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正是草長鶯飛,柳綠花繁之時,林府里到處充斥著蘭草的芬芳。
年過十五歲的林佳芷方沐浴完畢,秋玥用帕子絞著潮濕的發(fā)絲。旁邊的黃花梨鳳紋衣架上,早早便掛上了寬袖緊身的繞襟深衣,華美的紋樣,精致的繡邊,無不顯示禮服的華貴。
當莊重肅穆的及笄禮畢,絲竹管弦嗚嗚響起時,兩道深紅的身影飛快的側(cè)身到溫氏的耳畔。彼時林佳芷坐在一旁,姊妹幾人正相談甚歡。她微笑著看著眾人,抿了一口溫涼的茶水。
只見底下一陣騷動,魚貫而來的精美物事由面生的小廝抬來,最前頭端著的綢緞上是一方紅箋,眾人紛紛交頭接耳,林佳芷心里先是一驚,隨之便是一陣羞澀。
林平之難得爽朗的大笑兩聲,“小女林佳芷笄禮已成,又得陸公大禮相至,為三公子俊先求娶我女…”
“陸相啊,竟然是陸相的公子!”
“林府姑娘有福了,聽那陸府公子豐神俊朗,少年大才!”
“可謂是天賜良緣,珠壁聯(lián)合啊?!?br/>
周圍人議論紛紛,林佳芷靜靜坐在凳上,微微垂著頭顱,緋色直直難以從臉上下去。
…
林佳芷覆上自己的臉頰,當時的臊熱至今記憶猶鮮,可當鮮活的激動與喜悅從記憶中褪去斑斕色彩,剩下的只有悲哀與憤懣。
“陸俊先。”
她輕輕說著這三個字,如萬重山千層水般抵在舌尖,那種苦澀的情愫如同山洪漫過柔軟心田,剩余砂礫般的硌人與壓抑的窒息。
她多久沒有提及這個名字,但從來不曾忘記,她在及笄禮上定了親,為尚書右仆射兼門下侍郎即本朝右相的次子,陸俊先。
三月三及笄禮過,待到擇吉時候,已是八月底。從陸府到林府,處處錦簇,沿道紅綢團花,一片火熱。
林佳芷坐在閨中捧著灑金的請柬,上面俊雅的小楷上書‘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lián)璧合。卜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br/>
那是陸俊先親筆寫成的,她想到陸府的丫鬟們說,小公子徹夜未免,一筆一劃的在燈下寫著字,態(tài)度比要交給先生的課業(yè)時還要認真,便微微笑了。
陸俊先膚色偏白,渾身洋溢著書生的氣質(zhì),卻并不羸弱,七尺男兒,怎么都好。
她在定親后曾和他見過一面,在寺廟邊的榕樹下面。只見少年一身月白長衫,臉色微有紅意,柔聲叫她一聲芷兒,便由臉頰紅到了耳根處,再沒有表示,只眼眸如黑曜石般璀璨,一瞬間定格便是永遠。
“等我?!逼痫L了,衣玦偏飛下,他聲音猶如環(huán)佩相撞,那般清脆,令她心里一顫,酥酥麻麻的感覺在柔軟的心尖蔓延。她止不住又飛起紅暈,垂下了頭。待再抬頭時少年已經(jīng)不見,又有不知從哪里來的梨花落在肩周。
想起琴瑟相和,想起執(zhí)子之手,她不由得嗤笑自己傻,臉上又暈起了緋紅,女孩子和婦人的身份仿若一息之間,她還未來的及享受作為一個姑娘家的歡快,已經(jīng)是要嫁她了。但她是不悔的,甚至有些竊喜自己能在最美好的年華里遇見他。
眼前的婆子走了過來,她乖乖地放下請柬。見半透明的絲線在婆子兩手上纏繞,她知道,是到了要開臉的時候。她微仰著頭,及目是婆子舒展開的眉頭,喜氣洋洋的日子,誰臉上都是歡愉的。開臉是生疼的,她眼睛里噙滿淚水,卻不想在這個日子里流一滴眼淚。門外吹吹打打的聲音漸起。她的心里就如那愈敲愈快的鼓點一般,說不上是想笑還是想哭,一瞬間,她恍然若失了。
有個小丫鬟匆匆跑來,小虎牙,兩個深深的酒窩,臉龐圓圓不是林府的丫鬟,她端來一捧嬌艷欲滴的桔?;?,紫色與蘭色,是她最愛的顏色,那丫鬟開口說道:“公子讓我務必將花帶給姑娘,他等會兒要連花帶著姑娘一起上轎呢?!?br/>
周圍人全笑了,她也抿著唇笑了,卻不想那桔?;氈露仲?,既代表永恒,也代表無望。
意外,毫無征兆的發(fā)生了。
她剛踏出閨房門,小廝急匆匆跑了過來,渾身瑟縮,面無血色,“不,不好了,姑爺,姑爺墜馬了…”
轟的一聲,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吹吹打打的調(diào)子瞬間靜謐。她的鳳冠霞帔在日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她沖出了林府,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直在眼前閃現(xiàn),周圍詫異的,驚訝的,嘲弄的聲音她全聽不見了,只有少年好聽的那聲:等我。
我等你,可你來接我了嗎?
她跑到了十字的集市,眾人自發(fā)的給她讓開道。鮮衣怒馬的少年,躺倒在地上,猩紅漫了一地,分不清是朱紅的禮服還是他的鮮血。他面色蒼白,黑曜石的眸子還在看她,她知道他在笑,從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永恒。接著,那眸子沒有光彩,灰暗了。四周的紅,都褪色了。
他死了,陸俊先死了。死在了迎接她的路上。
她跪下來,埋在他逐漸冰冷的軀體上,頭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聲的哭泣。陸府的人來了,接走了他,冷眼看她,喜氣的紅轉(zhuǎn)眼變成了慘白。
林佳芷手上的那顆葡萄已經(jīng)不成樣子了,汁水順著手腕蜿蜒流了下來。她想不起來事后怎么樣。卻很可惜,年少的純真與怦然心動隨風而去,或在一日比一日的悲涼中沖刷殆盡。陸府的遷怒令她待嫁三年,奪她三年光陰,而后,放她自由。
一個是朝中的右相,一個是區(qū)區(qū)的沒有實權(quán)的被降爵林府。
毫無疑問林府妥協(xié)了,她仍在閨中,一切都成了笑話。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
她林佳芷作為女子的所有憧憬,被陸府毀去,被林府毀去。
現(xiàn)在,是還她了自由。
那就別想要奪去!
林佳芷慢條斯理的取出帕子,擦去手上的污漬,溫氏跑了過來,將匣子遞給了她,“娘,娘的…”
她輕輕拍著溫氏的肩,用手將匣子打開,十幾張地契埋在紋銀之下。
“這是娘給芷兒和葶葶的嫁妝,葶葶已經(jīng)…芷兒要好好收著。娘一定會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林佳芷拍著她的肩膀,一言不發(fā)。
從溫氏院子出來,見秋玥在樹下等著自己。林佳芷將匣子遞給她,兩人便往回走。
“姐姐啊,你怎么出來了?”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拐過來,紅芍一手打著傘,一手給林佳茵扇著風。林佳芷微微勾起唇角,“母親送了葡萄,方才道了聲謝?!?br/>
“娘可真偏心了。”林佳茵嘟著嘴巴嚷嚷一句,“你這個是什么?”又指著秋玥懷里的匣子,就要上來翻弄。
秋玥退后一步,將匣子離遠了些。
“什么啊,不看就不看了,總之是娘給姐的,我看了也沒用?!绷旨岩鹗诸D了頓,不甘心的嘟囔抱怨幾句。
“是沒有用,因為是我名下的地契。”
林佳芷莞爾,柔聲說道。
林佳茵臉色大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不打擾妹妹了?!绷旨衍祁M首,和秋玥走了。
身后還能聽見氣喘吁吁的怒罵聲。她眼底閃過一絲嘲諷,隨之又變成了琥珀的純粹。
“六妹妹,也該回來了?!彼齻?cè)首,淡淡的看了一眼秋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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