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一扭，躲到鳳寧身后，小小聲附在鳳寧耳邊告狀：“他不給錢錢，還摸寶兒頭?！?br/>
    鳳寧哈哈大笑，抱著寶兒猛親。母女倆就從這天起，開始了搭檔賣藝的生活。

    日子就這般過了一陣。一天寶兒抱著小筐跟人收錢的時候，抬頭看到一個俊朗的男子溫柔微笑。寶兒小小聲提醒：“叔叔，錢錢。”

    那男子蹲下來，沒掏錢，卻是看了看在另一旁招呼收錢的鳳寧，又轉(zhuǎn)過頭來再看看寶兒，他眼里有著寶兒看不懂的情緒，然后還嘆了口氣，伸手摸摸寶兒的頭。

    寶兒大驚，蹭蹭的后退，怎么又碰上一個不給錢還摸人腦袋的壞叔叔？可是這個壞叔叔明顯比以前那個長得好看。

    曾姐兒受鳳寧所托，閑的時候給看著點寶兒，她一看這情形，趕緊一拉鳳寧：“鳳鳳，你看，那邊有個很溫柔的大俠在跟寶兒說話。應(yīng)該沒事的吧？”

    溫柔的大俠？這稱呼不倫不類，但鳳寧心里咯噔一下，她只認(rèn)識一個貌似溫吞但別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俠客的男人。

    鳳寧急急轉(zhuǎn)頭，果然看見正是龍三蹲在寶兒面前，可她看不見曾姐兒說的溫柔，她看到了他注視寶兒眼神里的傷心。

    寶兒可沒這么多體會，她單純地就是想幫娘多賺錢，雖然害怕的連退了好幾步，但還是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能給錢錢嗎？”她說得小聲，又是怯怯的，娃娃音透著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龍三忍不住微笑，但他的眼眶卻是熱熱的。

    寶兒終于決定放棄這個怪叔叔，她扭頭撲進(jìn)正奔過來的鳳寧懷里，認(rèn)真告狀：“娘娘，那叔叔不給錢錢，還摸寶兒的頭。”

    鳳寧把寶兒抱住，安慰了兩句，轉(zhuǎn)身收拾了賣藝用的什物，低著頭就想走。

    龍三過來，搶了她的劍棍板凳包袱，道：“我?guī)湍隳?。?br/>
    大庭廣眾之下，鳳寧不敢與他拉拉扯扯的爭辯，于是沒說話，抱起了寶兒走在前頭。

    曾姐兒趕忙上來想問，鳳寧卻搶先與她道：“我們先回去了?！痹銉恒读算?，點點頭。龍三在一旁沖曾姐兒笑笑，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鳳寧在一旁看著心里直冒火，笑笑笑，成天是個女人他都要沖人笑，真討厭。

    兩個人默默的結(jié)伴走了一段，鳳寧開始覺得不安了，這人來做什么的？

    偶遇？不像。

    特意尋她的？不可能。

    他寫的休書，她天天枕著睡，捂得熱乎呢。

    寶兒小腦袋枕在鳳寧的肩上也偷偷在看龍三，龍三無奈沖她笑笑，寶兒害羞的把小臉縮在鳳寧的肩后。鳳寧一下逮著了機(jī)會，回頭沖龍三喝道：“你做什么調(diào)戲我女兒？”

    龍三一愣，而后嘆氣：“鳳兒，你又瞎說話了。”

    “哪里是瞎說？”鳳寧把寶兒拉出來做證：“寶兒，剛才是不是這個叔摸你的頭？”

    寶兒點頭，小小聲道：“他還不給錢錢?！?br/>
    鳳寧又問：“那是不是這個叔對你笑？”

    寶兒又點頭，想想又補(bǔ)充一句：“他還不給錢錢。”她就惦記著娘很辛苦，這個叔不給錢。

    鳳寧頭一昂，剛想對龍三神氣，一琢磨女兒這話不對，趕緊轉(zhuǎn)頭教育：“寶兒啊，你是女兒家，就算男的給了錢錢，也不能讓人亂笑亂摸的?！?br/>
    這下寶兒糊涂了，她皺起小眉頭：“可是給錢錢的時候，會摸寶兒的頭。”

    鳳寧一下被噎住了，正想著怎么答，寶兒又道：“都在笑哦?！?br/>
    鳳寧這下是無語以對了，龍三在一旁長嘆一聲：“寶兒啊，你娘跟你開玩笑呢?！?br/>
    寶兒扭頭看看龍三，龍三報以一笑，寶兒又害羞的把臉藏在鳳寧的肩窩。

    鳳寧把怨氣全往龍三身上潑：“你看，都是你鬧的?！?br/>
    龍三無辜的眨眨眼。鳳寧”哼”了一聲往前繼續(xù)走。兩個人安靜又走了一段，寶兒打了哈欠，靠在鳳寧肩頭睡了。

    鳳寧心疼寶兒，便不再繞圈子，帶著龍三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龍三神色如常的跟她進(jìn)了屋，放下了那些賣藝用的雜物，看著鳳寧把寶兒放到床上，哄著睡熟了。

    鳳寧沒了寶兒做掩飾，只得滿屋子轉(zhuǎn)，一下倒杯水喝了，一下又收拾桌子，一下又收收衣服，轉(zhuǎn)騰了半天，身后那一道火熱的視線終讓她耐不住的轉(zhuǎn)身問：“你究竟要如何？”

    “不如何？你既不想回鳳家，我自然是照顧你。”龍三這一陣奔波焦慮，得到她的消息后才算是一顆心踏實了。原先那些掙扎猶豫終是比不過對她的牽掛擔(dān)心，他對鳳寧道：“我不能看著你受苦?！?br/>
    他這溫柔殺手锏對鳳寧每次都是管用的。她一下沒了氣勢，嘟囔著道：“誰說我受苦了，我好得很。你瞧，沒了你們，我自由自在，我現(xiàn)在還交了朋友，有自己住的地方，我還會賺錢銀了呢……”

    她正說呢，龍三走過來握著她的手，他沒說話，只拿著她的手仔細(xì)瞧，又輕輕撫了撫她手掌上的薄繭。

    鳳寧微顫了顫，覺得被他撫得一陣酥麻，她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我，我，我這些繭原先便是有的，才不是因為最近自己過日子鬧的?！?br/>
    “嗯。”龍三沒反駁，反倒附合著應(yīng)了，然后他問：“為何要走？”

    鳳寧撇撇嘴：“我娘跟我爹暗地里商量，要把寶兒送人，我，我不能再拋下這孩子不管了……我明白那種無依無靠的心情。”

    “我就知道。不然你這么盼望著有家的人，不會這般跑掉的?！饼埲崧曊f著，說到了鳳寧心里。她低下頭，掩住傷心。

    他最懂她，對她最好，可是她卻傷他最重。

    “寶兒是個乖孩子，他們以為她不懂，其實寶兒很聰明，她就是不太會說，她明白誰對她好。那些丫頭就是管她飽暖，不會像親娘親爹那樣疼她的，還會在她面前嚼舌根。我爹娘雖會看看她，但她長這么大，沒見過自己爹娘，她心里頭也會害怕的。這次我娘說帶她來跟她爹娘過日子，結(jié)果什么都沒落著就回去了，孩子暗地里問了我好幾次，很擔(dān)心。我不敢想回去后她就被送人的景況，我不能讓我女兒害怕著過日子，我絕不能再拋棄她了?！兵P寧咬咬牙，把心里話說了。

    “嗯?！饼埲龖?yīng)了，表示聽到，卻是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鳳寧又道：“你跟二伯說的話，我也聽到了。這孩子不可能是你的，我沒臉再見你了。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偷我的銀子補(bǔ)償我？”

    “那是借的，是借的?！兵P寧漲紅臉：“我日后定會還的?！?br/>
    “就像上次出逃一般，回頭用我的銀子還？”龍三調(diào)侃她，依她這樣每天掙點銅板，得多久還能過上好日子還上錢？

    鳳寧臉一熱，想起她上次出逃，偷了一路的銀子物品，她心里過意不去，后來是龍三陪著她一家一家偷偷還了回去，那時候她是多么開心，可是這次……

    “我會還的?！兵P寧嘴硬。

    “你知道你爹娘一直在找你嗎？”龍三忽然轉(zhuǎn)了話題。

    “我知道，我躲開了，還特意住在這種小城里頭?！?br/>
    “我跟他們說，找你的事交給我。”省略掉雙方談話時的態(tài)度。

    鳳寧驚訝了：“他們怎么會同意？”

    “你娘當(dāng)然巴不得。他們回湖州了，找你的這段時日，我都有定期給他們捎消息?！?br/>
    鳳寧嘟了嘴，覺得心里很不舒服，她直言直語：“她罵我不要臉，她自己還不是一樣。她那樣鬧你們，我覺得好丟臉。龍三，你莫理她了，我離家出走，與你們龍家無關(guān)，她沒理由再去你家鬧的。而我?guī)е鴮殐?，過得挺好。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是絕不會回去的。”

    “我沒理她，我當(dāng)然不是為她。我也沒打算把你送回去，他們讓你不開心，逼得你要離家出走，我怎么會再把你送回去？”

    鳳寧抬頭：“那你來找我做什么？”

    “我不是受你家里所托來的，二哥發(fā)現(xiàn)你偷了銀子，我就知道你有打算，我追上你爹娘，知道你跑了，這才與他們說找你的事交給我。”

    鳳寧眨巴著眼睛，琢磨著這話里的意思。然后問：“沒人會來逼我回鳳家？”

    “沒人會逼你做任何事?！饼埲溃骸斑€有欲殺你的黑衣人，是一個殺人組織絕魂樓的人，那邊我也有安排人盯著動靜，他們應(yīng)該沒再追蹤你了，你在此處是安全的?！?br/>
    鳳寧張大了嘴，想了半天：“那，我不用回鳳家了，也安全了。你找我還有何事？”

    龍三閉了嘴，盯著鳳寧看，他剛才明明清楚說過來意，她是裝傻還是怎么著。他把鳳寧看得心里直起毛，最后只得佯裝兇狠道：“若是沒旁的事，你便走吧?！?br/>
    “不走又如何？”

    鳳寧傻了，龍三爺耍無賴嗎？她握起拳頭，在他眼前舞了舞：“你別以為我們孤兒寡母的就好欺負(fù)，我現(xiàn)在有寶兒了，誰要敢欺負(fù)我們，我揍不死他?！?br/>
    “很好，有這樣的想法就對了?！饼埲胶纤?。

    鳳寧這下是真惱了：“你別尋我開心，我生氣了?！?br/>
    龍三神色如常，道：“你偷了我家的銀子，怎地還這般囂張？想趕我走，怕是不能夠吧。”

    “那你想如何？”

    龍三左右望望，拉過屋內(nèi)唯一一張椅子，坐了上去：“我怕你賴賬不還，所以得守著，你有錢還的時候，我們再來談我的去留?！?br/>
    鳳寧傻愣愣看他，這龍飛龍三爺，真的變無賴了？

    龍三轉(zhuǎn)頭看看熟睡的寶兒，又轉(zhuǎn)回來看看鳳寧，說道：“我在這也是有好處的?！?br/>
    “有何好處？”

    龍三笑笑：“管飯。管飽飯，管好飯！”

    這本是句玩笑話，鳳寧卻是覺得眼眶一熱，竟然很想哭。往事歷歷，腦海里頓時閃過她與龍三相處的點點滴滴。龍三看著她的表情，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將她摟進(jìn)懷里：“我還能給你當(dāng)保鏢?！毕肓讼?，補(bǔ)了一句：“做殺手也行?！?br/>
    鳳寧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這段日子她想了太多，她對未來的無助，生活的惶恐，全都是靠了寶兒來替她壓制，她拚命對自己說，她得讓寶兒過上好日子，她不能害怕，因為寶兒會害怕，她不能軟弱，因為寶兒會傷心。她給自己很多壓力和鼓勵，才適應(yīng)了現(xiàn)在的生活。可他一來，卻似乎一下把她壓垮了。

    她會像從前一樣依賴，會像從前一樣贍前不顧后，會有太多美好的想象和愿望，但最后萬一又是一場空呢？

    鳳寧放任自己哭了一會，對龍三說了一句：“你既然不能管我和寶兒一輩子的飯，那就請你現(xiàn)在也別管！”

    龍三把她抱得緊緊地：“一輩子這么長，你現(xiàn)在就下結(jié)論會不會有點早？”

    “那你打算管幾頓？”鳳寧覺得自己既害怕又企盼。

    “你讓管幾頓就管幾頓，好不好？”龍三覺得自己緊張又期待。

    鳳寧不說話，龍三也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樣抱著，逃避著現(xiàn)實，暗自企盼著幸福。最后的膠著是被寶兒睡醒要尿尿打斷的。

    “娘娘，尿尿?！?br/>
    寶兒怯生生的一聲令，鳳寧行動敏捷，”呼”的一下抱著寶兒火燒屁股似的往院子里的茅廁沖。龍三還沒反應(yīng)過來，看看自己空空的懷抱，看看無人的床榻，有些愣神，這抱孩子去茅廁，要跑這么快？

    過一會，鳳寧抱著寶兒回來了。寶兒小妞明顯尿舒服了，打著小哈欠晃著小腦袋，然后又趴在鳳寧肩上偷看龍三。

    鳳寧把寶兒放床上，拿了兩件小玩意給她，說道：“寶兒乖，自個玩會，娘跟叔說說話?！?br/>
    寶兒認(rèn)真看看龍三，點點頭同意了。鳳寧親親她，帶著龍三走出屋子。沒等她開口，龍三搶先道：“你們做飯怎么做的？”

    鳳寧一指院子里的小廚房：“大家共用那個?！?br/>
    “你做？”

    “我不會做飯，都是跟著曾大娘她們一起吃?！?br/>
    龍三微皺眉頭，但很快恢復(fù)如常。

    “洗漱怎么解決？”

    “院后面有口井，自己打水上來，燒熱了用小盆洗，洗衣服什么的，也用那井。”

    龍三四處打量這院子，柔聲道：“與我去客棧住可好？”

    鳳寧搖頭。

    “我以為我們剛才說好了?！?br/>
    “剛才不是說管飯嗎？何時說到住了？”

    龍三瞪著她，鳳寧也瞪回去，龍三想了想：“那就管飯，說好了，可不許賴?！?br/>
    鳳寧咬牙不說話，他肯定是管兩天就跑的，她絕不能心軟。

    “你把寶兒抱上，我們?nèi)コ燥?。”龍三吩咐。鳳寧不動，她不想去，她退一步就會軟弱一分，她還得靠堅強(qiáng)支撐著養(yǎng)寶兒呢。

    “八寶鴨、四喜丸子、鮮魚蘿卜湯、炸茄盒、金瓜釀、香筍肉絲、蟹黃豆腐……”龍三念出一長串鳳寧愛吃的菜名，鳳寧腦子里立時出現(xiàn)了這些香噴噴熱乎乎的美食，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好飯了，甚至好些時候沒吃飽。趕路躲鳳家的時候，她顧著讓寶兒吃飽就已不錯，有時自己便餓著肚子。現(xiàn)在跟著曾大娘母女一起吃，她沒好意思放開食量，身上錢銀也不多，她總想在花銷最大的吃上省下一點來。龍三用這招來對付她，確實太狠毒了。

    龍三又道：“這城里最好的館子，我去吃過了，這些菜都做得極好。你不去嘗嘗？我管飯，你隨便吃，這都不行？”

    鳳寧感覺到自己的胃里已經(jīng)開始翻騰，那是極度渴望的感覺。

    龍三再接再勵：“只是管飯，其它的，你想怎樣過日子都好，我不干涉，我只管飯，好不好？”

    鳳寧還在掙扎，又聽得龍三說：“那館子的師傅曾在京城酒樓做過，菜的味道可不比湯廚做的差，他還拿手灌湯鮮肉包，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美味多汁。只是去吃飯，吃什么都行，隨你挑，管飽管好，行嗎？”

    “行?！边@次鳳寧大聲應(yīng)了。她握著拳頭，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式。有吃不吃的是傻子，是大傻子！

    鳳寧決定，先大吃一頓再說，其余的，管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