸，除了雨聲便再無其他。

    “昨日是芒種?！膘`夙自言自語，“我怎么給忘了，二哥的生辰快到了?！?br/>
    這幾千年她雖不在蓬萊仙洲，但每逢家人的生辰，她都會(huì)托阿湛送禮物過去。

    “今年的禮物，娘子你幫我送吧。這么多年沒見我娘，你應(yīng)該也想她了?！?br/>
    靈夙的母親流云靈主對(duì)陶娘子有恩，陶娘子化仙以來一直是跟在她身邊的。沒想到她們一來人界就是數(shù)千年，她還真有些想念蓬萊仙洲了。她應(yīng)了靈夙的話，話語激動(dòng)：“我送我送，這次就由我來送吧！”

    “可是，送什么好呢？”靈夙陷入了沉思。

    二哥什么都不缺，要真說缺的話，就只缺個(gè)二嫂了。不過她從不愛干預(yù)這些，就算想干預(y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往每年她送的那些新奇玩意兒，二哥雖嘴上說喜歡，但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她記得她還沒離開蓬萊的時(shí)候，有一年二哥生辰，表妹晚煦從東洲海市帶回一株聽到樂曲聲就跳舞的花，二哥喜歡得不得了，親手移栽到了院子里，閑來無事就跑去對(duì)著它吹笛子。相比之下，她送的那些禮物還是不夠合二哥心意?。?br/>
    “我沒記錯(cuò)的話，東洲海市今年會(huì)開市吧？”她問陶娘子。

    陶娘子掐指算了算：“沒錯(cuò)，整一百年。今年六月初三開市?！?br/>
    “二哥的生辰在四月廿八，等不及海市開市。算了，我還是想想其他的吧?！?br/>
    東洲海市位于東海之外三千里外的蜃境中，又被稱作蜃島。每隔一百年，海底的蜃①怪會(huì)浮上來曬一次太陽，它張開貝殼，蜃珠發(fā)出的光就會(huì)屏開海浪，照亮通往東洲海市的路。十日后，蜃怪閉上貝殼，重新沉入海底，海市也會(huì)隨之消失。

    除了等蜃怪出現(xiàn)，想去東洲海市別無他法。靈夙等不到六月初三，她還是得絞盡腦汁想辦法找別的禮物。

    她敲了敲匕首：“涂雀，你和阿湛明日陪我四處逛逛，要是能從這人界找些好玩的東西送二哥消遣也不錯(cuò)?！?br/>
    涂雀立刻現(xiàn)了形，高興得不得了。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出去玩了，可惜靈夙怕他不知輕重惹出禍端，很少讓他獨(dú)自出門。

    翌日，靈夙的表妹晚煦來了。

    晚煦喜動(dòng)不喜靜，興致一來就會(huì)四處游歷，一去就是好多年，連她父母都不一定找得到她。她和靈夙自幼感情好，靈夙來人界后，她每隔幾年會(huì)來探望一次。不過上一次她們見面已經(jīng)是七八年前的事，聽說她這些年在巫山跟著神女瑤姬學(xué)控水術(shù)，幾乎沒怎么回過家。

    靈夙今日見著晚煦，著實(shí)有些意外，她心情格外好，拉著晚煦坐在湖邊閑聊起來。

    “真是巧，昨天我還跟陶娘子說起你呢，今天你就來了。”

    “怎么說起我了？”

    “再過不久就是二哥生辰，往年我送的禮物好像都不是很合他心意，我正愁送他什么好。昨日跟陶娘子說起，當(dāng)年你從東洲海市帶來的那株聞樂起舞的花，他倒是喜歡得很?！?br/>
    晚煦驚喜：“巧了，我來找你就是想約你六月初三跟我一起去東洲海市。每一百年蜃境出現(xiàn)，我都會(huì)去海市淘些東西，那兒新奇的玩意兒可多了。海市的主人明霓是我朋友，她從來都沒離開過東洲，我這次去看她，想順便給她捎點(diǎn)人界的禮物。你在人界時(shí)間久，給我出出主意吧?！?br/>
    “我正準(zhǔn)備出門給二哥挑禮物。你既然來了，不如隨我逛逛汴京城，有什么喜歡的你就搜羅去?！?br/>
    “那太好了，走?！蓖盱阍S久未在人界好好逛了，靈夙難得肯陪著她，最好不過。

    “我去換身衣服。你幫我看看，穿哪件好看?！?br/>
    “這么多年沒見，你怎么還是老樣子，如此臭美可還了得?！?br/>
    她們像兒時(shí)一樣拌嘴，談笑間，靈夙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晚煦夸了幾句，眼神卻飄到了掛在墻角的玉笛上。

    “這笛子……”她取下來細(xì)看，“花紋看著好眼熟啊?！?br/>
    靈夙見她拿著六合笛，暗道不妙。她這個(gè)表妹自幼聰慧，過目不忘，被她看見就一定瞞不過去了。

    果然，晚煦靈光一閃：“這不就是元合殿房梁上雕刻的九螭云龍紋么！”

    九螭云龍紋是崇明獨(dú)有的圖騰紋，整個(gè)六界只有他能用。那么，這個(gè)玉笛是誰的，顯而易見。

    靈夙只得坦白：“對(duì)啊，是他的六合笛。不過不是偷的，他給我的?！?br/>
    “他居然把六合笛送給你了？”晚煦不敢相信，“你們不是反目成仇了么，我以為你們的婚約不作數(shù)了呢。什么情況？”

    “說來話長(zhǎng)，先走吧，回來跟你細(xì)說。”

    晚煦眼睛里燃燒著八卦之火，靈夙越是不肯說，她越好奇。她豈會(huì)不知道六合笛？若是御笛之人修為足夠，這可是能喚醒六界任何生靈的神器。崇明輕輕松松就將它送給了靈夙，傻子也看得出他是什么意思。

    “早就聽說崇明這個(gè)六合笛有多么厲害，看著倒是挺普通的嘛。”邊說著，她試著吹了一下。反正崇明已經(jīng)把六合笛送給靈夙了，她是靈夙最疼愛的表妹，表姐的東西，把玩一下不過分。

    誰知靈夙聽到她吹笛，慌了神了，一把奪過：“這個(gè)不能吹！”

    “怎么了？”晚煦不明所以。

    靈夙把笛子放回原處，趕緊拉著她出門：“回頭再說，快走?！?br/>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潘樓街人聲鼎沸，熱鬧至極。一行人從街頭逛到巷尾，又沿著汴河轉(zhuǎn)了一圈。

    靈夙兩手空空，晚煦卻收獲頗豐，她對(duì)什么都有興趣，要不是靈夙阻止，她連糖葫蘆都想買幾串回去。她自認(rèn)為很占理：“你別看這些東西普通，明霓常年在東洲，她從來沒見過這些，正好帶過去讓她開心一下?！?br/>
    “那你怎么不把整條街搬過去？”

    “也不是不行。搬不走我可以畫出來，讓她看看人界的熱鬧?！?br/>
    聽晚煦這話，靈夙腦中閃過一個(gè)念頭。

    “臭丫頭，怎么又是你！”一個(gè)蒼老的聲音橫插進(jìn)來，打斷了姐妹倆的對(duì)話。

    只見一個(gè)灰白胡子老頭從街邊的茶鋪里跑出來，他怒目圓睜地看著靈夙，又好像有些怕她，瑟縮著不敢靠近。隔了一丈距離，他對(duì)著靈夙罵罵咧咧。

    靈夙卻一點(diǎn)都不生氣，她瞥了老者幾眼，笑得眉眼都彎了：“午好啊劉夫子，今天生意不錯(cuò)嘛?！?br/>
    “哼。”劉夫子吹胡子瞪眼。

    晚煦捅了捅身后的陶娘子，問她：“這人誰??？”

    陶娘子忍住笑意，湊到她耳邊低語：“茶鋪的說書先生劉福。這老頭貪婪得很，以前被我們姑娘戲弄過，一直憋著氣，每次看見姑娘都罵她。當(dāng)然，他也只敢過過嘴癮，他可怕三姑娘了?！?br/>
    劉夫子生著氣，他的徒弟出來喊他了，他只好折回鋪?zhàn)樱呑哌吇仡^罵，卻始終不敢靠近靈夙一步。他的另一個(gè)徒弟正在臺(tái)上說書，誠(chéng)如靈夙所說，今天生意很好。鋪?zhàn)永锶藵M為患，有的甚至站到了門外面來了。

    在這些聽說書的人中，一對(duì)年輕男女引起了靈夙的注意。

    陶娘子順著靈夙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對(duì)男女模樣生得極好，想不引人注目都難。女子衣著華麗，頭上戴著瓔珞珠釵，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男子穿著樸素的灰色衣袍，像是窮苦人的讀書人。陶娘子猜測(cè)，應(yīng)該就是話本中經(jīng)常寫的，貌美如花的大家閨秀和滿腹經(jīng)綸的落魄才子的愛情故事。臺(tái)上劉夫子的徒弟正在講的，可不就是這樣一個(gè)故事么？怪不得這姑娘眼神哀怨，好像深有感觸呢。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說這蔣玉書公子和邱嵐月姑娘的愛情實(shí)在是坎坷，兩人本是良配，卻不被邱家人接受。陶娘子想繼續(xù)看熱鬧，被涂雀一把拉走：“靈夙姐姐他們都走了，你還在看什么呢？”

    陶娘子回過神來，靈夙、晚煦還有阿湛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