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爺子如此不屑的神情，我忽然感覺到自己被人深深地鄙視了，愣怔地問道：“這話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把話說得直白一點，開誠布公，別好像打機鋒一樣云山霧罩的?！?br/>
    老爺子語氣非常沉重地說：“說你沒經(jīng)歷過苦難你還不服氣，我只告訴你，如果你不是出生在我們這個家庭，如果你不是我兒子，你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將毫不猶豫離開你，無論是你的朋友，還是你身邊那些女人，甚至你的親人。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是一個冷冰冰的世界，有鐵一樣的生存法則，根本不是你理想中的世界，所以你千萬不要心存僥幸和幻想，沒有人能脫離法則談?wù)撍^幸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誰還會在你身邊陪著你，那時候留在你身邊的，才是真正屬于你這個人的東西。”

    老爺子這個問題太深刻，也太尖銳了，然而這個問題卻絕非沒有可能，我忽然感到一陣不寒而栗。試想一下，如果我是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沒有社會地位，沒有房子、車子，沒有似錦前程，還會有這么多人圍繞在我身邊嗎？答案幾乎是肯定的，甚至我連進入這個圈子的機會都沒有，想到這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情瞬時變得晦暗無比。

    見我低著頭不說話，面色灰色如土，老爺子知道他的這番話我已經(jīng)聽進去了，他接著說：“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我們這個家族已經(jīng)開始走下坡路，在不久的將來，有一場更大的危機等著我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萬劫不復(fù)。政治上一旦失敗，我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想翻盤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到那個時候，誰能幫助我們？”

    傾巢之下豈有完卵，我身上頓時起了一身白毛汗，心驚肉跳地問道：“更大的危機，你指的是什么？唐達(dá)天已經(jīng)不可能對我們構(gòu)成威脅，還有誰要對付我們？”

    老爺子冷冷地笑了一下，說：“我們的敵人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人無處不在的私欲。人類自古以來爭斗的是什么？無非是權(quán)勢名利，只要我們這個家庭存在，就會有無數(shù)人覬覦我們。所以你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余地，只有你自身足夠的強大，才能保證不受侵犯?！?br/>
    老爺子的話并非危言聳聽，多少原本顯赫的家族因為頂天柱的倒塌頓時樹倒猢猻散，夫妻反目，兄弟成仇，從門庭若市到門口羅雀也只是朝夕之間的事情。李玉家的經(jīng)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回想起李玉在李明山死后的遭遇和精神狀態(tài)，李明山眾叛親離，那些原本和李家關(guān)系緊密的人紛紛撇清關(guān)系，李玉也許是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深受刺激才會變得那么瘋狂。而他住進醫(yī)院之后，只有他的母親陪伴在他身邊，以前那些所謂的親戚朋友全都避之唯恐不及。想到這里，我頓時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老爺子接著說：“婚姻是很世俗很現(xiàn)實的產(chǎn)物，也是自古以來社會人經(jīng)營家庭的一種方式，所以我們不得不考慮這里面的利害關(guān)系。我知道你對李紅有很深的感激之情，可感激不能代替理智，所以你務(wù)必要認(rèn)真想清楚。我相信如果你能站在家族利益考慮的角度上多想想，就應(yīng)該清楚你該如何選擇?！?br/>
    家族利益，又他娘的是家族利益，這不就是逼良為娼嗎？老爺子繞來繞去，最終目的還是回到了他勸說我娶余昔的話題上。我心亂如麻，煩躁地說：“我會認(rèn)真想想的，可是這真的很難很難?！?br/>
    老爺子點點頭，目光頓時變得十分柔和，他說：“我知道對你來說，這種選擇會非常痛苦，我也不想逼你，不過你還有充分的時間考慮。等你哪一天真的想清楚了，再來找我，那時候無論你做出任何選擇，我都支持?！?br/>
    我抬頭與老爺子的目光對視片刻，看到他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復(fù)雜的感情。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我真的想清楚了，哪怕我還是選擇李紅你也支持我的決定？”

    老爺子點點頭，篤定地說：“當(dāng)然，如果你決心要選擇她，那證明這就是天意?！鳖D了頓老爺子又溫和地補充道：“而且畢竟你是我兒子，這個世界上我最近的人，我不會逼你做你完全不愿意做的事?！?br/>
    我心里淌過一絲暖流，用力點點頭說：“好吧，如果沒什么需要交代的，我先回江海了。”

    老爺子點點頭說：“好吧，這次你在濱河招商干得不錯，覃康特意打電話給我表揚你的成績，準(zhǔn)備再給你身上加加擔(dān)子，考慮還是由你來負(fù)責(zé)接下來的建設(shè)項目。這雖然是好事，但你自己更要小心應(yīng)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會有很多人和事很快找到你身上，各種誘惑接踵而來，這對你來說是更大的考驗?！?br/>
    我笑了笑說：“放心吧，這方面我也算是久經(jīng)戰(zhàn)陣了，什么東西咱沒見過啊，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有什么新鮮的東西能把我拖下水?！?br/>
    老爺子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說：“你沒見識過的東西多了。大部分官員在上任之前都是想干一番事業(yè)的，可為什么還是有那么多人晚節(jié)不保。為了拖一個人下水，那些人的手段可以說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糖衣炮彈的威力并不見得比真正的炮彈威力小。”

    我想想也是，每個人都有弱點，只要找到了這個人的弱點要攻破心理防線并不算什么難事。據(jù)說廈門的走私巨頭賴昌星就是此道高手，對人性的了解可以說超越常人，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是男是女，只要被他盯上了，攻陷你只是時間問題。

    我站起身對老爺子說：“好吧，我會多加小心的。那我這就回去了，你自己一個人在濱河也要自己多注意身體?！?br/>
    老爺子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站起身繼續(xù)去整理他的那些資料。我看了眼那本鎖著筆記本的保險柜，忽然覺得就這么走了有點不甘心，站在原地遲疑著到底要不要開口向老爺子討要那些筆記本。

    老爺子回過頭，發(fā)現(xiàn)我仍然站在原地，疑惑地問道：“你怎么還不走？”

    我遲疑了片刻，猶豫不決地說：“爸，你上次不是跟我說過，找適當(dāng)?shù)臅r候告訴我母親當(dāng)年為什么要跳樓的原因嗎？今天你能不能告訴我真相？”

    “今天不行！”老爺子異常堅決地說：“該告訴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br/>
    “為什么今天不行？”我有點沖動地說：“我有知道真相的權(quán)力！”

    老爺子說：“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沒有為什么?！?br/>
    我不甘心地說：“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

    老爺子停下手頭忙乎的事，我發(fā)現(xiàn)他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身體靜止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之后才說：“等到你的孩子生下來，你也成為一個父親之后，我會將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都告訴你?！?br/>
    他奶奶的，還要等那么久，可我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不管不顧地說：“那你能把你以前寫的那些筆記本借給我看看嗎？”

    老爺子回過頭，怔怔地望著我一言不發(fā)，眼神變得異常復(fù)雜。這樣的神色第一次在老爺子身上出現(xiàn)，看得我心里一陣發(fā)毛。

    頓了頓，老爺子微微吐出一口氣，神情灰暗地說：“等我死了，這些筆記本就是我留給你的遺產(chǎn)，你可以拿出來慢慢看?！?br/>
    老爺子說出這句話的表情太駭人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有死亡的那一天，聽到這句話從他嘴巴里說出來，我的腿突然都覺得軟了，這間辦公室的空氣似乎都凝結(jié)了，變得十分壓抑，令我喘不過氣來。

    這里一分鐘我都呆不下去了，逃跑似的沖了出去，頭也不敢回快步走出了辦公大樓。

    回到車?yán)?，我坐在駕駛室里抽了好半天煙，老爺子剛才的那些話在我腦海里迎來繞去，揮之不去。越想我腦子里越來越混亂，情緒變得十分糟糕。與老爺子的一番談話，讓我的心情十分沉重，甚至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想了半天實在理不出什么頭緒，心情越來越煩躁，大腦被一種破壞一切的瘋狂念頭籠罩。我心想去他媽的，該死的娃娃球朝天，想得再多又能怎么樣呢，不如順其自然，該怎么樣就怎么樣了。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看了看來電顯示，是李紅打來的?？吹竭@個名字我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猛扎了一下，手顫抖了好半天才接通電話。我輕聲說：“嗯，怎么了？”

    李紅說：“你不是說今天一早就趕回江海嗎，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我說：“老爺子跟我交代點事情，馬上回來。”

    李紅哦了一聲，柔聲說：“那你路上開車小心點，我在家里等你回來。”

    我點點頭說：“好的，我馬上回來，很快?！?br/>
    李紅的這個電話仿佛某種神秘的召喚，令我心頭的陰霾瞬間散盡，是的，前方不管有什么等待著我，我都必須回去迎難而上。我丟掉煙頭，打著火飛快地開出省委大院，從省委大道轉(zhuǎn)道濱江高速公路，一路往江海而去。一上高速公路我的心忽然豁然開朗，去他奶奶的吧，煩惱都是自找的。

    高速公路上車輛稀少，我打開車窗，將車速提高到最快，以最快的速度往江海開去。因為是全速前進，原本兩個小時的車程這次我只用了一個多小時車子就到了江海的收費處，看到收費站上的江海兩個大字，一種熟悉的安全感從心底油然而生，之前的那些煩惱和憂慮頃刻間煙消云散。

    下了高速就是江海市區(qū)了，車子開進市區(qū)后我在心里吶喊道：江海，老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