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希顏很認同名可秀的看法，就算是社會主義,那也是精英政治,難道是多數(shù)人統(tǒng)治少數(shù)人么？哦,人民當(dāng)家作主？——人人有票選舉權(quán)就算當(dāng)家作主么？

    衛(wèi)希顏認為，不可能出現(xiàn)人人當(dāng)家作主，不管你是什么社會。(請牢記我們的 網(wǎng)址.)人人都作主,就意味人人都作不了主,國家怎么管理？社會怎么進步？真當(dāng)物質(zhì)豐富得大家混吃等死就行了？

    名可秀道,政治家應(yīng)該理想遠大，但執(zhí)政必須切合實際。有為國為民的仁心，有施政的能力，有變革時弊的魄力,但是不著眼于實際的執(zhí)政者，對于國家的危害很可能比沒有仁心但識實務(wù)的執(zhí)政者危害更大。

    “故儒家提倡仁治，德化?！泵尚憷^續(xù)發(fā)言。

    “儒家之仁德，是澤及天下之仁德，而天下，非為一家之天下，亦非士大夫之天下。天下如塔，普通百姓是塔基，其上是士，士之上是大夫卿，大夫卿之上是天子。塔基是天下的根，塔基倒了，天下不復(fù)存在。百年大樹為何能長得高大，因為它的根向地下扎得深，它知道不忘本，才能汲取到成長的水分和養(yǎng)料?！?br/>
    名可秀聲音微微提高，“今天的士，可是百年前的士？可是千年前的士？大多數(shù)人，在很多年前，祖先都是民，黎庶之民。但一朝成了士，他們就忘了自己曾經(jīng)是黎庶。范文正公（范仲淹）、王荊公、司馬溫公三位都是君子大儒，他們當(dāng)政都講仁。但三者之仁，各有不同。

    “范文正公出身寒微，少時讀書，一碗夜粥凝固后要分成四塊，隔日早晚各吃兩塊，正因清貧的成長環(huán)境，體恤庶民苦，范公執(zhí)政方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仁民胸懷——這個仁民可是只對士？”

    在衛(wèi)希顏的記憶中，范仲淹是以政治家和文學(xué)家聞名，但在大宋時代，他更為人敬仰的是在儒學(xué)上的地位，可以說是宋儒開宗第一人，在大宋儒家心中，其地位還在周敦頤、張載、邵雍、王安石、司馬光、二程這些創(chuàng)立學(xué)派的儒宗之上。

    所以，名可秀以范仲淹為例，是很有代表性的。

    “范文正公節(jié)儉仁愛之德，天下皆知。兒孫衣著樸素，家無錦羅帷幔，高官之厚祿，盡數(shù)資助需要幫助之人，無論是士，還是庶。其言教兒女曰：‘吾常憂恨者，汝輩不知節(jié)儉，貪享富貴?！?br/>
    名可秀道：“因己身不慕富貴，不貪享受，故能利分天下，益及黎庶?！?br/>
    范仲淹作為士大夫精英階層中精英，但自己不貪圖富貴享受，不兼并田產(chǎn)，不需要商利，所以執(zhí)政時能將利益傾斜分給普通的百姓。

    “范文正公之后，君子廉儉以養(yǎng)德者，首推司馬溫公?！泵尚愕?。

    司馬光的節(jié)儉也是天下有名的。他家的宅子位于陋巷，僅能遮風(fēng)避雨，編著《資治通鑒》時，夏天酷暑難當(dāng)，便在房子下面挖了一個地下室，十分寒磣，被人譏為“穴處者”。居家生活，食不常有肉，衣不有純帛，多穿麻葛粗布。居官的俸祿和皇帝給的賞賜，一半作了衙門的辦公開支，一半接濟親友，自家只留溫飽之用。他一生不納妾、不蓄妓，只有妻子張氏一人。張氏沒有生育，這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時代，是件大事兒，張夫人急得要死，偷偷給他納了妾，他送走了；岳家又將一位美貌丫環(huán)送他，他也送走了。于是他收養(yǎng)族人之子司馬康為養(yǎng)子，以絕張氏給他納妾生子的念頭。后來，張氏去世，司馬光因家無余財，只好把洛陽僅有的幾畝薄田賣掉，才讓妻子入土為安。

    可以說，司馬光的確是位道德君子。

    人活著圖利是為了什么？當(dāng)然是為了讓自己和家人過得更好。但像司馬光這樣的人，“惟儉以養(yǎng)德”，物欲享受于他們來說是敗君子之德，哪有利益私心呢？

    所以，名可秀在道德上高度評贊司馬光。她說道：“范文正公之仁，在于體恤天下黎庶，故利分百姓，寬刑恕及庶民。王荊公之仁，在于國家富強，不受外侮，故為國富之故，可抑制削減精英階層之利。司馬溫公之仁，在于天下安定，故倡國家儉用為德，維護穩(wěn)定為上?！?br/>
    名可秀曾對衛(wèi)希顏道，司馬光反對變法與文彥博反對變法是有差異的。

    文彥博家用之奢，可說大宋有名，文家在河南就是最大的兼并豪戶，他維護精英階層的就是維護自己的利益。司馬光不圖私利，但他認為精英階層是國家的中堅，如果這個階層不穩(wěn)，大宋就不得太平。他認為王安石的改革太急功近利，必然會導(dǎo)致精英階層的激烈反抗，造成大宋內(nèi)部不穩(wěn)，則外強必凌之。所以他強調(diào)精英階層的利益不要過于觸動，而是倡導(dǎo)精英階層都節(jié)儉為用，不要圖利，希望國家也節(jié)儉為用，不要圖利，對百姓輕徭薄賦，減輕普通百姓的負擔(dān)，于是天下就穩(wěn)定了。司馬光認為，天下穩(wěn)定，就是對普通百姓最大的仁——亂世人命賤如狗。

    所以，司馬光在十七年后追索阿湖案，將之?dāng)厥颈?，不是報?fù)王安石，而是向哲宗表態(tài)維護法律的堅決——“祖宗之法不可變”，以此打消哲宗想恢復(fù)王安石新法的意圖。

    再說王安石，那也是相當(dāng)節(jié)儉的人。史載他身為宰相后飲食也相當(dāng)差，有次請個姓蕭的親戚到他家吃飯，結(jié)果只有兩張餅，一盤小碎肉，一鍋菜湯，讓人吃了一小塊餅就吃不下，王安石覺得浪費，就把親戚吃剩下的餅?zāi)眠^來一點也不嫌棄地吃光了。衛(wèi)希顏看到這里就笑，說王安石請客，估計沒人愿意去了。名可秀笑說比司馬光好，王安石請客好歹拿出兩張餅，司馬光請客估計就是一杯清水，約摸茶葉也是沒有的。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衛(wèi)希顏覺得頭大，如范、王、司馬三位，為政的出發(fā)點都是不錯的——都是出于仁心。

    故名可秀道，范仲淹、王安石、司馬光都是以天下為公的真儒，他們的“仁”都沒有錯，都是尊奉“形而上為道”。

    “然，有仁心者，以仁治天下者，未必能將天下治好。”名可秀道，“何以言哉？一曰不守中，一曰不執(zhí)平。天下如塔，各層皆有利益，若執(zhí)仁不守中，仁德過于偏向哪一層，都必寶塔傾斜。執(zhí)平者，為平衡，公平。然公平非為均也……”

    公平是利益平均嗎？當(dāng)然不是。

    就好比一個普通的農(nóng)夫和培育出雜交水稻的袁隆平，他們的貢獻能一樣嗎？如果只給予同等的待遇，對“袁隆平”這些精英公平嗎？——衛(wèi)希顏認為，精英要對社會應(yīng)該承擔(dān)更多的責(zé)任，同樣的，也要享受更多的利益和資源，這才是公平。如果同樣都只得一塊肉饃，我干嘛去做精英啊。

    “國之終及，在乎公平?！泵尚愕馈?br/>
    國家的存在，就是為了公平。而保證公平，就要有秩序，要有分配利益的規(guī)則；否則，天下可以不要上位者，沒有皇帝，沒有大臣，沒有精英，全都是一樣的百姓——除非是大同。

    衛(wèi)希顏私心認為，就算是真有大同，也是有精英和非精英兩個階層的，不可能都一樣了。人的智慧能一樣嗎？人的賢愚能一樣嗎？有這些差別就存在精英和平庸的區(qū)分。

    名可秀論道：“儒家治世之終及，是大同。然在大同之前，是不同。故，施仁者，須‘不同’，又不可‘過’?！?br/>
    所以，為仁政者，必須承認“不同”，施政也要因之“不同”——利益要傾斜。

    但是，這個“不同”不能太過于“不同”——利益過于傾斜，就又失去公平之意了。

    名可秀低沉的聲音吟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br/>
    這是《詩經(jīng)》中有名的民謠，說的是貴族對庶民百姓的壓榨。

    她又吟道：“赤日炎炎似火燒，禾田垅畝半枯焦。農(nóng)夫心內(nèi)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br/>
    這是道宗趙佶為政時期的民謠。

    殿內(nèi)氣氛變得沉重。

    名可秀聲音清越，響于殿內(nèi)眾人耳邊。

    “儒家講君子不言利，但整個君子階層能不言利？精英階層沒有占據(jù)更大的餅？沒有剝削庶民更多的利益？儒家學(xué)說講人性，孟子說性善，荀子說性惡。若為善，何以有利益之私？若為惡，何以有仁德禮義？恰如天地有黑白，人性亦如此，沒有純善純惡。是故，人性中有善亦有惡。因為有善，我們能仁德；因為有惡，我們有私欲。因為私欲的存在，故圣人曰，仁愛要有親疏層次，先愛其親，再泛愛眾，再及天下。精英階層對自己的階層施以‘仁’，這是仁愛的層次，沒有錯。但在利益已足溫飽，更甚有衣裘廣宅華車美妾之奢逸，精英階層讓出些利益給庶民有多難？仁愛及庶民有多難？寬刑及庶民又有多難？”

    一連三個“有多難”問及人心。

    學(xué)子們激烈鼓掌。

    待掌聲漸止，她又問：“國家何以有禮法？”

    “為了人性?！彼馈?br/>
    “無論禮還是法，都是為了‘仁’?！彼罱K結(jié)語。

    對阿湖案怎么判，要看國家的仁到了什么地步。

    衛(wèi)希顏目光中流露出贊嘆。

    她沒有想到，妻子會這么辯議。

    但無疑是聰明的！

    直接繞過了維“禮”還是維“法”的爭論，將高度上升到儒家的核心：仁。

    國家的“仁”是到了什么程度呢？

    是還在親親——仁愛自己的親人？

    還是到了親群——仁及自己的利益群體？

    還是到了泛民——仁及其他利益群體，下及庶民？

    還是到了泛眾——仁及其他國家的民眾？

    臺上的稷下學(xué)者們都靜默了。

    臺下有官員身份的學(xué)者們也沉默了。

    很多人都在沉眉思考。

    片刻，臺下響起掌聲，繼而熱烈，經(jīng)久不?！獙W(xué)子們是激動的，他們還沒有為一家之主，還沒有為政之派，還沒有牽扯進太多的利益，他們有更多的熱血，有更多的仁善之心和讓國家更好的抱負，他們希望仁德能夠普惠天下。

    謝伋閉了下眼，心中嘆了口氣，給名可秀設(shè)的這個陷阱等于白設(shè)了。從治國來講，謝伋對名可秀的觀點是持贊成態(tài)度的——他在大周政事堂為宰相時就提出了“民生”二字，民不生，則國無生。但是，從兩個國家的利益對立來講，他心底是沉重的——道統(tǒng)威脅啊。

    趙昚揚了下眉，道：“仁心所向?！?br/>
    仁，人心向也。掌聲的熱烈表達了人心所向。

    對于“平”，皇帝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平，平衡，公平也。

    衛(wèi)希顏說道：“要施仁，最好的辦法是將餅做大，同樣是三七分或四六分，精英階層有了更大的餅，普通百姓也有了更大的餅?！?br/>
    趙昚想了想，拊掌，“不錯。故要利器。餅大，則兩利也……還可三利?！?br/>
    形而下為器，要利器，國家的經(jīng)濟、科技強了，士民兩階層都能得到更大的利。

    又如蠻夷之民，原苛政下只得一分兩分利，大宋推翻苛政暴.政者，施仁政和農(nóng)商之利后，可使其民得三分四分或五分利，同時大宋的餅也做大了，此謂之三利也。

    皇帝目光曜曜，只覺對內(nèi)對外的施政方向更加清明了。

    衛(wèi)希顏對皇帝的發(fā)散思維表示很滿意，又說道：“為官者脫離民眾，對民眾疾苦不聞不問，貪污**，吃喝玩樂者有之；搞關(guān)系，找門子，升官發(fā)財者有之；違法違紀，公款賭博，大肆斂財者有之；不惜出賣國家利益，授受賄賂者有之；貪圖享樂，生活糜爛者有之……讓庶民百姓深惡痛絕，國家的前途，也就完了?！?br/>
    皇帝深思道：“故，當(dāng)寬刑于民，而嚴正法紀于上?！?br/>
    就如阿湖這案子，皇帝真心覺得不應(yīng)判死罪——那劉大郎只是輕傷，卻要判齊湖死罪，這公平嗎？

    皇帝也不認為不判死罪就是違了“夫為上”的禮，動搖了“夫”的地位——為夫若仁，為妻怎會不仁？為夫若不仁，為妻為何還要仁？就如君臣之綱，君若對臣不仁，臣為何對君要忠？當(dāng)然這個臣得是良臣，若是蔡京那樣的奸臣貪臣，皇帝是殺之為快的。所以趙昚能容忍諫臣用笏板指著他罵，能容忍衛(wèi)希顏對他的調(diào)侃——因為他們是良臣。

    皇帝覺得，恰恰是士大夫階層的觸刑為犯，為官貪腐，害仁為最大。故吏治**，他是最為憂恨的——他覺得這才是危害皇權(quán)和士大夫統(tǒng)治庶民的毒瘤。

    一個小娘子的死活，能危害到大宋嗎？

    皇帝心里嗤之。

    名可秀今日以刑論仁，皇帝覺得這是她對前日論講王道的進一步闡述。

    皇帝深心贊嘆，看了衛(wèi)希顏一眼，笑道：“國師家有賢妻呀?！?br/>
    趙昚真心覺得衛(wèi)希顏這個沒“道德”的，有個持道為正的妻子，是天下之福。

    衛(wèi)希顏認真道：“陛下難道不覺得我也是賢妻？”

    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國師閣下，你被皇帝陛下鄙視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