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在川菜館門口停了下，和迎賓對了下單號，而后就聽到一聲輕快的“非姐”。
豆華陽雙手高舉，各拎了兩個包裝精美的食盒：“非姐，今天的貢品！”
三文魚刺身壽司和魚子手卷，莫非最近的心頭好。
豆華陽一邊送食盒過來，一邊自覺地摘下帽子彎腰低頭。
莫非拍拍他腦袋，從褲子口袋摸出兩張鈔票：“你姐是不是該買藥了？今天身上帶的不多，你先拿著?！?br/>
豆華陽連忙推辭：“別呀非姐，你自己用吧，我轉(zhuǎn)正了，現(xiàn)在工資可高了?！?br/>
聽他報出的數(shù)字，莫非也沒再勉強。
既不是上下班高峰，又不是飯點，7號口只見往外出的，沒見往里進的。好像大家終于對世界第一樓失去興趣似的，人流量比莫非印象中任何一次都要少。
把食盒里的一次性餐具遞給豆華陽，莫非掏出口袋里的便攜式餐具，拿了雙不銹鋼筷子。
手機放在腿上，邊吃邊瞄。
客戶點了四人套餐，按這個時間點后廚的效率，莫非估計還要十多分鐘。預計送達時間充足，莫非一點兒不著急，和坐姿端正的豆華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豆華陽一會兒說每天神經(jīng)都繃得很緊，但客戶素質(zhì)都很高，上菜慢也沒人對他一個服務員發(fā)脾氣。
一會兒又說拿到的工資補貼完全補償了微不足道的勞累，而且在太一塔鍍了層金，以后去其他地方，隨隨便便就是領(lǐng)班級別。
莫非看他講得眉飛色舞，用筷子一頭戳了戳他肩膀：“你小子踏實點，先把這家工作做好。小毛孩子別老想一步登天。”
“我知道啦，非姐?！倍谷A陽傻笑，不好意思地摸著后腦勺，突然眉頭一擰，指向外面，“哎，非姐，起霧了！”
莫非扭頭一看，還真是。
剛她下了自動扶梯時外邊還亮堂堂的，就五六分鐘時間，霧濃得都快看不清對面滿墻綠植了。
莫非扭向另一邊，問川菜館迎賓：“2號單子好了嗎？”
迎賓查了下系統(tǒng)后臺，露出閃亮的八顆牙：“預計需要等12分鐘?！?br/>
態(tài)度真挺好的。莫非也朝她露出笑容。
說起來-挺神奇，就算餐廳開到世界第一高樓，沖銷量仍得靠外賣。莫非三口兩口吃掉手卷，把一整塊三文魚放進嘴里，含糊咕噥道：“還好你現(xiàn)在不送外賣了，這種天氣真不適合跑單?！?br/>
豆華陽咽下壽司：“非姐要是愿意，我跟老板說說，哎呀，不用我跟老板說，憑你本事去哪兒不好啊，也不一定送外賣?！?br/>
莫非搖搖頭，笑道：“我就喜歡瞎跑?！?br/>
豆華陽傻笑：“反正我非姐這么厲害，到哪兒都能行?！?br/>
他笑起來可真乖啊，莫非伸長手，摸了摸他腦袋，斜眼看外面。
幾句話的功夫，綠植徹底看不清了。外面白茫茫一團。
莫非看手機。
/14:51:11
把壽司包裝交給豆華陽拿去丟掉，一對年輕男女攜手從莫非身旁經(jīng)過。小情侶耳朵貼耳朵，男生不知說了什么，逗得小女生嘻嘻笑。
豆華陽憂心忡忡道：“非姐，這種天氣跑單子一定要小心啊。”
“沒事的，非姐你還不放心啊?！?br/>
話是這么說著，莫非站起來，對那隔絕一切的大霧生出十分不祥的預感。
隱隱中，有什么不太對勁。
手牽手的年輕男女一邊嘀咕著霧真大，一邊在離自動門兩米左右的距離略微放慢了速度，等自動門打開。
/14:51:58
目送年輕男女步入被濃霧籠罩的露天區(qū)域，莫非猛然反應過來——
從她和川菜迎賓打過招呼到現(xiàn)在，這個本應人流量巨大的入口竟一直沒人進來過。
非節(jié)假日，太一塔日均流量在35萬人次左右，7號口離地鐵近，也有很多商店，即便是工作日的下午三點，都不應該出現(xiàn)長時間只出不進的情況。
川菜館迎賓不高不低喊：“2號外賣單取餐?！?br/>
莫非站在原地盯著手機眉頭緊鎖，像是沒聽到迎賓喊話，豆華陽乖巧地小跑過去取外賣。
十二只外賣餐盒碼成三排，整整齊齊放在深寬60公分的厚塑料袋里，莫非搖搖頭沒接，望著窗外的濃霧，抿了抿唇，低聲道：“豆子，把你手機給我?！?br/>
豆華陽沒多想，掏出手機點亮屏幕解鎖。
莫非點開微博和微信、企鵝，和她在自己手機上看到的一樣，最新信息停留在14：44，最晚的一條則是14：44：43。
但信號卻顯示滿格。
莫非定定神，拿豆華陽手機撥通了自己的號碼。
“怎么了非姐？”豆華陽不明所以，但看到莫非神色越來越凝重，想催她快去送單子的話在舌頭上轉(zhuǎn)了轉(zhuǎn)，沒說出來。
莫非腿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左手操作豆華陽的手機，右手操作自己的，同時撥通了通訊錄上的第二個聯(lián)絡人。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正忙，請稍候再撥?！?br/>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qū)，請稍后再撥?！?br/>
服務商不同，無法接通被呼叫人的提示大同小異。
“非姐?！倍谷A陽又問，“發(fā)生什么事了啊？”
莫非搖頭，總不能告訴豆子太一塔斷網(wǎng)沒信號，而且十幾分鐘一個人都沒進來過吧。
這時幸世料理有人出來叫豆華陽，她揉了揉眉心，若無其事道：“沒事，你先去。”
豆華陽跟著叫他的人回餐廳，進門前不放心地回頭看，見莫非把外賣放在川菜館展示臺上，正跟迎賓說話。
“先放一下，我一會兒再來取。”
迎賓只顧劃拉平板電腦，應了聲：“好?！?br/>
太一塔的平面圖在腦海里移動縮放。主樓和裙樓都是橢圓形結(jié)構(gòu)，因為體量龐大，但商場部分的地下一樓，除她目前所在的7號口，在西南、西北設(shè)有另外兩個出入口。
西南的2號口出去是下沉式廣場，音樂噴泉醒目亮眼，環(huán)繞其中高72米的火炬雕塑更是太一塔標識之一。從2號口進去，直達通往177、178層的觀景電梯，因此出入量也是最多的。
莫非抱了一半一半的期望，在2號口觀察了兩分鐘，然而正如她預感的那樣，有兩撥40多名游客出了那道門，在相互打趣和玩笑中踏入迷霧，卻沒有一個人進來。
額角青筋突突跳動。
一時間，莫非有些游移不定。外面的霧那么大，作為世界矚目的第一高樓，好久沒人進來，莫非自認不是陰謀論者，但她嗅到了不平常的味道。
搭乘自動扶梯上行，莫非掃視過她能看到的所有人。
2號口黃金位置入駐的商家除了快消品，其余皆是國際知名奢侈品大牌。
進去逛的也都是些無所事事的闊太太、富二代，各個神態(tài)悠閑，步伐散漫。
快到下一處扶梯，莫非才如愿以償?shù)芈牭讲缓椭C的聲音。
扶梯旁邊是一家男士內(nèi)衣專賣店，付款處在靠近門口的地方。
莫非經(jīng)過的時候，看到里面兩個男生一臉不耐煩，一個不停劃拉手機屏幕，一個手持金色卡片敲打臺面。
“還連不上網(wǎng)嗎？”
“怎么識別不出我的卡了？”
收銀員笑容有些掛不住，一邊快速敲打鍵盤，一邊慌張道：“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們再等等?！?br/>
莫非踏上自動扶梯，心中的游移一掃而空，同時莫名的興奮探出頭來。
斷網(wǎng)了。
手機、商家的聯(lián)網(wǎng)收銀系統(tǒng)，全都斷開網(wǎng)絡。
/15：13：24
太一塔2樓北區(qū)，辦公區(qū)大堂。
通訊網(wǎng)絡工作日突然中斷，影響最大的莫過于辦公區(qū)的各家公司。
十多名發(fā)型一絲不茍、連鞋面都同樣反光的精英們圍在前臺，也有三兩人站在大堂中央。莫非的到來吸引了少部分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物業(yè)就派了這么個小女生嗎？”
莫非沒廢話，把騎手制服穿回去，效果立竿見影。本走向她的兩個人停下來，繼續(xù)責問前臺工作人員。
安保護在前臺兩側(cè)，避免群情激奮，發(fā)生進一步?jīng)_突。
“快點恢復網(wǎng)絡信號，你們知不知道斷網(wǎng)一分鐘會給我們帶來上億元的直接損失？”
“負責人呢？”
“物業(yè)管理處電話怎么打不通？”
……
趁所有人的火力集中在前臺，莫非瞅準大堂右側(cè)水墻邊的闊葉綠植作為遮蔽物，邊透過葉間罅隙觀望事態(tài)，邊調(diào)出豆華陽的號碼，編輯短信。
「豆子，我一會兒下去，你別出樓。」
進度條跑到90%左右停頓了一下，然后，聊天框左側(cè)顯示‘已送達’。
十秒后，豆華陽回：「哦哦，知道了?！?br/>
/15：15：12
辦公區(qū)大堂人越來越多。這些人來自不同樓層、不同領(lǐng)域的公司，氣場卻無限趨同一致：喪失了主動權(quán)，被迫離開連通世界的網(wǎng)絡通訊，每個人都散發(fā)著權(quán)力欲與控制欲得不到滿足的焦躁氣息。
四名妝容規(guī)范的女性前臺對付這些人已經(jīng)顯得力不從心，僵硬地保持著職業(yè)微笑，嘶啞著嗓子請大家耐心等待。
而八名安保的維護圈在眾人的圍攻下也越縮越小。
“你們領(lǐng)導還不下來？”
“要么你們快點帶我們上去找物業(yè)。”
“半小時了fxxk！三十個億夠賣你們大樓了！”
“……”
莫非眉心一跳。
半個小時。
那么開始時間就是14：44.
姓何的保安對講機那“五分鐘后清場”——
指的就是這個嗎？
八名安保幾乎被淹沒在洶涌問責的管理人員中，莫非跳上旁邊的沙發(fā)一一看過去，并沒有那名送她進安檢通道的何姓安保。
想到那男人如有實質(zhì)的刺探，莫非手臂皮膚一陣戰(zhàn)栗。
那時候他去地下一樓不是巡邏，而是和她現(xiàn)在所做的一樣：鳥瞰混亂到來時所有人的反應。
那家伙……
莫非咬咬牙，一個模糊但讓她額角青筋直跳的猜測浮出水面。
斷網(wǎng)、斷通信，全都是有計劃的，而那個安保——
是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