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低估了高杉晉助的破壞能力，他差點(diǎn)兒把木桶給拆了。還好他沒成功，不然吉田松陽一定會把我給拆了。

    晚飯是青菜豆腐和小咸菜，我拿筷子戳著面前的白米飯，心情相當(dāng)憂郁——這不是私塾，這其實(shí)是寺廟吧……雖然我很理解這里很窮有苦衷，不過松下私塾依山傍水，至少可以抓兩條魚逮幾只兔子。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吉田松陽那里瞥——不過稍微想象不出這個男人毀形象地做這種事情啊。

    除我之外的三個人都很習(xí)以為常，夾起盤中青白分明的菜肴往嘴里塞，絲毫不適應(yīng)也沒有，我再次哀嘆，認(rèn)命地抱起碗將青菜豆腐直往嘴里扒拉。

    算了，門牙沒長好，吃豆腐就吃豆腐吧，還省勁兒。我如此安慰自己。但是青菜豆腐就是青菜豆腐，就算吉田松陽廚藝再好，也不能把青菜豆腐做出肉味兒，其余三位又奉行食不言寢不語的良好品質(zhì)，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肚子倒是填飽了。

    私塾面積不大，空房間也沒有多少。吉田松陽當(dāng)然自己占了一個房間，而我們?nèi)齻€小的則被分配到一間房。和氏的房間就是好，只要你愿意，隨處可成床。

    ……

    ……

    這話聽上去多少有點(diǎn)兒淫-蕩。

    吉田松陽在屋子的地板上并排鋪了三床被子，然后似乎是猶豫了一下，將我的床鋪拉到屏風(fēng)后面，詢問我這樣可不可以。我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又看看屏風(fēng)后面像棺材匣子一樣狹窄的面積，搖頭表示不可以。

    吉田松陽嘆了口氣，將我的床鋪拉桂的旁邊，笑著對我說：“那么就這樣吧，鳳看上去很喜歡小太郎啊，你的位置在這里可以嗎?！?br/>
    明明是疑問句，卻仿佛早已肯定了我的喜好一般。我木著表情看向吉田松陽，總覺得他什么都知道似的……不過其實(shí)他什么都不知道吧？！當(dāng)先生的都喜歡裝深沉。

    我還是不要拆穿他。

    沉吟片刻，我抬起頭：“那個……小太郎是誰？”

    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先生，我都不認(rèn)識小太郎，居然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看上去很喜歡那家伙。

    我說完這句話，倒是旁邊的桂沉默了，隨即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我啊！小太郎是我啊！”

    我用一種更加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回去：“你不是叫桂嗎？！”

    桂無辜地咆哮起來：“是啊！我叫桂小太郎啊！”

    “我操，你名字真長?！?br/>
    “……”x3

    *

    松下私塾地處山坳，雖然有谷風(fēng)吹入，夜間卻是有些冷，我最是怕冷，裹著被子在被窩里凍得直哆嗦，旁邊兩個家伙卻睡得香甜，偶爾傳來平穩(wěn)的呼吸聲，繚繞在耳邊，反倒煎熬。許是夜里安靜，耳朵里總灌進(jìn)烏七八糟的聲音，讓我更加無法睡著。

    莫非我認(rèn)床？這個毛病可不好，明天還得上課呢。

    輾轉(zhuǎn)反側(cè)了許久，我索性披了衣服坐起來。明月從云間瀉下光華，斑駁地透過窗戶，在室內(nèi)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一切顯得都很正常，只不過側(cè)頭仔細(xì)聽了一會兒，果然還是覺得有什么詭異的聲音……

    我起身出了院子，來到能看到遠(yuǎn)處的山頭，夜風(fēng)吹到眼睛上有些疼，用力眨眨眼皮，就流下一行眼淚。

    又來了……

    我抬手捂住眼睛，耳朵里灌入的聲響卻隨之愈發(fā)激烈——許多人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悲鳴，嬰孩的啼哭，老人的呻-吟……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無法控制地涌入腦中。頭上有冷汗流下來，我只好抱著腦袋背靠著一棵樹慢慢滑坐到地上，再也顧不上捂眼睛——停下來，別再哭了，我不想再聽了……

    “鳳？”

    誰……

    “鳳！你沒事吧？怎么在……”

    對方溫潤的尾音在冷風(fēng)里戛然而止，我猛然睜開眼睛，月亮被云遮住，我的眼前卻猶如白晝般地，清晰地呈現(xiàn)出對方的身影，我愣愣地盯著他一會兒，然后快速轉(zhuǎn)過身去捂住眼睛，脫口而出的聲音有些沙?。骸啊壬??！?br/>
    他一定看到了。

    我天生異目，夜間視物也如白晝，有時甚至?xí)吵鲩W爍的綠光。我知道，人類不該這樣，人類的眼睛是不會發(fā)出綠光的，只有野獸和山精才這樣，比如那天我所見的貍貓精……但是他是精靈，眼底流光回旋。

    我不是精靈，我是人類。

    精靈再厲害，也被人類壓制著，我沒再見過那只貍貓精，我安慰自己說他回歸山林了，還罵他忘恩負(fù)義，吃了我的和果子卻逃跑，但我內(nèi)心有個聲音一直在提醒我，那家伙說不定已經(jīng)被人殺掉，剝了皮。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鳳，晚上太冷了，快回屋子里去?！奔锼申柍聊嗽S久，我也胡思亂想了許久，他再開口時仿佛只是像一個撞見學(xué)生半夜出來游蕩的先生一般，語帶責(zé)備：“你穿得太單薄，會生病的?！?br/>
    我轉(zhuǎn)過身面向他，眉頭不由自主蹙起，我想我現(xiàn)在的表情一定很嚇人。

    我能清楚地看到吉田松陽的表情，他仿若感興趣地挑了下眉尖兒，唇邊卻帶著笑意：“鳳，害怕的時候不該用背對著別人。不過我很高興，你沒有逃跑?！?br/>
    害怕……

    我在害怕嗎？不，害怕的明明應(yīng)該是他，這種眼睛，這種能力，難道不該被人類畏懼嗎。也許吉田松陽在面對異變時比常人更加沉著冷靜吧——畢竟我的眼睛只被他一個人見到過。貍貓妖怪大概也看見了，不過他不是人，我不擔(dān)心他。

    “現(xiàn)在你該回去休息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男人，也許明天一早他就會把我送到村民手中，將我扔進(jìn)火堆里燒死，我見過他們這樣對待過一個長得非常美麗的女人，美和子帶頭說她是妖怪，村長就讓人把她綁了，扔進(jìn)了柴火堆里。

    但是她從來沒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情——至少我所知的——她還給過我甜糕吃。

    吉田松陽仿佛試探一般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對我伸出手：“鳳？”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將視線落在他的手心：“你能保證不跟別人說嗎?！蔽业哪X袋有些混亂，幾乎不能思考，更不知怎么應(yīng)對這人。

    “是的，約定好了，這是我跟鳳之間的小秘密。”吉田松陽聲線平緩而具有說服人心的作用，我盯了他良久，最終還是將手放在他手心，吉田松陽微微笑了一下，將我的手握緊。

    “我總聽到哭聲……”我稍微回握住吉田松陽的手，有些迷茫地抬頭看向他。

    “什么？”

    “輕微纖細(xì)的聲音，卻又非常吵鬧，不是近處的，又像是在耳邊……我的頭被吵得很疼?！蔽椅⑽又齑?，發(fā)出的聲音猶如呢喃一般，仿佛做更大的動作腦袋里面的聲音就要膨脹起來，直到將我的腦袋炸開。

    “別人都聽不到吧，覺得好遠(yuǎn)……”

    眼睛有些酸澀，目光越過吉田松陽向山坳更幽深的漆黑看去，明明是黑色的，我卻又能看到云樹掩映下的水流，沙石，一尾小魚在水中穿梭……

    “我一點(diǎn)兒都不想看到，更不想聽到……唔？”我還猶自說些什么，頭頂突然被蓋上一只溫暖的手，我反射性瞇起眼睛，近乎遲鈍地被動承受吉田松陽的撫摸。

    ……總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是哪里出了毛病，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該遠(yuǎn)離他才對。

    “這個世界上，就像有吃飯的人，就要有煮飯的人那樣簡單——鳳，”吉田松陽用低緩的聲線，手上的動作就像阿婆撫摸我那樣，用很柔和，仿佛能安撫人心的力道，他虎口處有細(xì)細(xì)的薄繭，透過細(xì)碎的劉海，貼著額頭傳來稀疏的觸感，讓我迷茫稍減。

    “是的，先生……”就像有雞蛋，肯定要有母雞一樣。

    不過這跟我能聽到哭聲有什么關(guān)系。

    “天下有疾苦聲，就要有像你一樣，能聽到疾苦聲的人。”

    吉田松陽用非常篤定的聲音——就像他曾經(jīng)在課堂上說過，我們都會成為棟梁之才那樣篤定的聲音——告訴我：“鳳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br/>
    是嗎，大概是吧，我挺了不起的，村里的小鬼都怕我。

    “你現(xiàn)在就像一棵優(yōu)質(zhì)的幼苗一樣，有先天優(yōu)勢的條件，經(jīng)歷風(fēng)雨，照射陽光，汲取養(yǎng)分，再假以時日，最終一定會成為非常著名的人物?！?br/>
    “但是你知道嗎，鳳?！奔锼申栔赶蜻h(yuǎn)處那片陰陰翳翳的樹林：“像那里——優(yōu)秀的樹木，總是要經(jīng)歷比一般樹木更殘酷的經(jīng)歷，比普通樹木接受更多的考驗(yàn)，它高于其他樹木，便能要先于其他樹木接觸到陽光雨露，也正因?yàn)樗哂谄渌麡淠?，必要先于其他樹木接受風(fēng)雨的洗禮，和雷電的摧殘——甚至，成為普通樹木的屏障，保護(hù)他們?！?br/>
    “老師，想說木秀于林而風(fēng)必摧之？”我依舊用仿佛要成佛的聲音回答吉田松陽，心里卻漸漸明朗起來。

    “就是這樣的，鳳”吉田松陽用驚異而欣慰的表情看向我，唇角挽起迷人的弧度：“你異于常人的本領(lǐng)并不是缺點(diǎn)，恰恰相反，連我都非常羨慕鳳的天賦呢。但是以后也可能會經(jīng)歷很不好的事情，被人誤解，被人排擠……但是你最終仍舊會成為非常優(yōu)秀的人?！?br/>
    “明白了嗎？”

    “會比老師更優(yōu)秀嗎？”只是，我不想成為什么非常優(yōu)秀的人，總覺得會很寂寞啊……唉？我怎么又懂寂寞了？

    “是的喲?！?br/>
    “會一直教一群小屁孩兒識字算數(shù)嗎？”

    “哈哈哈，只要你想……”

    哼，我一點(diǎn)兒都不想，我將來是要讓我的孩子真正喊我“媽媽大人”的人，才不會讓她\他\它成為第二個美和子！

    我咧開嘴露出只長出一半的門牙，笑得有點(diǎn)兒傻，像剛來那會兒一樣，任由吉田松陽牽著我的手，將我送回臥室去。

    “那么鳳在我上課的時候，不可以再睡覺了哦。”

    我訕訕地摸摸鼻子：“是，老師?！?br/>
    吉田松陽勾勾唇角，露出一個高興的表情：“鳳已經(jīng)叫我老師了吶?！?br/>
    “以后都會叫的，老師晚安?！逼鋵?shí)我所叫的先生，就是老師的意思啊，只不過“老師”在我來說，又有恩師的意思……

    “晚安?！?br/>
    我輕輕拉上和室的拉門，吐出一口氣——恩師啊，吉田松陽大約就是這樣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