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波隨口答應著。心里想著，郡主說這個花，應該是在提醒自己，今日之后，長樂府就把鄉(xiāng)君夭折的消息送到與之往交好的人家和親故那里，而各家也會派人來看望祭奠。

    原本按著南楚的風俗來講，三歲前夭折的孩子，是不需要這樣大操大辦的，可是蕭金玉不一樣，既是她夭折時不足半歲，可是架不住人家是有位份的鄉(xiāng)君??！采波一面吩咐小丫頭們準備郡主洗漱用的器物，一面感嘆，身份貴重的蕭家子女就是不一樣，哪怕是小小的庶女，也是不能輕易小覷的。又想到，往來之間的人情世故瑣事不少，各家有各家的忌諱之處，千萍調(diào)離的郡主身邊，自己應當打起精神來，應對越發(fā)的繁忙事情。

    等張廉將折子寫好之后，就交給蕭琇瑩看。

    “寫的很好，多謝你了！”蕭琇瑩淡淡的說道，“還要勞煩你，將金玉的事情，告知五皇兄，殯葬的地方我選好了，就葬在太后夭折的長公主身邊，與呂氏的墳塋遙遙相對！”

    張廉頷首，“明日，可需要我?guī)兔?？?br/>
    蕭琇瑩搖搖頭，“府上不用，索性我來往的人并不多，喪儀上都是有規(guī)矩可循。只是我如今輕易不能離開長樂府，桂嬤嬤那里，就只得勞煩你找人將她葬在皇祖母身邊吧！只怕，這也是桂嬤嬤心中所求，至于皇叔和皇后那里，我會請二公主去回話的！”

    “也好，林駙馬身子不好，二公主又在孕期，皇后已經(jīng)準許了他們夫婦二人離開京城到公主陪嫁的莊子上去養(yǎng)?。　睆埩h首，目光落在了對面的女子身上，一時間倒是有些意外的發(fā)現(xiàn)，女子身上的某些地方不一樣了，這種熟悉的感覺，叫他想起了年初，她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然而想要問什么，又覺得二人之間這種似是而非的關(guān)系，也不好開口，“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有的忙了！”

    蕭琇瑩微微頷首，起身送他出了院門才回了屋子里洗漱歇下。

    而這種奇異的感覺，直到多日之后，張廉再次想起的時候，才有些恍惚的想到，她從來都不會起身送人，這是懂事了。然而懂事的代價也太大了！

    第二日一早，李管家就按著規(guī)矩，早早的派人往交好的各家各府送了消息，辰末之后，就有人陸續(xù)上門致哀。

    蕭琇瑩一臉青白之色，一身愫鎬，全無粉黛裝飾，頭上只別了幾支素銀簪子。明明與眾人寒暄說話，可是眾人就是覺得她整個人很疲累，說不出的哀傷。如此一來，勸慰的話，也就真切了幾分。

    有幾位關(guān)系疏遠的夫人在角落里悄悄的議論。

    “我瞧著郡主的氣色可不好，哎，便不是親生的孩子又如何，從落地就在自己身邊養(yǎng)著，與親生的并無差別了！”

    “王府那邊可派了人過來？聽聞過兩日就是王府的二公子的百歲宴了，這個當口出了這種事情，只怕世子妃心里不定如何慪氣呢！”

    “哎，世子妃有什么可慪氣的！難道金玉鄉(xiāng)君去了，王府二公子的百歲宴就不辦了？指不定世子妃心里如何樂呢，不然這個孩子也不會交給錦繡郡主一個出嫁又沒有生養(yǎng)過孩子的夫人了！”

    “哎呀，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了從前的世子求娶世子妃的傳聞來了。聽說謝家有意讓世子妃進宮的，可是世子就是看重了世子妃，在皇上跟前許了愿，說此生不納妾，只愿有世子妃一人，這才讓謝家大夫人點頭同意的?！?br/>
    “都說男人的話不能算數(shù)，這才多少時候就現(xiàn)行了！不過，世子妃到底是謝家出身的嫡長女，聽說一早世子妃就派了身邊得力的嬤嬤過來幫襯著打理喪事，而且聽說安郡王妃也會來！說起來，這位鄉(xiāng)君也是好福氣，落草下來的時候身子不好，郡主安排了太醫(yī)看望，又專門請了兒科大夫坐鎮(zhèn)府中，就算只是姑侄關(guān)系，不是親生也勝過親生的了！”

    “那你們瞧著宮里和幾位皇子公主派人來了么，都說孝智皇后去了之后，郡主的恩寵可就不如從前了，加上之前傳言錦繡郡主惹怒皇上，被送回長樂府禁足的事情。只怕今日的事情一出，這長樂府，倒是成了長憂府了！”

    蕭琇瑩和王府來的嬤嬤站在角落里聽著幾位夫人的談話，心里絲毫不為所動。她倒是不知道自己也會有光明正大帶著嬤嬤聽墻角的時候，只不過，說話的那幾位夫人，她倒是不甚熟悉，可是這話，聽著卻是有了那么幾分意思在！

    嬤嬤瞧著蕭琇瑩臉上嘴角微揚，明明是笑著，但是處處露著幾分冰冷的意思，十分的不好看！何況蕭琇瑩從前受寵的樣子歷歷在目，遠了不說，在王府，是誰人都不敢給這位主兒，脾氣受的。而且世子妃在來的時候，就再三囑咐，不必理會流言蜚語，要以蕭琇瑩的意思為主，唯恐她與王府生分了，于是含笑的勸解起來了，“郡主不用放在心上，左右世子和世子妃是明白您的心意。那些夫人，遇上那家出點啥事情，都會議論的。且鄉(xiāng)君身子不好，這原就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毛病，若是得幸能養(yǎng)大，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若是不能，只當鄉(xiāng)君來人間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佛祖跟前享清福了！”

    蕭琇瑩上揚的嘴角弧度越發(fā)的大，心內(nèi)雖然不喜這些夫人們的說辭，可是有一件事情，他們倒是說對了，自己的恩寵是不如從前。

    “嬤嬤說的是，金玉是個好孩子，即便生病也只是輕聲抽噎，從來不鬧騰人。我驟然失了孩子，自然是心疼的。然則我心疼，到底不如孩子的父親和嫡母心疼的緊，您回府之后，也得勸勸大哥和嫂嫂才是！”

    嬤嬤心里老大一塊石頭終于是安安穩(wěn)穩(wěn)的落地了，當下答應的十分爽利。

    午膳之后，宮里就派人來了，因著金玉的身份特殊，加上皇上不知是聽了傳聞心疼蕭琇瑩還是有心給蕭琇瑩和自己做臉面，來人竟然是來福公公！

    李管家將來福請到了西苑的偏廳坐下之后，蕭琇瑩才從靈堂那邊趕了過來。

    “喲，郡主的氣色可不好！”來福見了蕭琇瑩的樣子，不由的感嘆一句。

    蕭琇瑩凄慘的想擠出一個笑容來，奈何才將孩子的尸身放進小棺材里，心里正是難過的時候，實在是笑不出來。

    “辛苦公公跑著一趟了！”當下就讓人奉茶端茶點。

    來福公公止住了蕭琇瑩的吩咐，“奴才是得了皇上的口諭來瞧一瞧的，原是皇上心疼郡主，知道您最重情義，別人喲不放心，特意遣了奴才來看。果然如淑妃娘娘說的那樣，您這樣子，這起色委實不太好！”

    蕭琇瑩目光微閃，原以為宮里來人也應當是皇后身邊的宮人，不料想來人竟然是大太監(jiān)來福，這其中還有淑妃的手筆！

    “公公諒解，我實在是心疼那孩子！幾日前就開始不好了，因著府中有大夫，且一直吃著他的藥，身子原是漸漸好了，也很少發(fā)病?？墒钦l知竟然是越發(fā)的不好了，城里好幾位大夫都去瞧了，可是孩子太小，根本就喂不進藥。而奶娘吃下去的藥，化作乳汁喂給孩子，效用畢竟沒有那么顯著。才想著請御醫(yī)，可是當夜就去了！”說著又紅了眼睛。

    來福也該蕭琇瑩帶得面色凄凄，勸解了幾句。

    “宮里的娘娘們知道奴才要出宮，都讓奴才帶著奠儀來了?；屎竽锬锬沁厬敃扇松祥T來的。對了二公主今日進宮的時候，說桂嬤嬤去了，不知道什么去的。一頭撞在了太后的靈前，二公主府上的人去京郊莊子上的人發(fā)現(xiàn)的?；噬腺n了三品的誥命夫人給桂嬤嬤，就葬在了太后的身邊，也算是全了一場主仆情誼，”來福長吁一聲。

    蕭琇瑩的淚流的越發(fā)的厲害了，來福也不敢再說什么話惹她傷心，只得將各宮娘娘送的東西一一報給她知道之后，這才回宮回話。

    回了養(yǎng)心殿之后，皇上正在看折子，來福進來之后，皇上將手里的折子放在一旁。

    “喪儀辦的如何？”

    “都是按著規(guī)矩辦的，王府的安郡王妃在幫著操持，來的人也不少。只是奴才瞧著郡主瘦了不少，氣色也不好，一雙眼睛哭得紅腫，聽照顧郡主的柳媽媽說，郡主已經(jīng)兩日未曾用食了?？ぶ髟揪吞蹛劢鹩襦l(xiāng)君，這樣驟然去了，回頭肯定少不了一場病的！”來?；氐?。

    皇上沉默了片刻，“回頭讓太醫(yī)院的人都上心些，皇室宗女，不亞于公主的金貴！”

    來福連忙答應下來，心道，這位主兒倒是真的得皇上的圣心！半點都沒想起，之前皇上懷疑蕭琇瑩血脈時，欲殺了蕭琇瑩的時候！

    一日畢，傍晚時分，喧鬧一日的長樂府這才安靜了不少。

    安郡王妃端著一碗?yún)淖叩绞挰L瑩休息的地方，“且喝一碗，我嘗著柳媽媽的手藝不錯，半點沒有腥味！”

    蕭琇瑩聞言，接了過來，端在手里。

    安郡王妃見她沒有要喝的打算，淡聲道，“按著規(guī)矩，明日還有法事要做的，參湯養(yǎng)氣，養(yǎng)足了精神才不會被人小瞧了！”

    蕭琇瑩這才抬眼看向安郡王妃，因著參加喪事，一身淺色宮裝，頭上不過是幾支珠釵就做工精細雅致，等閑是不會讓人小覷的，更何況那一張隨時隨地都帶著和善笑意的臉，容貌不算極好，但是這一份氣度，當真是只有大家族才能教養(yǎng)出來的嫡女，“二嫂真是個妙人！”第一句就說了這參湯是柳媽媽的一片拳拳愛重之心，若是旁人，蕭琇瑩未必肯，但是對于將她撫養(yǎng)長大的柳媽媽，是聽兩句話的。第二句就更加的簡單，便是沒有胃口，可是一碗?yún)珔s是可以養(yǎng)好精神，好歹將明日應對過去，笑著就將參湯喝了下去。

    “郡主亦然！”安郡王妃看著蕭琇瑩有些豪氣的將參湯灌進了肚子里去，淺笑道。

    才說完話，就有下人來回話，是安郡王和張廉到門口了。安郡王妃倒是有些意外見到了一臉溫柔看著她的安郡王蕭燁云。

    “既如此，我也不拉著二嫂說話，叫二哥好等，今日辛苦二嫂了！”蕭琇瑩起身送安郡王妃到門口上了馬車，見了他們夫婦離開才與站在門口的張廉進府說話。

    “下午的時候，五皇子府派人來過一趟，送了一些奠儀！”一面進府，一面對張廉說，“聽來的嬤嬤說，五皇子妃已經(jīng)臥床一個月了？”

    張廉頷首，“五皇子妃的這胎，五皇子很是看重。今日散朝之后，我將折子遞給了來福公公之后，去見了五皇子。”

    “皇兄可還好？”進了東院的屋子，蕭琇瑩讓人奉茶來。

    進了屋子之后，二人相對而坐，張廉喝了一口茶，不是一貫清淡的花香味，而是淡淡的苦味，有些詫異的將茶蓋揭開，發(fā)現(xiàn)竟然是苦茶，倒也釋然了幾分。

    “五皇子不是等閑之輩，將鄉(xiāng)君和桂嬤嬤的死，還有奶娘的自縊身亡，以及云清的被查殺聯(lián)系在了一起，反而心疼你，應當會抽空來見你的！”

    蕭琇瑩只是點點頭，并沒有多話。

    天色越發(fā)的晚了，張廉坐車回了張府。才進了二門處，就被張老太爺?shù)娜苏埖搅藭恐?。老太爺背手站在書架前，伺候他的人?guī)矩的站在一旁，見了張廉進來，就默然的退了出去。

    “父親！”張廉拱手問安。

    張老太爺這才似乎察覺到了張廉的存在，恩了一聲才轉(zhuǎn)過身子來，讓張廉坐下，“才從長樂府回來？”

    張廉點頭，“是，長樂府的金魚鄉(xiāng)君過世了！”

    “這個我知道！”張老太爺擺擺手，“聽長樂府放出的風聲是因為金玉鄉(xiāng)君的身子不好，才會出現(xiàn)這個緣故，對此，你是如何想的？”

    張廉抬眉看了父親一眼，見他自目光直直的看著自己，等著回話的樣子，心里就隱隱有了些許的猜測?！鞍敌l(wèi)將消息傳給您了！”

    張老太爺忽而笑了，對于小兒子的機敏，他是一直都知道，可是對于兒子不過是從幾句問話中就揣摩出了消息，倍感欣慰?！按蟀胍沟牟换丶遥隳赣H擔心的不行，自然是尋人找你，這才知道錦繡郡主那邊出了事情。桂嬤嬤的事情，聽說是二公主報上去的！”

    “父親何必明知故問，是在昨夜的時候，阿瑩察覺出了不對經(jīng)，這請我到皇陵那里去看看，結(jié)果桂嬤嬤一頭撞死在太后的靈前，咽氣多時了！這才借著二公主的手，捅到了皇上那里?！睆埩嘈Φ?。

    張老太爺捋了捋胡子，沉吟良久之后淡聲道，“瞧著皇上的意思，是打算粉飾太平！”

    “眼下不是奪嫡的好時候，皇上不會為了一個下人就將事情鬧出來的！南邊雖然是下了幾場雨，但是干旱的情況并沒有得到緩解。今年的收成鐵定減產(chǎn)，而糧食乃是國之根本，糧食出了問題，帶了的后果可謂是繁多！”張廉沉聲道，“更何況，原定在中秋之前就能趕回來的王爺和侯爺，也耽擱在路上了。只怕沈家的事情有變，聽說沈家的老夫人已經(jīng)病逝了。沈家家大業(yè)大，老夫人過世，家里的人丁憂，親朋好友齊聚，生出些變故是一定的！”

    “你是說，沈家和京城中的哪位爺搭上了關(guān)系！”張老太爺瞇了瞇眼睛，目露寒光，“只怕是皇上一道賜婚的旨意，將他們推做一團了！”

    “下午的時候，在五皇子府議事，世子也是這樣說的，不過，這樣也好，既然抱成一團，那就一起收拾了就是！”張廉沉聲說道，低沉的嗓音在幽靜的夜里，有淺淺的回聲。

    “這樣也好！”張老太爺點點頭。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小廝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張廉緩步跟在身后，四下寂靜如斯，怎么就有些不習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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