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節(jié)芒把我傳過去一起用飯。

    節(jié)芒命婢女端來一碗蓮子羹給我。

    蓮子羹去了蓮子的苦心，甜甜的，清清涼涼，的，我歡快地吃了好幾口。

    節(jié)芒忽然問道：“故思，你在凡間待了這樣久，對這吃食可有什么研究？”

    我笑道：“凡間的窮人和富人是兩種樣子。窮人的吃食只要能填一填肚子，不至于挨餓便罷。而富人，卻是對飲食精雕玉琢，非上上品則不入口的?！?br/>
    節(jié)芒感嘆一聲：“凡間百姓辛苦了?！?br/>
    節(jié)芒在體恤凡間百姓？

    我有點吃驚。

    節(jié)芒又說到：“你在凡間受苦了。丘家那個三郎也不來陪陪你？”

    我心下一凜，說來說去，還是在試探我。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話構(gòu)造出來的謊言，才更讓人信服呢。

    我淡淡苦笑：“他來了啊?！?br/>
    “他來凡間了？”節(jié)芒沒有半點動作，語氣也不曾變化，眼睛卻定在了我身上。

    我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臉上的苦笑卻沒有變：“魘魔那件事，如若不是他，我也活不到現(xiàn)在?！?br/>
    “哦？”節(jié)芒笑瞇瞇看著我，狡猾得似一只老狐貍，“就沒有什么其他故事了？”

    “有啊。”我神色略暗，“他還負了我一場呢?！?br/>
    “負了？”

    “原本他救了我一場，我心中感念非常。再想起父親你，一直想把我嫁給他，心中便想，他這樣偉岸的男子，我當初真是太任性了，早知道我就在天宮乖乖聽話嫁給他該多好。可是畢竟是我這樣一個小女子的情思罷了。后來我方才知道，原來當初在天宮他絲毫不在乎我逃走一事，只是因為他心中另有佳人了?！?br/>
    節(jié)芒一驚：“誰？”

    我故意裝作很恨地說道：“西門雪！她如今已經(jīng)住在了盤古氏里！”

    節(jié)芒面色一僵，恐怕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西門家，是他安插在大庭氏的一個眼線，西門清和西門雪更是他的兩枚棋子。如今，一枚西門清已經(jīng)廢了，現(xiàn)在這個西門雪也不安分地擅自離開祁珩，和盤古氏為伍。最關(guān)鍵的是，枉他這樣信任西門家，可西門雪出走到盤古氏的事情，西門家居然沒有報告給他。

    西門家，是有了異心了嗎？

    眼眶紅起來，似有淚水要盈出：“男子心易變。原本我們還是凡人說的郎情妾意的模樣，可忽然有一天有個鶴發(fā)暗紫衣衫的老者出現(xiàn)在凡間，丘郎對我就不似往常起來。說什么都是誤會了，我不是他想找的女子，還說什么天帝的眼睛竟然也能看錯?！?br/>
    我忽然神神秘秘地說道：“父親，你可知道丘郎找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節(jié)芒不動聲色。

    “我有一回偷偷聽到他和那暗紫衣衫的老者說到什么蘿卜果。”我慢慢悠悠說道。

    蘿卜果，和婆羅果，聽上去多相似啊。

    “蘿卜果？”節(jié)芒啞然失笑。

    我用力點點頭。

    節(jié)芒忽然激動起來：“那后來呢？”

    “后來我哭得昏天黑地的，上天入地地去找丘郎，后來聽聞西門雪和丘流亞在一處了，便癡癡迷迷闖進了鴻蒙山，一味想自盡，結(jié)果被前來尋弟的祁珩公子所救?！?br/>
    節(jié)芒聲線一抖：“尋弟？”

    我點點頭：“那祁珩公子的弟弟祁衍大概是因為娶妻不賢的緣故，一下子看破了紅塵，打算跟鴻蒙山的赤松子修行了。結(jié)果祁珩匆匆趕來尋弟，正巧救下了我。”

    節(jié)芒忽然睜圓了眼睛：“正好你說到這個，為父有件事情要問你。你何故擾亂了祁衍與西門清的婚禮？”

    我忽然一驚。

    對了，我現(xiàn)在表面上和魁隗離心，可是我忘了自己曾經(jīng)公開為魁隗的女兒瑤姬聲討過祁衍。這要如何解釋？

    我嘆了口氣，故意模棱兩可：“女兒家情思的事情罷了，難免就要同情瑤姬一番，恨一回祁衍。”

    “那如今呢？”節(jié)芒問道。

    “凡間有句話，叫人走茶涼。既然瑤姬都走了那么久了，我又何苦記著與她的情分。父親，您說，是么？”我真誠無比地看著節(jié)芒。

    節(jié)芒也這樣看著我，眼神復雜悠長。

    我像極了漓姜仙姬的眼睛就這么真誠無邪地看著他。

    節(jié)芒忽然一聲大笑，打破了尷尬：“過去了的事情講起來竟然沒完沒了了，快來嘗一嘗天宮里的飯菜?！?br/>
    一個婢女端來一盆鴨子。

    我咬了一口，鴨的騷味沒有祛干凈，味道不佳：“父親，我在凡間吃過毫無騷味兒的鴨子，這鴨味道欠佳了。”

    婢女不服氣地說：“這鴨子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br/>
    我款款笑道：“鴨子是好的，可惜沒有理干凈，如若再多一些酒和姜蒜，便不會這樣騷氣了?？谖吨氐?，放些花椒，用辣味掩蓋過腥臊氣，那也好吃?！?br/>
    “掩蓋住鴨子的騷氣，可鴨子還是鴨子?！辨九粷M說道，“是鴨子便天生就是騷氣的?！?br/>
    我大驚，抬頭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婢女。

    那婢女生得花容月貌，眼尾處盡是風情萬種。

    這個女子不簡單。

    節(jié)芒眼神微微一滯，隨即笑道：“鴨子是鴨子，那么……你可是你？”

    果然節(jié)芒被這婢女提醒了，對我剛剛那番說辭懷疑起來。

    我睜圓了眼睛，跟他打哈哈：“父親這話我有些不明白，我自然是我了?！?br/>
    流年閣里

    我喝了一點酒，臉紅紅地看著外頭的月亮。

    在凡間的時候，月亮遠遠地、高高地掛著，離人隔得遠，卻能見同一個月亮，情人共一月，多美好的故事。而如今在仙界，離月亮更近一些，月光更皎潔明亮，像水一樣。

    音兒一邊給我理衣服，一邊和我絮叨：“姐姐，怎么過了這些年，你還是愛喝青梅酒？酒喝多了不好，盡量少喝一些吧?！?br/>
    凡間單獨一個過慣了，很少有貼身關(guān)心的人。如今遇上音兒這樣貼心的叮囑，覺得很溫暖。

    音兒折起衣服，送進衣柜里，見我不說話，又跟個小怨婦似的說道：“姐姐總是不聽話。我去外頭食坊拿碗解酒的湯水來，姐姐你等會兒喝醉了別亂跑，萬一發(fā)酒瘋?cè)浅鍪虑閬砭筒缓昧??！?br/>
    我嗤笑一聲：“發(fā)酒瘋？你何嘗見過我發(fā)酒瘋了？這樣狂放不羈敢發(fā)酒瘋的，這天上恐怕只有那個丘家三郎了吧？”

    音兒微微一愣：“姐姐，你可還，喜歡他？”

    我又灌了口酒：“我何時是那樣放不下的人了？那你也太小瞧我了?！?br/>
    音兒忍不住笑起來：“那姐姐這樣望月思人的，思的，是那大庭氏的祁珩公子？”

    我抿了抿嘴，順便舔掉唇上的酒水：“你這小妮子，就知道尋我開心。”

    音兒笑著出去了。

    我繼續(xù)望著月亮，呆呆地看著，心里頭很亂。

    一方面，雖然我當著眾獄卒和節(jié)芒的耳目，對著魁隗演了一場戲，也和魁隗暗地里交流過，可是魁隗到底有沒有被我的那個舉動說服，還未知曉。另一方面，節(jié)芒尚未對我完全信任，對于我的身份，我的忠誠度，都還是將信將疑。

    我想拉攏了風長莫，和他交了底，告訴了他新主是誰，可他最終也沒有點個頭確認下來，只是說再想想。

    我現(xiàn)在處在一個僵局里，左右動彈不得。

    現(xiàn)在我該做什么呢？

    我有點無助地靠在墻頭，驀然想起祁珩來。

    一想起祁珩，臉上燒得慌，猛地再灌一口酒。

    那天晚上我真是……我真是膽大包天了，居然恬不知恥地爬了他的床，竟然還和他纏綿了一宿。他那么一個清心寡欲、仙氣氤氳的神仙，我怎的就……強硬著，和他一夜旖旎了？

    罪過罪過。

    也不知道他那時是怎么想的，會不會覺得我過于隨便過于熱情了？

    我又喝了一大口青梅酒，想把自己燒灼起來的心思和紅臉一并消下去，可這酒雖然前頭甜絲絲的，可是后勁大得很，我的臉是越喝越紅了，心里頭也開始迷迷糊糊的，原本沉甸甸的腦子里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已經(jīng)停滯下來，想不起來了。

    后頭響起腳步聲。

    我閉上眼，把頭倚靠在墻邊：“音兒，快把那醒酒湯拿來，我頭暈得很?！?br/>
    恍惚間，我似乎被攔腰抱起。

    我感覺到專屬于他的味道，沉重的眼皮子好不容易才抬了起來：“你怎么來了？”

    祁珩黑漆漆的眼眸里溫柔如水，手愛憐地把我亂了的發(fā)絲別到耳后：“不在我身邊，可不許再喝這么多的酒，也不許讓其他人看見?！?br/>
    他清俊的臉在我眼前愈發(fā)清晰，我不知道自己怎樣得雙頰潮紅，眼眸含情，也不知自己現(xiàn)在如何得媚眼如絲，如若桃瓣，只是沖著他傻傻地笑。

    這種笑不是我尋常的笑，沒有半點虛情假意，只是看見喜歡的人那種孩童一般最純真無暇的笑。

    只是我這一笑，他的眼底忽然熾熱起來。

    我暈暈乎乎的，卻也發(fā)現(xiàn)了祁珩眼底的不對勁，可是酒喝多了，沒有多余的腦力來思索這不對勁。

    耳邊熱熱的，一道淺淺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頸。

    我覺得有些癢，騰開一只手去撓一撓脖子，卻摸到他的臉，暖暖的，卻有些硬邦邦，頓時手癢，用力地推了推。

    他一聲輕笑，把我放了下來。

    我覺得身下柔軟，手摸了摸，才覺察到自己躺在了床上。

    我勉力再次睜開眼：“你要……做什么啊……”

    他俯身在我耳邊說：“你不知道你喝醉酒了的樣子，有多么讓男子心動嗎？”

    ??？

    這是我清絕無雙，仙姿卓卓，清心寡欲的祁珩公子說出的話？我有些糊涂，暈乎乎地看著他。

    祁珩轉(zhuǎn)身把窗簾子放下。

    我依舊暈著，心里頭也暈乎乎。

    直到簾子完全放下來，他俯身湊到我脖子間親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他到底要做什么。

    瞬間清醒過來，我慌忙坐起身來，匆匆忙忙地，我的腦袋磕到他的腦袋了。

    “你你你……”我剛想問他要干什么，卻看到他的額頭被我磕著了，又改口道：“你沒事吧？”

    他輕輕一笑，修長的手指拂過我的臉：“又不是第一回，你頭一回的肆意膽大都去哪里了？”

    我仗著醉意問道：“我頭一回的膽大，可讓你覺得我隨便了？”

    “噗嗤”一笑，他星星一般的眼睛光彩熠熠，手指捻著我的耳垂：“那我今天這么做，你可覺得我也隨便？”

    我搖搖頭。

    祁珩摸摸我的頭：“那我的想法，也是一樣的。方才聽到你和音兒說起丘家三郎……”

    他忽然吻上我的臉，溫溫存存里的一個恍惚間，我聽到他說：

    “我很吃醋?！?br/>
    誰？祁珩？

    祁珩居然吃醋？

    那樣一個冰雕玉琢的清俊男子，竟然也會吃醋。

    我吞了口口水。

    他抱住軟軟的我，清淺的呼吸漸漸開始粗起來：“你吞什么口水？”

    “因為你看起來比較好吃。”我狡猾一笑。

    祁珩原本就熾熱一片的眼底越發(fā)涌起情欲，笑容也不同往常那般清淺了：“你看起來，更好吃一點。”

    衣衫褪盡，春色旖旎。

    外頭的音兒端了醒酒湯進來，看看床邊沒有了朝九，左看右看，卻看見屏風后頭似有人影攢動。

    待音兒走近，方才聽到那靡靡之音，頓時羞紅了臉。

    我在幔帳里頭似乎聽到音兒喚我的聲音，急急忙忙推開祁珩：“這里是天宮，我們竟然……”

    祁珩躺下來，握緊了我的手：“讓你獨自待在這里，我真的不放心?！?br/>
    外頭音兒的影子走遠了。

    祁珩說：“神農(nóng)族長僅僅得了你一個眼神，一封水做的信，還在猶疑，下不了決心。我親自前去和他商量了一番，可他依舊沒有下定決心。我想你們父女感情深厚，還得需要你和他親口說一說?！?br/>
    是啊，這件事，還得再和他好好商量，還得好好斟酌呢。

    前路未可知，如今又舉步維艱。要怎么樣，才能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把女媧氏，把伏羲氏，全都推下那個高位呢？

    我長嘆一口氣。

    祁珩又說道：“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

    我看著他，說道：“我想，第一步，是勸說節(jié)芒放了魁隗吧。”

    “不對，你的第一步是，挑起戰(zhàn)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