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調(diào)激昂慷慨,滿滿是疏狂放蕩!
有人臉色如雪,眼中破碎,難捱心傷?!
抬指落音,句句是對自由的向往,不是怨,卻比怨更詰責(zé)人心。
一句一句一起一落,句句詰責(zé)聲聲催淚,東方柏臉色如雪,三姨娘臉色難看,二姨娘和四姨娘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早年縱橫沙場,有紅顏一抹,女扮男裝對陣殺敵,虜獲當(dāng)時還算年少的東方將軍一腔真心?
如今那人的女兒也攜了這金戈鐵馬之氣,卻是對這當(dāng)年紅顏委身苦苦追尋的少年兒郎,凌厲逼來?
戮心,更戮情。
東方柏已經(jīng)不知所以,抬起的手仿佛有千鈞重,推不開那輕飄飄的木門,或者更是無顏面對這聲聲句句的詰問指責(zé)?
女兒指責(zé)親爹?
前所未有的事兒。
而今卻不是唇槍舌劍的詰責(zé),卻是旁側(cè)敲擊,卻更加處處敲到了痛處?!
令人折心!更戮神。
前前后后一耽誤,到了散朝時分,有官員陸陸續(xù)續(xù)回府,路過東方家門前,都是一頓?
本就相距不遠(yuǎn)的孟府里,孟梓桑更是敏銳的抬頭?看向了東方家的方向。
東方雁命鸝兒打開這窗,聲聲傳播遠(yuǎn)揚,這不大的品彤街回蕩著激昂慷慨的琴音,不由引人駐足,紛紛疑惑?
“這是誰家公子?還是小姐?能彈出這般霸氣的琴聲?”
沒人懷疑這是出自男子之手,那金戈鐵馬之氣便是大多男兒都自愧不如,沒經(jīng)歷過血腥的人,彈不出一手殺戮之音!
那又為何懷疑是女子?
榮錦講究琴棋書畫,大家公子可以粗通,卻也只是會而不精,若有男子能彈出這般技法高超的琴曲必定早已聞名,何至名姓不知?
再一看琴音出處?
好家伙,東方府!
東方雁騎馬闖宮自請沔南一行,作為閨閣小姐,早已是閨名遠(yuǎn)揚?
此時琴音一出,沒人能聯(lián)想到東方家其他人——
東方雁,已經(jīng)成為了王都近幾月來閨閣女子的代表,而今提起東方,能想起的似乎只能有她?
縱使她每每推脫——
‘在下沒出什么力,反而拖了幾位大人后腿?!?br/>
‘在下一屆弱女子能做什么?’
‘在下不過正巧趕上了時機(jī)而已?!?br/>
然而闖宮本身?就是個考驗?zāi)懥康氖聝海?br/>
即便是當(dāng)真‘碌碌無為’,能因救人落水再被眾人找回?本身已經(jīng)是傳奇,不論東方雁如何欲蓋彌彰,抵擋不住政客雪亮的眼光。
即便是你什么都不做,能在沔南那暴亂動蕩的局勢下成功回歸的人,定當(dāng)不是草蟒!
這是政客們心中的統(tǒng)一結(jié)論。
面上卻都很給面子的表示——知道你拖了后腿,知道你一介女子碌碌無為,知道你運氣好,好巧不巧趕上了密報還趕上了皇上恩準(zhǔn)?
至于信不信?卻自在人心。
男子們心生欽佩,女子們卻暗暗嫉恨——
男子欽佩間一邊大喊此舉非常人可有之膽量?女子嫉恨間一邊叫喊,那就是個不懂規(guī)矩的山下野丫頭!有什么不得了?
屬于東方雁的謠言,在曜日,卻連三五歲的孩童都能編撰成曲脫口而出?
爹不疼娘早去,雁兒初生歸山林?
她本人卻不知,基本各家各戶都對她大概經(jīng)歷了如指掌?
東方府嫡女,出生便被放逐,十四歲才回京本身不是秘密,于是——
更有人看輕這個有名無實的東方家嫡女?卻抵擋不了沔南章章奏折上報感謝東方小姐所作所為,圣上有意無意提點卻不明言,政客們卻敏銳的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官報說東方雁無所作為,沔南那封封奏折上報卻是出自民心!
孰真孰假?自在人心。
然而再貢獻(xiàn)再出名?終究是政壇上的事兒。
深宅大院消息閉塞,能收到官報上的訊息便算是消息靈通,又哪里有有政治嗅覺的人,鎖在深宅大院呢?
即使有,不上朝堂不聞風(fēng)聲,又哪來的準(zhǔn)確消息呢?
于是東方雁便成了王都一個萬分微妙的人物,一邊光芒萬丈,一邊遭人嫉恨,她本人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走她的康莊大道,獨斷專行——
老子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還擔(dān)心你們怎么看我?
咸吃蘿卜淡操心,閑的沒事干吧!
此時,便沉心于琴音,曲調(diào)漸緩,卻不是她本意?
弄琴勞心,一番激昂慷慨不顧后果的詰責(zé)帶來的,是后繼無力的疲軟?
她略微傾身,秀發(fā)絲滑,絲絲縷縷流瀉在琴案上,如水肆意鋪灑?心口絞痛一時竟無以復(fù)加,指尖痙攣,險險就要繃斷了琴弦?
少彈這帶著怨憤帶著詰責(zé)的利曲兒,卻是分外消耗心神,此時彈不下去也不勉強(qiáng)自己,她雙手一抹平音,一曲戛然而止?
府門口有人一頭霧水,還在那慷慨激昂里無法自拔,回過神,東方府命人緊閉了這大門,窺不得全貌,是閉門謝客之意,不由都有些心欠欠的訕訕散去?
司馬玄聽這弦音戛然而止,一回神?卻看見那單薄的身影伏在那琴案上,太遠(yuǎn)竟然看不清動作?
他一驚,險些就要忘了身在何地,要飛身而上?
少見她那般脆弱無助,單薄的身影隨意披了外衣,任那帶著秋雨的颯颯秋風(fēng)灌注滿室,他卻咬牙切齒——這惱人的女人!還是這般不愛惜身子?!
恍惚間卻覺得那緊張,是看見她在那萬丈懸崖攀附騰躍不幸失足的無助?
恍惚像是她為他殺熊取膽,卻被那熊一掌拍翻撞飛在樹的重傷?
恍惚是她為他割腕引血,眼神看著他的分外水光?
而他?
竟無能為力。
一切都未曾親眼見過,卻仿佛清晰地就在眼前發(fā)生?
他去對岸山崖采那同心果,只看見了巖壁上斑斑駁駁的血跡。
他路過那山林熊穴,只看見了那粗重的力道撞斷了樹干?小腿粗細(xì)的樹枝被生生撞斷,又是何等慘狀?
而他只能默默看著,提供不了一絲幫助,這種有力無處使的無力,仿佛不是第一次。
又仿佛——
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他起身,卻被扶風(fēng)絆住了腳步——
“主子,去哪兒?”
他恍然回神。
而這一起身,那敏銳的女子便似乎有所察覺,就要回頭?
與此同時有人腳步匆匆奔上了二樓,‘嘭’一聲撞開了大門!
那身影頗有幾分搖晃幾分踉蹌,牽扯回了她的視線,不過短短一剎,再回眸,卻只有冷雨颯颯琉璃碧瓦?
水流顫顫,原本一處干爽也被這冷雨轉(zhuǎn)瞬浸潤,再窺不見氣息。
這廂東方柏卻怒沖沖上前,聲音嚴(yán)厲微顫!
“洛華!你這是干什么?!”
她吶吶回神,看著眼前這人是她名義上的親爹,眼中頗有些嘲諷頗有些冰冷,她回神,卻發(fā)現(xiàn)心口似乎不痛了?
她也不在意,緩緩起身恭敬行禮——
“雁兒見過……”
她頓了頓,再開口,滿是嘲諷?
“我該叫爹爹,還是該稱呼東方將軍?”
那男子臉色一白,上前一步。
東方雁不閃不避仰頭看著,甚至有些期待有一巴掌落下來,她是不是可以轉(zhuǎn)身出門再不回來?
誰知那人似乎并沒有責(zé)怪她的意思,抬手扯了那美人榻上的薄毯披在她身上,不過淡淡一句——
“小心著涼。”
眼中的關(guān)切?無法作假。
她自嘲,演得拿手好戲,演給誰看?
那該看的人已經(jīng)永遠(yuǎn)看不到了,她卻不說,淡淡的將那薄毯攏了攏,公式化的開口——
“謝過爹爹?!?br/>
那大手一僵,眼中苦澀沖破冰層,十五年前,那女子臨死前也是這般冷凝這般生疏,原來終究,都是他的錯嗎?
現(xiàn)世報啊現(xiàn)世報,那女子紅顏早逝獨留一女,如今這女兒也十二分像她,青出于藍(lán),那剜心戮骨的本事?可一點不比她差。
一朝踏錯,他不知如何面對這孩子,早早的送了出去,十五年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五年前想管想問,然而她的下落,居然連這親爹都無處去尋?
多么諷刺?
難怪她怪他,便是他自己,也是該自責(zé)一番的。
那廂三姨娘已經(jīng)跟著沖了上來,伸手就想指罵責(zé)問,當(dāng)年那狐媚子同樣一曲琴音勾走了東方柏心魄,如今她的女兒又來?!當(dāng)真是陰魂不散!
而一上樓,看見東方柏竟沒有氣憤沒有惱怒,還給她披上了薄毯,絲毫不見想象中的氣憤責(zé)怪指罵討伐?
她頓時愕然了神色,一手還盛氣凌人的指著,吶吶收不回來……
東方柏見了臉色更黑,低喝!
“唐芝芝!什么時候這府里的嫡女也是你能用手這般指著的?許久不曾管教,越發(fā)的沒有規(guī)矩!”
她吶吶,手指顫抖說不出話來。
為東方柏竟為這從沒見過面的東方雁說話,為他竟為了那早已死去的人的女兒,這般連名帶姓的含怒稱呼她?
東方柏回頭,語聲澀澀,帶著那么一點兒試圖挽回的努力。
“洛華,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她一震,臉色滿是嘲諷。
“回爹爹的話,女兒過得好得很,托爹爹的福?!?br/>
鸝兒也一震,從沒見過東方雁這般陰陽怪氣的神色語氣,不由抬眼覷了覷?又吶吶低下頭去。
東方柏大掌又是一抖——
像像像,像極了當(dāng)年的孟婉柔!
有話直說,從不像那些深宅大院的婦人只知道無休無止的抱怨,拐彎抹角的怨怪,或是心里明明是怨的,面上還要那般曲意逢迎?
這直接的指責(zé)間接地反話更戳心!扎得人生疼。
他愧疚,他想彌補(bǔ),他吶吶不知言語。
東方雁已經(jīng)淡淡后退一步,退開了他掌下名為父親的溫暖距離,恭敬而疏遠(yuǎn)——
誰知道內(nèi)心是不是只是覺得站的近了都覺得心煩?
他蜷了蜷指尖,掌下溫暖退離,輕輕抓握,只握住了寒涼的空氣?
“你為什么會住在這里?”
他聲音有些顫抖,努力壓抑。
東方雁冷笑——
“爹爹不妨問問三姨娘?”
三姨娘臉色一白,看著東方雁難得這般針鋒相對,那氣場無聲散開,一時滿腔早已打好腹稿的說辭竟然無處可說?
她傻傻杵在那兒?東方雁也不管。
勾了勾嘴角繼續(xù)道——
“或者說……爹爹覺得我該住在哪里?”
他愕然,芳菲閣住著東方菲他不是一無所知,這些年來卻大抵是一個默認(rèn)的態(tài)度,此時也有些啞口無言,卻看向了三姨娘?!
“怎么回事?我不在的時候,你們究竟是怎么對她?”
她無所謂的望天。
“爹爹不覺得杞人憂天?我東方雁沔南落了水失蹤三月有余,多方尋找探問,卻獨獨沒有東方家的消息,此時在這做戲,是做給我看?還是做給這瑤閣的主人看?”
他一顫,竟然覺得面對這第二次見面的女兒分外陌生,當(dāng)初襁褓里的孩童已經(jīng)成長得這般驚人,那疏遠(yuǎn)的氣息若有若無隔開兩人的距離,心里也像揉了鋒利的霜雪?
他口不能言,又不能不言?
嗓音干澀,卻也只聽見自己顫聲道?
“你不該住在這里?!?br/>
她冷笑,卻似乎有滿意之色?唇角一勾。
“我懂爹爹的意思了,我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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