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虛掩著的門開了,走進(jìn)來一臉憔悴的唐若依。
唐涵宇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被她一把扯了出來，冷聲道：“向顧公子道謝?！?br/>
葉長箋擺了擺手，“我最怕別人同我說謝謝。唐涵宇，我有事問你，你還記得你失去意識前發(fā)生何事嗎？”
唐涵宇搖了搖頭,“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把我的衣服解開了，我以為是姑姑給我擦身，之后就沒有意識了?！?br/>
葉長箋又看向唐若依,問道：“唐副宗主,一直都是你在照顧唐涵宇嗎？”
唐若依有些疲憊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一直到天亮離開,隨后便與唐青一起去送藥,涵宇當(dāng)時已經(jīng)不對勁了?！?br/>
“你是否詢問過家仆有無外人進(jìn)入唐涵宇屋子？”
唐若依道：“無人進(jìn)入。”
葉長箋道：“恕我直言，若是無外人進(jìn)入，那就可能是內(nèi)鬼了。”
他靜默半晌，又問道：“唐門之中是否有弟子去過風(fēng)鈴夜渡求學(xué)？”
祭靈術(shù)是風(fēng)鈴夜渡的禁術(shù)，當(dāng)時野渡舟老將其密封在披星閣的禁室里,耳提面命不讓他們接觸。他抵不過好奇心,趁著野渡舟老出外云游，偷偷溜進(jìn)披星閣看過這些古籍,是以才有印象。
唐若依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語氣也有些重,道：“自百年前四大世家聯(lián)盟，與風(fēng)鈴夜渡劃清界限后，雙方再無交流?！?br/>
是了，已經(jīng)過了百年，得道的早已成仙，修為不夠的也去了輪回。
而他那一屆，優(yōu)秀學(xué)子交流會的人似乎也已經(jīng)不在了。
唐將離冷冷地說道：“姑母既然無事便先行離開吧，他還需要休息。”
唐若依道：“涵宇，你先回去吧，別把課業(yè)耽擱了?！?br/>
她支開唐涵宇，隨后緩緩地對葉長箋施了一禮，“顧公子，你救了涵宇，這份恩德，無以為報，唐門銘記在心。”
葉長箋搖了搖頭，他們應(yīng)該感謝的人是顧念晴。純陰之體極其稀有，如若顧念晴不在，獻(xiàn)祭也無法完成。
更何況，下在唐涵宇身上的禁術(shù)原就屬于風(fēng)鈴夜渡，即使風(fēng)鈴夜渡在修真界的口碑奇差無比，他也不能任由心懷鬼胎之人砸了自己家的招牌。
葉長箋道：“唐副宗主，有句話雖然不當(dāng)講但我還是要說，慈母多敗兒。唐涵宇在修仙之路上雖然是個好苗子，但你也需嚴(yán)加管教他。以他的性子往后定會吃虧，你不能護(hù)他一輩子?！?br/>
唐若依沉默半晌，最后說道：“顧公子，將離既然這般對你，想必你也不是外人。涵宇自小無父無母，我和小唐將他視如己出。你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死的嗎？”
葉長箋疑惑地看著她，只聽她輕輕地說道：“涵宇的父親，并不是人類。”
葉長箋心頭一震。
唐若依心下發(fā)酸，眼眶一紅，險些落淚。
“父親逼迫姐姐斬殺她的夫君。父命如山，不得不從。只是隨后，姐姐也自刎而去，留下孤苦無依的涵宇。涵宇身上有妖族的血脈，哥哥啟用禁術(shù)，為他換血，讓他成為正常人類，是以哥哥也命不久矣。”
她的嗓音澀然，含著無限的傷心，難以釋懷。
“他的父母已經(jīng)魂飛魄散，他是我姐姐，姐夫，哥哥，用命換來的。姐姐臨終前囑咐我好好待他，不得虧待他分毫?！?br/>
唐門祖訓(xùn)，從一而終，一生只能愛一人，像一個甜美的詛咒牢牢禁錮著她們。
她與唐唐同為女子，已然不可能會有子嗣，唐將離也萬萬不是背離祖訓(xùn)之人，唐門嫡系一脈，只剩下半妖半人的唐涵宇。
這件陳年秘辛的真相太過沉重，唐若依眼眶里的淚水搖搖欲墜，她哽咽道：“唐門這一脈，不能毀在我手上，顧公子，請你體諒我。”
每每看到唐涵宇她便想起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姐姐，想起溫柔的大哥，想起不愿讓姐姐為難，從容赴死的姐夫。
往昔歷歷在目，她如何能狠下心嚴(yán)厲責(zé)備他？
葉長箋一時怔住，他原以為唐涵宇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卻不知他身上背負(fù)如此多的責(zé)任。
他此時倒不是對唐涵宇有太多同情，只是覺得他的父母情深若斯，可歌可泣。內(nèi)心之中，又隱隱生了臆想，或許有朝一日，唐將離的父親逼迫唐將離與他恩斷義絕，更甚之，讓唐將離親手誅殺他，心下不禁有些悵然。
默了半晌，他道：“你放心。有唐將離在，他肯定能護(hù)著唐門，保住唐門命脈?！?br/>
話一出口，他又愣住了，他隨即想到唐門向來嫉惡如仇，與風(fēng)鈴夜渡勢不兩立。
唐將離要護(hù)住唐門，而他要護(hù)住風(fēng)鈴夜渡，他們之間必然勢如水火，又要何去何從。
他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想要一走了之，不想再去報仇。去他媽的陰謀詭計，去他媽的權(quán)利之爭，什么也別管，什么也別顧，一個人獨(dú)來獨(dú)往，縱情四海，難道不快活嗎。
不會快活的。
風(fēng)鈴夜渡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如果這般沒心沒肺，不會快活的。
顧念晴的肉身原本便損耗不起，二次獻(xiàn)祭后更是雪上加霜，他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葉長箋不知唐若依何時離開，唐將離為照顧他，從書房里搬了一大摞卷宗放在竹桌上，執(zhí)著朱砂筆批閱。
“唐將離，我想出去透透氣。”
睡飽后精神好得能打死一頭老虎的葉長箋如是說道。
“不行?！?br/>
忙著批閱卷宗的唐將離頭也不抬地說道。
“唐將離，我已經(jīng)好多了，我覺得再過幾天，我的骨頭也快長好了呢?！?br/>
葉長箋揮了揮他斷掉的手臂。
唐將離道：“你元?dú)獯髠?，須多加休息?！?br/>
葉長箋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你會心軟，所以先斬后奏，等我畫完符咒，你不刺我，也有人送我一劍，我知曉你不會讓他們害我。唐將離，我相信你，所以不會有事的。”
唐將離放下朱砂筆，偏頭看他，靜默半晌，道：“別再讓我把劍指著你?！?br/>
葉長箋道：“我只要去死人堆里溜一圈，馬上就活蹦亂跳，生龍活虎啦?！?br/>
唐將離問：“你不能修仙道嗎。”
葉長箋單手枕在腦后，翹起二郎腿，滿不在乎，“回不了頭啦。唐將離，我已經(jīng)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有些人，世間的禮法教條容不下他們，又走投無路，無處可去，只能選擇去風(fēng)鈴夜渡?！?br/>
“只要初心不負(fù)……”
他滔滔不絕地說到這，卻又突然閉嘴不語。
良久，他問：“唐將離，你修道的初心是什么？”
唐將離道：“愿我手中之劍指?！?br/>
葉長箋接口道：“得三界河清海晏是不是?！?br/>
唐將離望著他，道：“得護(hù)你周全?！?br/>
葉長箋哂然一笑，“就你那小身板，能扛住誅仙劍陣嗎？”
唐將離又執(zhí)起了朱砂筆批閱，只淡淡道：“無論發(fā)生何事，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子，我都會陪著你?！?br/>
葉長箋隨口道：“要是我死了呢?！?br/>
唐將離毫不猶豫道：“一起?！?br/>
這兩個字說得異常斬釘截鐵。
葉長箋卻收斂了笑容。
魔神一旦臨世，隨之而來的便是無休無止的殺戮。
他有義務(wù)保護(hù)身處唐門的燕無虞，也愿意保護(hù)唐將離，唐秋期。而唐涵宇是唐將離唯一的表弟，唐門嫡系最后一脈，或許有朝一日，他與唐將離歸隱田園，唐門的責(zé)任會被交托于唐涵宇。是以他不后悔二次獻(xiàn)祭。而唐將離又是懷著怎樣的感情刺他一劍？
葉長箋輕聲問：“倘若獻(xiàn)祭之時，我也魂飛魄散了呢?！?br/>
唐將離平靜道：“下一劍便斬向我自己?！?br/>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唐門祖訓(xùn)，從一而終，生死相隨。
葉長箋感慨道：“唐將離，我真想好好見識你們那成仙的祖宗到底是個什么鳥玩意，定下這么操蛋的祖訓(xùn)?！?br/>
他忽然坐起來，笑吟吟道，“唐將離，我想修仙了，你讓我看看你們家的修仙古籍唄?！?br/>
唐將離放下朱砂筆站起身來，往外走去，“藏書閣離這很遠(yuǎn)，我去拿書，你在這等我，切勿離開?！?br/>
葉長箋等了半晌，確定他不會再次折返，一個鯉魚打挺躍將起來，匆匆穿上鞋襪就往外奔去。
待得行近澄湖邊，便聽到嘈雜的爭執(zhí)聲傳來。
“你剛剛在練什么劍法？”
“沒什么。唐涵宇，你大病未愈，需要多休息?！?br/>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你剛剛練的不是散魄劍。”
“我自己隨便舞著玩的，行了吧?！?br/>
噗通——
重物落水的聲音。
葉長箋心下一跳，急急忙忙往前躍了幾步，只見唐秋期隨意地翻了一個白眼，從水里游到岸邊。
他連忙閃到一棵參天古木后頭，聽兩人繼續(xù)對話。
岸邊的唐涵宇氣得渾身顫抖。
唐秋期爬到岸上，站了起來，擰著衣服上的水，隨口說道：“唐涵宇，澄湖這么淺淹不死我，你不如一劍殺了我比較快。蓮翹這么厲害，我也躲不過去。我不知你究竟在意什么，我從來都未想過與你爭些什么，也未想過在唐門爭些什么。我會努力修煉，守衛(wèi)唐門，當(dāng)然，我也會保護(hù)你?！?br/>
唐涵宇怒不可遏道：“誰要你假好心，誰要你保護(hù)我？”
唐秋期淡淡地晃他一眼，“我是保護(hù)唐門的人，又不是只保護(hù)你?！?br/>
他說著拾起地上的桃木劍，徑自繞過唐涵宇走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