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裴相談過之后，那邊便沒了動靜，楚昭華想是多半就這樣了，畢竟就算認回了她，她也就是個外室所出的女兒，裴家又不缺貴女。她若是男兒身，事情則大有回旋的余地，畢竟裴瀟的腿腳不便，身有殘疾說出去總是不好聽的。

    可是又過了幾日，裴相那邊開始遣人送東西給她，今日是一方端硯，明日又是一把匕首，后日是幾枚首飾，雖然都是小物件，卻十分精美，也算用心。

    待到了獵場，楚昭華已經(jīng)收了不少東西，其中更以那方端硯最為貴重，端硯的天然紋路隱約便是一幅山水詩畫，墨色質(zhì)地亦是上佳之品，剛巧李毓的生辰將近，她就借花獻佛，拿端硯做了賀禮。

    李毓收了賀禮，卻又挑三揀四，一會兒挑這紋路不夠細致，一會兒又挑沒有和端硯相襯的墨條。

    而裴珩送她東西的名目是作為她救了自己獨子裴瀟的謝禮，旁人可能還不覺得如何，裴家的人卻早感覺到其中的不尋?！斦媸侵x禮，送金銀玉石最為實在，而不是送些實用卻精致的小物件。

    其中裴相的兄長，也就是在太后面前誣陷過她的裴秀水的父親便借口道謝來探過她。

    那時，秦王李琉正邀人去打擊鞠，李毓自然是要去的，李毓去了，楚昭華也不能不去。她在場邊看了一陣，邊上一些貴族子弟看得血脈噴張，吶喊喝彩，她卻恨不得站得睡著了去。

    擊鞠是西唐權(quán)貴間的一項活動，又叫擊毬，球杖和馬匹都十分講究，也十分昂貴，平民百姓根本打不起擊鞠。楚昭華騎術(shù)平平，更不用說還要騎著馬在眾多騎手中靈活穿行，用球杖將馬球擊入毬門。

    而李琉和李毓皆擅長擊鞠，兩人各自為自己的隊伍打入好幾球，半場下來，一直保持著你來我往的勢頭，不分軒輊。

    中間下場休息，李琉又非要教她擊鞠，教她如何握球杖，如何對準馬球，如何擊出可以使馬球轉(zhuǎn)速更快、角度更刁鉆，零零總總講了一堆，然后讓她先在地面上擊打馬球試試手感。楚昭華掂了掂手上的球杖，握在桿子中段，揮臂將球杖抬起又落下，那顆雕花精美的馬球撲得飛了出去，正中前方樹干。

    李琉剛想叫好，卻看見那顆馬球沒有掉下來，而是就這么嵌在樹干里，廢了侍衛(wèi)好大的勁才把球給挖出來。他臉上的肌肉抽了抽，終究沒有再提出讓她也上場打一回——擊鞠場上受傷是常事，馬球砸到人也是常有的，雖然馬球砸在身上肯定會痛，嚴重的時候還會骨折。但也絕對不會鑲嵌到肉里去。而她，只要隨便一揮球杖，就能把人打得頭骨碎裂鮮血橫流。

    楚昭華露了這一手，就連那些沒有見她怎么在馬匹發(fā)狂的情況下把裴相的獨子從馬車里拎出來的人也不禁肅然起敬，再也沒有人敢提一句讓她也試試擊鞠。

    裴珩的兄長裴瑧來得不巧，中場休息過了，馬場上眾人又開始擊鞠。裴臻搖著扇子，嘴里念叨了幾句“奔星亂下花場，初月飛來畫杖”，又裝模作樣地開口：“吾聽聞姑娘救我家侄兒于水火之中，今日有緣得見，特來道謝一聲?！?br/>
    裴臻雖是兄長，這輩子卻被裴珩處處壓制，裴珩年少時讀書比他在行，寫個策論被先生立為典范，寫首閑詩又傳遍長安大街小巷，待到議親之時，連公主郡主都爭著要下嫁給他，他裴臻卻連嫡貴女都娶不到。

    之后裴珩被貶謫，他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結(jié)果才剛辦了件好差事，還沒傳開，裴珩又回來了，誰還會關(guān)注他的政績？

    這一生，他唯一勝過裴珩的，大約就是他有三個兒子，而裴珩的獨子竟是先天殘疾。

    楚昭華今日未戴面具，雖穿著男裝胡服，可一轉(zhuǎn)過頭來，卻是眉目如畫，又英姿颯爽，同時下貴女的精致修飾比起來，自有一股風(fēng)華。裴臻見到她的真容，倒是一驚，還以為裴珩動了別樣心思，是喜歡她容貌姣好，那么送些精巧玩物倒也不稀奇了。

    “裴大人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何須接連道謝？”她聽裴臻說起侄子，便猜到他的身份，再加上她跟他的庶女裴秀水之間還有過一段是非，裴秀水最后被太后送回家去，自然不會說出真實原因，裴臻還是剛剛聽說過她。

    “非也，我這侄兒是我們裴家正統(tǒng)唯一的獨苗了，自然容不得半點閃失，彼之舉手之勞，可是我們裴家的再造之恩了。”裴臻看了看她，又道，“我家也有幾個丫頭，年紀同你也是相仿，也都跟著武師學(xué)了些功夫，以后若是姑娘有空，不如多多指點指點她們。”

    西唐尚武，風(fēng)氣又開放，女子學(xué)騎術(shù)武藝并不稀奇，當今圣上的長姐賢平公主就曾學(xué)西唐開國皇帝的某位姐妹帶過一支娘子軍，最后雖不了了之，卻被圣上當朝贊揚過。而圣上隆寵不衰的定南夫人也并不是個嬌弱女子，在年輕時也曾在秋獵場上大展身手，令圣上龍顏大開。是以一些武勛世家多半會為貴女請武師來教導(dǎo)一番。

    “裴大人且待我稟過楚王殿下。若是殿下同意，那敢情是好。”

    裴臻自然連連答應(yīng)，更是覺得自己找上楚昭華這一步是一箭雙雕之策：近的，可以和楚昭華拉近關(guān)系，她若是將來被裴珩納為侍妾，年輕貌美，定會備受寵愛，他現(xiàn)在照拂她些，將來她也可以回報自己；遠一點的，就是借機搭上楚王李毓這條線，他有個次女名為秀水，世故圓滑，就連太后都甚是喜愛，將來若是能嫁給李毓為妃，那就再好不過，若是李毓愿意牽線，或許他的嫡長女也可以嫁作太子良娣，雖然蕭家的女兒已經(jīng)被定為太子妃，可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準。

    這邊裴臻盤算得正好，那邊擊鞠場上的比試也告一段落，李毓那一隊險勝一球。

    他走下場，發(fā)覺楚昭華還在場邊，頗有些意外，遂從她手中接過擦汗的帕子和羊皮水袋，直接把水袋擰開了從頭澆下，鴉羽般的烏發(fā)被淋得濕漉漉的，連睫毛上都掛著水珠，染得一雙眼都帶上了氤氳水汽：“我還以為你對擊鞠沒興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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