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未白點頭,立刻把昏迷的花梨抱走。
國師擔憂的看著鳳逸,隨即取下他眼睛上的白布,此等辛苦,就算是鳳逸也不想讓花梨看到吧。
國師按著他的手腕,手腕上忽然冒出淡青色的細絲線纏著他的手,將他的手腳固定在床邊。
不過片刻,鳳逸果然睜開了眼睛,國師已經讓所有人退下,他剛睜開眼,便痛的忍不住輕聲叫了一聲。
睜眼這才看清國師,沒力氣說話,從心口到四肢百骸的劇痛一下子便占據(jù)了他的大腦,渾身上下就像是被一次次拆開了重組,不過片刻就痛的一身冷汗。
他雙手死死揪著床單,唇上被咬的血肉模糊,心口和腰上的傷也裂開,血便又一層一層的染著衣服。
國師說道,“別害怕,這內力本就是你的,你就是鳳零,別怕……”
他疼的壓根就聽不見國師在說什么,自然也不會想什么,所有的想法只有一個,那便是根本受不了這痛,立刻去死才好。
“師父……疼……”他痛苦的輕聲叫著,“師父……”
國師按著他的手腕,逼著他聽他說話,道,“你就是鳳零,內力本就是你的,你仔細想想,當初你割腕自盡,并沒有鳳零,是你自己……”
“我沒有!”他聽見了國師的話,本來緊緊揪著床單的手一下子抓著國師,艱難的搖著頭,“我沒有,不是我……”
國師道,“其實都是你,在地牢里撐下去的人是你……”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抓著國師的手,像是忽然陷進去一場夢里了一樣,在無助的求救,不停的再說不是我,聽起來便是極其害怕的樣子,他不住的掙扎,頭也開始劇烈疼起來,喃喃自語,“我再也不敢了,放開我……蘇姨娘……不要……”
國師根本沒想到他的心魔竟然這么重,眼看著他就這么兩句話便陷入夢魘,立刻抬起了手,淡青色的霧氣圍在他身邊,紛紛涌入他體內,他身上的痛稍稍緩了些,他剛休息了一下,不過片刻,便又劇烈的疼起來,那淡青色的霧氣似乎根本就無法進入他的體內。
他心口的傷在掙扎下裂開更加明顯,比剛傷的時候更重,國師皺了皺眉,傷口本來只偏心臟一分,一旦傷到心臟后果不堪設想,可他疼的根本就顧不了太多,只任由著鮮血直流。
國師只好將他手腳青絲線撤去,他剛要伸手去按著胸口,國師便忽然反剪他的雙手,他甚至呼吸都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的,低聲顫道,“放開我……師父……”
國師沒放,坐在他背后,一手按著他的雙手,一手強行將淡青色的霧氣渡給他,原本淡淡的青色漸漸變成深色,國師臉色便越來越蒼白,他忍不住輕咳了兩聲,到底還是沒有放手。
鳳逸身上的疼剛好了一點兒,聽見國師咳嗽,那聲音很虛弱,他輕聲說道,“放手吧……師父,別管我,我不會死了……”
國師一邊繼續(xù)見他緩過來,開始將青色霧氣轉化為自己的內力,漸漸修復著他的身體,不滿的哼道,“不會死,上次若不是我的藥你早就死了?!?br/>
鳳逸雖沒有那么撕心裂肺的疼了,到底還是極其虛弱,他淡淡說道,“收手吧師父,我好多了?!?br/>
國師確實要消耗過大,臉色蒼白的不能看,他只好收回手,坐在鳳逸面前給他把脈,說道,“現(xiàn)在是好些了,你先休息,一會兒要是再疼再說?!?br/>
他從未見過國師如此虛弱,只好點點頭,順著國師的手躺下。
國師將被子蓋在他身上,他卻忽然伸手,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來一個匕首,國師虛弱,加上從來沒有對他有任何防備,便瞬間被他刺傷手背。
國師手背上血立刻流了出來,滴在被子上,鳳逸似乎愣了片刻,說道,“對不起,師父……”
國師若無其事的幫他蓋好被子,說道,“行了,又不是想殺我?!?br/>
國師把匕首拿出來,仔細看了一眼,隨即放在桌子上,問道,“有毒吧?”
鳳逸的手指微微握緊了一下,他輕輕閉上眼睛,國師道,“我知道你沒睡,傷到我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西樓王不會放過你?!?br/>
鳳逸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國師起身離開,“我也該去休息了,你想做什么最好現(xiàn)在全都打消,所有的事我都會既往不咎絕不再提,你若是一意孤行,逸兒……師父就算再疼你,也不會讓你胡作非為?!?br/>
他沒說話,國師轉身離開,只剩下匕首還放在桌子上。
張未白送花梨回去后一直等在門口,見到國師出來,自然看見他手上血跡,以及蒼白的臉色,立刻問道,“國師,您受傷了?”
國師搖了下頭,“你去看逸兒吧,我去看看郡主,我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張未白點頭,立刻走了進去。
國師揮手,幾個黑衣人不知從何處出現(xiàn),國師道,“周圍有鳳殿和風月間的人,把人抓來,另外,看好他,這里不許再有任何人進出。”
黑衣人點頭,立刻消失在四周。
張未白剛進去,便看見桌子上的匕首,刀尖還有幾滴血跡,張未白想起國師手上的傷,問道,“國師的手是怎么回事?”
鳳逸也輕輕搖了搖頭,說道,“你出去吧?!?br/>
張未白不解,剛要再問,鳳逸忽然冷了聲音,說道,“出去!”
張未白轉身,剛走到門前,黑衣人出現(xiàn)攔著,他無奈的轉身回來,說道,“看來屬下是出不去了?!?br/>
鳳逸剛想說什么,忽然皺了下眉,身上又開始痛了起來,國師剛給他壓下去,不該這么快便發(fā)作,他自己情緒波動太大,張未白立刻上前,說道,“別多想世子,國師不會傷你的。”
他試圖平靜下來,苦笑,“師父自然不會傷我,是我傷了他?!?br/>
“為什么?”張未白更是不明白了,國師確實對鳳逸好,可鳳逸對國師也絕不是情薄義寡,他心里尊敬又依賴國師,任誰都看得清清楚楚。
鳳逸不想解釋,便閉上眼睛休息。
花梨也在營帳里睡著,國師上前,解開她的穴道,花梨立刻翻身起來,直接往鳳逸的營帳跑去。
國師攔著她,說道,“他沒事?!?br/>
花梨這才發(fā)現(xiàn)國師虛弱,立刻伸手給國師把脈,但國師卻不著痕跡的避開。
國師向來不喜歡別人觸碰,花梨便也沒有多想,只是皺了皺眉道,“您受了傷?”
國師點了點頭,道,“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br/>
“這世上誰能傷你?”花梨說道,“你是為了一哥哥才傷的這么重?”
國師看著她,又點了點頭,苦笑,“我本想趁此機會讓他好好回憶回憶當初鳳零出現(xiàn)的時候,其實那時他極度害怕,丟了鳳零那段記憶,才以為鳳零是另一個人,我想讓他不再害怕那件事,才能接納自己,他其實就是鳳零……”
花梨點頭,“然后呢?”
國師苦笑,“那時把他嚇壞了,這件事只要提起,他就根本接受不了?!?br/>
花梨心疼,“那時候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已經忍了那么久,怎么會那時候忽然就撐不住了?”
國師猶豫了片刻,說到,“其實人總有崩潰的時候,以往他小,不知死,后來知道了死,就瘋狂的想著死了,他割腕放血,他的記憶里是昏迷了,可事實上不是這樣……”
花梨愣了一下,心里猛的揪疼,國師道,“蘇傾發(fā)現(xiàn)了,她出身于蘇家,就算再清高有才華,對毒物也極其了解,她用毒維持他的命,整整一個月,養(yǎng)血,放血,讓他大量失血到意識不清醒,卻偏偏不至死,這一個月,他把自己逼瘋了。”
花梨張張嘴,卻仿佛失了聲音,過了許久才問了出來,“一哥哥說只有幾天……”
“他根本就不知道時間,他沒有白天黑夜……”
花梨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國師道,“鳳零說的?!?br/>
花梨心里猶如無數(shù)的針在扎,她曾以為自己的人生,什么都不知道很是悲哀,可一想到他經歷著他也從不知道的酷刑,便又只顧著心疼他了。
過了許久她才平靜下來,說道,“我也見過鳳零,鳳零不近人,但接近了他,只覺得他其實和一哥哥很像?!?br/>
國師點點頭,不再說這件事,“郡主,他現(xiàn)在已經去休息了,你不必再去打擾了?!?br/>
花梨點點頭,算是勉強答應了。
國師確實受了重傷,也只好回去休息。
花梨獨自坐在桌子旁邊等著,過了許久,初墨忽然出現(xiàn),說道,“郡主,世子似乎被國師軟禁了”
花梨看了他一眼,初墨道,“張未白進去看世子,出來時有人攔他,我試圖進去,那些人說不許有人接近世子?!?br/>
花梨點點頭,國師絕對不會傷害鳳逸,不過此時軟禁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過了片刻,初墨似乎猶豫了許久,又說到,“郡主,世子好像把國師給傷了?!?br/>
花梨剛剛并沒有看見國師手背上的傷,便說道,“我確實看見國師受傷了,但都是內傷,應該是為了控制一哥哥體內的內力消耗過大傷了自己?!?br/>
其實初墨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好點了點頭。
花梨說道,“你再去看看。”
初墨點點頭,立刻離開。
花梨派人將赫將軍和周將軍叫來,問道,“我們的傷亡如何?”
赫將軍道,“傷亡慘重,而且……世子他……殺了不少人,以前都說是郡主的人,兄弟們都照顧,平時打仗殺人就算了,這次世子……”
赫將軍沒再往下說,花梨也已經明白了,打仗傷人和仗著武功傷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國師武功極高,但在西樓打仗中從來沒有出手過,如果這樣的人一旦出手,本就是在破壞原有的平衡,是會引起天下不安,最終人人討伐的。
花梨道,“這也是我的錯,先讓兄弟們休息整頓吧,等東州的消息。”
“是,”赫將軍點點頭,轉身走出營帳。
花梨還是不放心,便親自去了鳳逸的營帳,果然如初墨所說,剛到了門口,就被黑衣人攔住。
花梨二話沒說,冰蠶絲迅速出手,瞬間打向黑衣人,即使她是郡主,這些人仿佛不認識她一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花梨受了傷,同時被幾個人圍攻也有些吃力,便停下了手,那些人雖然招式狠辣,但當花梨停手后,似乎也沒有要殺她的意思,都立刻停下了手,隱藏了起來。
花梨站在營帳前,因為有簾子什么也看不見,張未白聽到打斗聲,立刻掀開簾子跑了出來,見到花梨有些驚喜,“郡主,你醒了?”
花梨點點頭,“一哥哥怎么樣了?”
張未白道,“世子休息了,傷的重,不過沒有性命之憂?!?br/>
“國師為什么軟禁他?”花梨總覺得有什么原因,不然國師不會這么對他。
張未白也皺了下眉,“我也不知道,國師讓我進來,看來也沒傷世子的意思?!?br/>
“我知道了?!被ɡ纥c點頭,“你照顧好他。”
張未白點頭,花梨便很快轉身離開。
花梨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鳳逸自己留下,明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是一定會被西樓抓住的,他不可能放棄天凌,那他故意被抓又有什么好處,他一個人確實讓西樓軍隊停下進攻休整,可這些援軍沒有用,就算休整了天凌還是很快就會破了。
他不會做這么沒意義還折磨自己的事,既然選擇留在西樓,一定有他的用意。
花梨叫道,“初墨。”
初墨很快過來,花梨道,“立刻派人回一趟西樓,看看有沒有人找過父王,說過什么話,都給我查清楚。”
“是,”初墨領命,立刻派人趕往西樓。
鳳逸無論做什么,目的不過是為了保住天凌,控制西樓兵權的,除了花梨和國師,也只有一個西樓王了。
花梨有些不太明白,就算他可以找到西樓王,西樓王的野心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怎么說服西樓王撤兵,和他混進西樓營帳又有什么關系。
又過了一日,到了半夜,鳳逸身上又疼了起來,他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立刻驚醒了張未白,他似乎已經疼了很久,因為實在忍不了才出了聲音,此時雙手在揪在床單上已經揪出了血跡,身上的傷口便又一次裂開了。
張未白嚇了一跳,本想給他傳些內力壓制,可內力像是石沉大海,根本就沒有任何作用,只能看著他疼的生不如死。
張未白心急如焚,剛想跑出去就被人攔著,他無暇顧及太多,說道,“快去告訴國師,世子的傷復發(fā)了。”
那人剛要離開,鳳逸忽然開口,極其虛弱的說道,“別去……”
他低低叫了一聲,隨即死死咬著唇,師父為了他消耗過大,已經傷的很重了,再來一次對國師有多大傷害他不知道,也不敢冒險。
國師的人聽他的話,自然也不去了,張未白急了,回到他的身邊,他蜷成了一團強忍著痛,張未白雖心疼,卻也無可奈何。
不過片刻,花梨不知道怎么收到消息,直接在門前硬闖,這次她不是獨自硬闖,還是身邊八個人,她沒有派人叫國師,身邊八個人纏著國師的人打斗,她忽然打開一人,立刻沖了進去。
鳳逸疼的臉色慘白,一身的冷汗,心口和腰間傷口都裂開了,花梨怕他再碰到傷口,立刻對張未白吩咐道,“按著他?!?br/>
張未白也知道利害,立刻將他的手從被子上掰開,他痛的完全忍不住,即使咬著唇還是一次次低聲痛呼。
花梨強行把他綁在床上,他手腕立刻被繩子磨出血痕,不過到底不亂動傷口也處理過也不至于傷的太重。
即使傳內力沒什么大用,花梨還是強行用自己的內力幫他慢慢壓制他體內內力肆虐,過不了許久,花梨也有些虛弱,他能感覺到花梨越來越虛弱,低聲說道,“花兒……沒用的,”
即使明知道沒有太大用處,花梨依舊不收手,過了片刻,鳳逸疼的昏迷過去,花梨便也終于虛弱的收回了手,張未白皺眉,問道,“世子要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花梨搖了搖頭,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瘋子出現(xiàn),并不清楚會不會和鳳零一樣。
話音剛落,國師便走了進來,制止了門外的打斗,先看了花梨一眼,問道,“你可有受傷?”
花梨有些不解,搖搖頭,“沒事,費了點兒內力,休息休息就好了?!?br/>
國師拿起花梨的手腕把脈,片刻后嘆氣,“果然,你大量耗費內力太過虛弱,完全沒發(fā)現(xiàn)中毒。”
“什么?”張未白比花梨還吃驚,鳳逸怎么可能會對花梨下毒。
國師把袖子往上翻了一點兒,手背上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便出現(xiàn)在花梨面前,花梨驚了一下,他道,“以我的武功修為,就算大量消耗有些虛弱,在他體內的毒也無法引入我體內,所以他傷了我,刀傷有毒,遇血就進了我體內?!?br/>
“這是什么毒?”花梨雖然不急,但還是有些疑惑。
花梨完全感受不到毒性,給自己把脈也發(fā)現(xiàn)不了中毒,國師道,“你現(xiàn)在試試你的內力?!?br/>
花梨立刻去試,卻已經提不上絲毫內力,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毒性。
國師自然看出來她無法使用內力,說道,“這就是我軟禁他的理由了,不過他也清楚,以他自己為誘餌,你我明知道明知道是陷阱也依然往下跳。”
花梨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還虛弱的躺在床上的少年,國師也看了他一眼,花梨問道,“他什么時候能好?”
國師搖搖頭,“你我不能相助,他還要撐上一天?!?br/>
張未白大吃一驚,“這樣撐一天?”
國師點點頭,隨即轉身出去,似乎是不想再看,說道,“誰都不用管了,也活該受些苦?!?br/>
花梨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她下毒封她內力,她其實并不怪他,可總是覺得有些不安,總覺得他會做其他事一樣。
花梨也不再坐著,也跟著國師離開。
不過休息了不到一刻鐘鳳逸便疼的醒了過來,見花兒和國師都不在,大概什么情況也差不多知道了,但已經來不及想太多,很快便疼的什么也沒心思想了。
花梨再沒來過,初墨也沒有什么消息,鳳逸果然自然自己撐了一整天,到第三天晚上那個時候,痛才終于緩了過來,他的指尖都在顫抖,清透的沒有一點兒血色,手腕被磨傷幾乎見骨,身上傷口裂開了結痂,結痂又裂開,看上去慘不忍睹。
張未白還沒來得及給他取下繩子,他已經徹底昏死過去,蒼白的臉上全是冷汗,打濕了長發(fā)幾縷散亂的貼在臉上。
張未白立刻給他包扎了一遍傷口,雖然也是兩天兩夜沒合眼,但還是不放心,便一直在床邊守著。
鳳逸再醒來已經又過了五天,他傷及心脈,雖不致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的,即使醒來還是虛弱的連床也下不去。
花梨的軍隊這次休整的時間很長了,雖然鳳逸虛弱確實讓花梨擔心,但花梨是西樓的統(tǒng)帥,不會因為鳳逸便對西樓不負責任,只是讓全軍也休息了五日,剛剛準備出發(fā),卻偏偏從西樓又趕來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