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無夢。
次日清晨,當(dāng)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顧敏早早地從炕上爬起來,對著鏡子梳妝完畢。
一推開門,便是一陣陣飯香襲來,邱娘和云裳早早地起床,整治了一桌的酒菜,全家人都圍在那里,就等著顧敏起床吃飯。
邱娘不動聲色地將小女兒云雀伸往饃筐的手給拍掉,客氣地對顧敏說:“敏娘,怎么起這么早,咋不再睡會兒?”
顧敏臉紅,在空缺好的地方坐下,道:“姑姑就別臊我了,全家人就等我一個,你們怎么不早點叫醒我?”
靳大柱道:“敏娘一路辛苦了,應(yīng)該多睡一會兒,我們等一下沒什么的,既然敏娘也起了,我們小門小戶的,也沒什么規(guī)矩,就開始吃飯吧!”
幾個小的就等著父親發(fā)話呢,靳大柱話音還沒落地,幾個小的就開始呼嚕呼嚕的吃飯,吃飯如搶食兒一般,不一會兒菜盤里的菜就少了一大半兒,看得顧敏咂舌不已。
云裳心細,見顧敏就不動筷子,用胳膊捅了捅她,道:“敏娘怎么不吃?可是飯菜不合胃口?我和娘都只會做山東菜,不知道你們南洋平時吃什么,你要是哪點不滿意,我去給你重新做?!?br/>
顧敏見大伙都看著她,忙搖搖頭說:“沒什么,只是早上起來沒什么胃口,我喝點粥就好?!?br/>
邱娘聽了,說:“這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敏娘你雖然祖籍在山東,可是這十幾年了才是頭一次回來,要是不適應(yīng)可得跟姑姑說。
咱們山東人別的好處沒有,可是就有一個好處,說話辦事喜歡當(dāng)面鑼對面鼓,有事兒說事,不歪纏兒!”
邱娘說話爽利,顧敏也脆聲應(yīng)了,一家人繼續(xù)熱熱鬧鬧的吃飯,農(nóng)村人吃飯也沒什么講究,就算是還算文靜的云裳吃起飯來也是呼哧呼哧的,震天響。
但有一個人確是不同的,顧敏仔細盯著對面瘦小的邱云卿看,在一群吃起翻來震天響的“野蠻人”中間,只有他,不僅吃起飯來安安靜靜的,一絲聲響也沒有,就連夾菜也只撿挨著他的菜盤吃,別的菜碰都不碰。
顧敏看他只吃那盤野菜,心疼他六歲的孩子,瘦的像三四歲一樣,不由得給他夾了幾塊紅燒肉,放在他碗里。
正在吃飯的云卿頓了頓,抬頭警惕的看了顧敏一眼,繼續(xù)埋頭吃飯了,只是卻不動那幾塊紅燒肉。
真是一個戒備心強的孩子!顧敏嘆息,看來要接近任務(wù)對象不能操之過急,要徐徐圖之。
正所謂:農(nóng)家無閑日。
飯畢,吃飽喝足的兩個小子不用父母催促,就懂事地推著車子頂著寒風(fēng)準備出去賣水,別看兩人只有十三四歲,這個營生已經(jīng)做了兩年了,只不過現(xiàn)在屁股后面多了個六歲的小不點兒云卿。
賣水這活在現(xiàn)代絕跡了,但是在這清末,還是貧窮人家的重要營生。古代的城市沒有現(xiàn)代發(fā)達的城市建設(shè),住在城里的人要吃水,除了富貴人家有水井,可以自己打水以外,沒有井的升斗小民只有出城挑水吃。
有時候不方便出去挑水的時候,就得在城里買水吃,譬如今天,昨天剛下過雪,道路被厚厚的冰層封住,滑不溜丟的,走一步就得摔一跤,出城挑水的人少了,正是靳家兩小子賣水掙錢的好時機,若是賣完這一車的水,賺個百八十文不在話下。
兩人早早地起床將裝水用的大甕裝滿井水放在顧敏昨天推來的“新車”上,再用麥秸稈兒編成的繩子將獨輪車的輪子密密實實的裹住,以防止打滑。
吃完飯,云鵬和云鶴一手抓著一個把手,在院子里試了試,這車子是現(xiàn)代制品,一入手,就感覺不一樣。
云鵬笑嘻嘻地對弟弟說:“嗨,你別說,敏娘這新車就是好用,輕便!推起來最少省一半的力氣,看來我們今天能趕在吃晚飯之前回來!”
云鶴沒好氣:“哥,你別光顧著吃呀,要多使些力氣,車子推歪了,馬上就要撞墻上了!”
云鵬趕緊使力氣搬回來,數(shù)落弟弟:“我是哥哥,賴好比你多吃了一年的飯,推車子比你有經(jīng)驗多啦,明明是你用的力氣太大!”
靳大柱過來一人踹了一腳,說:“你們兩個混小子,就會窩里斗,推個車子也給我整出幺蛾子,在屋里就聽見你們兩個吵吵了,兩個半大小子跟吵吵鳥兒一樣,還不如六歲的少卿呢!”
正當(dāng)口,準備在廚房幫忙地顧敏被邱娘和云裳聯(lián)手趕了出來,看到靳大柱踢了兩人一腳后出了門,笑了笑,一轉(zhuǎn)眼就看見在旁邊累得直喘氣的少卿。
小小的人兒,立在那里還沒有車轅高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這會兒正在傾著身子,用力的推著車子,小臉兒憋得通紅。
這三九天里,六歲的孩子要跟著哥哥走一百里路,顧敏想一想都心疼,有心去留下他,又怕他抵觸自己,正在猶豫不決。
云鶴笑了,道:“我說我哥怎么說我力氣用得太大呢,合著這里還有一個小搗蛋鬼兒,小少卿,你人小力氣小還是別推了,老老實實坐車上吧,等到了城里嘴甜一點,多幫哥哥們招攬客人就好!”
云鶴本來是好意,哪知少卿并不買帳,他噘著嘴說:“我人小,力氣可不??!”說完,更是全身發(fā)力,累得連小腿都在抖動。
邱娘這邊從廚房出來,看到少卿正推著車子跟著哥哥們出去買水,嘴里叫著:“哎呦,哎呦,可使不得!”一只手就把少卿給提了起來,看他小短腿兒還在空中撲騰著想要跟哥哥一起,她對云鵬云鶴使了個眼色,兩人快速地推著車子消失在村里的小道上。
邱娘這才將少卿放在地上,和敏娘一起牽著他的手進了屋。
云裳正坐在西屋的窗邊炕上繡著嫁衣,見顧敏和邱娘一手抓著少卿的一只手將他兩腳離地提了進來,忍住笑,拍了拍旁邊的被窩,對少卿說:“少卿年紀還小呢,家里不用你出力,你還是到被窩里跟你妹妹一樣睡會兒吧?!?br/>
被窩里,五歲大的云雀大大的眼睛咕嚕嚕的轉(zhuǎn),雖然只有五歲大,卻很有領(lǐng)地意識,忙接到:“才不,我不要和表哥睡一個被窩,這被窩是我的,只能我一個人睡!”
少卿也不喜歡這個表妹,他噘著嘴,沒好氣地說:“男女五歲不同席,我也不要和你睡一個被窩?!?br/>
顧敏看兩個小的拌嘴,提議道:“少卿,你要不睡覺的話不如跟姐姐一起去看書吧!”
少卿不說話,只是眼神卻亮了起來,看著正在紡線的邱娘,很是意動的樣子。
邱娘肯定的對少卿點了點頭,少卿這才跟著顧敏坐在炕桌的另一邊,看顧敏從箱子里翻找。
顧敏在來的時候是經(jīng)過充分的準備的,考慮到少卿的年紀,她準備了不少連環(huán)畫和故事書和一些簡單的英語練習(xí)冊,準備從六歲就開始啟蒙,按照現(xiàn)代的教育計劃,準備把少卿培養(yǎng)成一個文理兼工,學(xué)貫中西的孩子。
哪知,事情的發(fā)展卻并不如顧敏的預(yù)計,少卿把顧敏拿出來的啟蒙讀物極快的翻了翻,都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問顧敏:“姐姐,你有沒有四書、五經(jīng)?”
四書、五經(jīng)?那是何物?顧敏不解,她的任務(wù)是把少卿培養(yǎng)成開風(fēng)氣之先的一國總統(tǒng),看這些故紙堆的書又有何用?
少卿見顧敏面有難色,失望地說:“姐姐沒有這些書嗎?”
顧敏自然是有的,她來的時候把學(xué)校圖書館的書下載了個遍,需要的時候只要用空間里的打印機打印出來就好了,只是需要點時間,顧敏裝作在書箱里翻找的樣子,實際上卻用精神力操縱空間,不一會兒,手里就出現(xiàn)了好幾本書。
她直起腰身,故作驚訝地說:“找到了!”看到少卿驚喜的想要接過,顧敏心里一沉,把幾本書往后一抽,試探著問他:“少卿看這些書干什么?很無趣的,還不如姐姐的連環(huán)畫有趣。還有這些英吉利文字,和中文非常不同,少卿不感興趣嗎?”
書剛從打印機里拿出來,還熱乎乎的,顧敏把它們拿在手上,準備待會兒再給他。
少卿看著顧敏手里的書,眼睛眨也不眨,認真的說:“爹爹當(dāng)年是鄉(xiāng)試解元,此后卻屢試不第,抱憾終身。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就經(jīng)常告訴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舉業(yè),將來高中進士,光宗耀祖,告慰父親?!?br/>
顧敏默,這故事進展完全不對呀!一個注定將來要造反做了民國總統(tǒng)的人,小的時候卻不像劉邦一樣對著秦王的車架說:“大丈夫當(dāng)真如是!”反而要做一個地地道道的清朝士子,封建集權(quán)統(tǒng)治下的順民。
如此一個思想正統(tǒng),又沒有野心的人,空間管理者你確定我沒有找錯人嗎?
顧敏不死心,接著試探他,愛讀書并不代表有天分,洪秀全為什么發(fā)動太平天國運動,造了清朝的反,還不是因為自身才華有限,屢試不第,才鋌而走險,沒準少卿也是如此呢。
“不知道少卿都看過那些書,舉業(yè)進展到哪一步了?”顧敏問到。
一提到學(xué)業(yè),少卿便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說:“我三歲不到父親便抱著我背《三字經(jīng)》,到五歲時父親去世,才不過背完了四書、五經(jīng)而已,還不能通曉大義。后來父親去世,為了給母親治病,變賣了家中的書籍,舉業(yè)就停在那里,再沒有什么進展了。”
顧敏張大嘴,神童呀!五歲就能背完四書五經(jīng),這得是多高的天分!顧敏覺得更加不妙,越是聰明的孩子越難拐帶,到底怎樣把少卿往造反的道路上引呢?
見顧敏眉頭緊皺,右手在書本上摩挲,把平滑的書本給弄得皺了吧唧的,少卿心中又心疼,又忐忑。
一面心疼被顧敏弄皺的書,心道:圣人說的沒錯,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這些圣賢之書,怎么能被這樣糟蹋呢?
一面又心中忐忑,不知道顧敏對他的功課滿不滿意,肯不肯把書借給他讀。
他從沒上過學(xué)堂,都是由父親啟蒙的,他父親見兒子天分極高,有過目不忘之能,真可謂是神童降世,擔(dān)心他心浮氣躁走了彎路,故而從來不夸獎他。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有多么逆天,見到顧敏眉頭緊皺,還以為是自己功課做的不好,顧敏嫌棄他蠢笨不肯把書借給他。
顧敏真心不想讓他看這些讓人思想僵化,失去反抗意志的書,但是架不住少卿渴望的眼神,還是將幾本已經(jīng)冷卻了的書推到了少卿面前,在旁邊仔細觀察他閱讀。
這幾本書是顧敏從現(xiàn)代帶來的最全面的版本,書中的每句話都有詳細的解釋,對任何一個有志于舉業(yè)的人都受益匪淺。
整整一個上午,少卿坐在那里動也不動,那是一種怎樣的專注,當(dāng)這六歲的孩子看著眼前的書籍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了全世界。
他忘記了饑餓,忘記了寒冷,甚至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眼里只有手中的書籍,紙張在他手中嘩嘩的翻著,不曾有半刻停留。
顧敏終于相信這世界上真有過目不忘之能,也對自己的民國大總統(tǒng)培養(yǎng)計劃感到萬分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