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夏抬手推門的動作一頓，神色透露出疑惑。

    病房內(nèi)話的聲音，方夏不陌生，那是耿文秋的聲音。耿文秋的聲音不難辨認，音色稍稍帶著一絲沙啞，聲音低緩的時候比較明顯，話時咬字十分清晰利落，不帶半分含糊。方夏跟她有過好幾次心塞的談話，這聲音他一聽就聽出來了。

    耿文秋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他師父的病房中？來探??？他可不記得他師父跟她有什么私交，耿老太婆會有這么好心？

    方夏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回頭對身后的符堇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后緩緩地推開病房門。這邊的病房新建沒兩年，嶄新的裝修，讓病房門被推開時沒發(fā)出半點聲響。方夏像貓一般，輕巧無聲地溜了進去。

    從玄關(guān)進去后，是半敞開式的客廳，和客廳用半面墻隔開的右邊才是馬廣平躺著的臥室。方夏貼著那半面墻，摸到臥室門。那處是臥室死角，人如果不從里面出來是發(fā)現(xiàn)不了他的。

    方夏本是打算偷聽耿文秋過來做什么，但臥室中的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卻讓他直接懵了。

    那是馬廣平的聲音，他被這老頭從念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因為腦血栓的原因，他師父已經(jīng)沒辦法清晰地出一句話了，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得也是模糊虛軟的。然而現(xiàn)在他師父不止順溜清楚地了一句話，還得中氣十足，別是眼歪斜的腦血栓患者了，他甚至連個感冒病人都不像！

    方夏懵了一瞬間，隨后反應(yīng)過來過來是怎么回事了這老頭壓根沒病，都是裝的！

    “你知不知道，前兩天方夏那崽子白天一直守在我床邊，我生生掛了兩葡萄糖，還沒法去廁所，要不是我二徒弟機靈，反應(yīng)快，趕緊把方夏那崽子支了出去，不然我就尿床上了！”馬廣平朝耿文秋大吐苦水。

    “醫(yī)院里有專業(yè)的護工，他們可以給你提供幫助。我給你安排了，是你自己拒絕的。”耿文秋道。

    “我又沒病！為什么要讓人伺候著在床上撒尿？多丟人??！”馬廣平拍著床沿道?！拔姨焯炷敲赐嶂?，再繼續(xù)下去我就真的要變成歪嘴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讓方夏那倒霉孩子趕緊離開！”

    “我不是已經(jīng)讓耿書鄲把他叫出去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耿文秋淡淡道。

    方夏：難怪耿書鄲突然改變主意，讓他參與調(diào)查厲鬼的事了，原來是耿文秋在背地搞的鬼！

    “他白天是不在了，但他晚上還回來陪床?。　瘪R廣平語氣帶上了生無可戀，“他回來了我還得接著裝病，他在我隔壁床上睡著，我都睡不好，我得保證他晚上起夜，看到我的嘴還是歪的。我晚上甚至不敢起來上廁所，就怕萬一跟方夏在廁所門狹路相逢，被他拉著問師父，你白天還攤得像尸體，晚上居然能自己溜達著上廁所了？我總不能告訴他，我這腦血栓其實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

    “當初我找你商量的時候，是你自己提出要裝腦血栓的，怪誰？”

    商量？方夏瞇眼，看來他師父不但跟耿文秋有私交，私交還好到能讓他倆合起伙來騙他了。

    “這不是你要我想辦法盡快逼那崽子回耿的嗎？正好，我前不久聽鎮(zhèn)上有位老人家得了這病，看病花了很多錢。然后，我就想著我們家崽子最重視什么，還有你們耿家最拿得出手的又是什么？我家崽子最重視的那肯定是我，你們家最拿得出的那也只有錢了。我得了性命有關(guān)的大病，我家崽子肯定立刻跟你妥協(xié)，那子從就重情，拿起了就放不下?！?br/>
    馬廣平得意了一會兒，隨后又惆悵地嘆了氣，“唉，我裝病這事方夏那崽子知道了，肯定得炸。這叫什么事啊！當年你為了讓他遠著玄術(shù)圈，他媽拖著重病的身子把他送去耿家，想把他留在耿家，你都給拒絕了。還在他媽過世后，封了他的能力送到我這里，希望他遠著耿家，遠著玄術(shù)圈。結(jié)果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現(xiàn)在他卻不得不踏進這個圈子了。”

    聽到這里，方夏愣住，這跟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記憶中是有人告訴他，他母親是為了金錢和地位才帶著他找去耿家，而耿家看不上他母親，將之拒之門外。之后他母親過世，就把他扔到給馬廣平，每年給一筆撫養(yǎng)費了事。但現(xiàn)在聽馬廣平的法，似乎并沒有為了錢財?shù)暮耦仧o恥，也沒有世家門楣的輕蔑傲視，只是耿文秋不愿意讓他進玄術(shù)圈，才拒絕了他們母子接近耿家。

    和那個人，或者應(yīng)該是那些人，告訴他的完不一樣起來到底是哪些人那么告訴他？方夏皺起眉頭，他完記不清了。只記得時候有人跟他那么過，具體在哪里，什么時候，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記憶中只有一片重重疊疊的影子，其他在無頭緒。不過，現(xiàn)在想來，會對年幼的他那些事的，多半沒有多少善意。

    “人到底是敵不過命?！惫⑽那锞従彽?，“有些注定的東西，即便機關(guān)算盡，繞不過去就是繞不過去?！?br/>
    屋里的氣氛變得有些低沉。

    “什么繞不繞的？”馬廣平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啪地一聲，打散了屋內(nèi)低沉的氛圍，“不讓繞咱就翻過去，大洞過去，沒什么過不去的。方夏那崽子我給他起卦算過，雖然姻緣有點奇怪，但那是一輩人被人罩著的命，命好著呢！”

    方夏：“？？？”一輩子被人罩著的命？誰罩著他??？哪位大佬??？

    “不這些了，件重要的事?！瘪R廣平突然嚴肅了語氣，“剛剛了，讓方夏那崽子之外我裝病騙他，他肯定得炸。所以看在我們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到時你得把摘出去，我是被迫協(xié)助你的！”

    耿文秋沒回話，涼涼地看著馬廣平。

    方夏卻是被馬廣平這一，把剛剛開差的怒氣值給找了回來，直線往上沖。

    “我們先串個詞，到時露餡了也好有個統(tǒng)一的法”

    “成啊！您想串個什么法？”方夏從墻后走出來，磨著后槽牙，瞪著坐在病床邊上，穿著一身病號服精神抖擻的馬廣平，“您想怎么編？讓徒弟給你參考參考。”

    “方、方方方方夏？！”馬廣平瞪大了雙眼，被嚇得胡子都顫個不停。

    “臭老頭！”方夏爆喝一聲，朝著病床沖去。

    “哎喲我的無量天尊哎！”馬廣平哀嚎了一聲，身體兔子一般飛快地躥起，在病床上一個翻滾，動作靈巧地落在了床的另一邊，跟方夏隔床相望，“這事不怪我”

    “你騙人還有理了？”想起前兩天自己剛到醫(yī)院，看著病床上的馬廣平差點掉了眼淚，方夏覺得自己的憤怒值又往上推了兩格。

    方夏拍著床沖馬廣平吼道，“你過來！”

    馬廣平心虛：“干嘛？想打架？就你那三腳貓功夫，你打得過我嗎？”

    方夏繞床過去，馬廣平繞著床躲。一個追一個躲，很快兩人繞著床跑了起來。

    耿文秋站起來把椅子往后拉，遠離那張被師徒兩人繞著跑的病床。

    在被那師徒倆鬧騰得快翻天的病房中站了一會兒，耿文秋選擇去外面的客廳待著。出去的時候，路過站在門的符堇，耿文秋朝他微微點頭。符堇淡淡看了她一眼，很快將視線轉(zhuǎn)回到里面的方夏身上。

    耿文秋微微一愣。耿書鄲跟她提過，符堇對方夏態(tài)度很特別，她當時沒怎么在意，但現(xiàn)在看來，確實跟耿書鄲的一樣。他的態(tài)度，不再是面對他們時冷淡和漠視，他的眼中有了從未出現(xiàn)過的在意。難道符堇當初選中方夏作為鎮(zhèn)守人，并不僅僅是因為方夏有這個能力，而是中意方夏這個人？

    但是，為什么？

    耿文秋想不出答案，但是既然符堇在意方夏，那今后必然會用心護著他。那對方夏來，應(yīng)當是一件好事。

    耿文秋剛在客廳的沙發(fā)落座，里面繞著床跑圈的師徒兩人也跟著躥了出來。馬廣平頂著他那頭花白的頭發(fā)，以十分不符合年紀的矯健步伐，如同一陣旋風般跑進了客廳隔壁的洗手間，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反鎖。方夏晚了一步，撞在洗手間的門板上。

    “馬廣平！你給我出來！”方夏摸著撞疼的鼻子，憤怒地捶洗手間的門。

    “放肆！直呼師父名諱，沒大沒?！倍氵M洗手間里的馬廣平一秒進入從容狀態(tài)，拉長了語調(diào)，慢悠悠地教訓(xùn)起徒弟來，“尊師重道，懂不懂？不懂上自己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