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燦一伸手，拉住想要上前察看的昆希，對他搖搖頭。
人間多少難言事，但存本心一點真。
他本是一個比較純粹的人，兩輩子也不喜歡玩/弄人心，可是畢竟有著網(wǎng)絡(luò)時代的影響，各種各樣的局，沒見過也聽說過。
今天，他對托馬斯和嘉妮倆人起了疑心，自然希望看清楚再出手。如果只是贗品，盧燦還真不怯場，師門本身就是以作偽為長，豈能怕國外的偽作？他需要防止的是盤外招，譬如碎手瓷――手一碰就碎的堆頭瓷；揭底瓷――捧起里就掉底的瓷器。
如果碰到這些訛詐，他還真的沒什么辦法――自己可沒帶律師見證，唯一可以見證的嘉妮，盧燦還對她起了疑心。
所以，一切小心為上。這些瓷器，每一件在上手之前，都需要仔細(xì)檢查。
那個年輕人捧出來的第二件，是一件青花花觚（gu）。
觚，原本是商周青銅器，直腹敞口，細(xì)腰、高圈足，是商周酒器的一種，但到了明清時期，這種造型被工匠們引進(jìn)瓷器中。
瓷觚因為造型優(yōu)美，古風(fēng)儒雅，很快成為上層貴族追捧的賞器之一。
這件瓷觚長頸，腹中部略鼓，為持手處，下部外撇，圈足，平底，造型挺拔俊逸。觚內(nèi)外施白釉，繪青花圖案，釉色蔥翠素雅。頸部繪樹石、欄桿、人物，腹部繪嬰戲圖案，著墨不多，但情趣盎然；下腹部繪翠竹、人物，構(gòu)圖嚴(yán)謹(jǐn)，疏密有致。
這又是一件正品，觀其紋飾圖案，應(yīng)該是清三代仿明官窯出品。
連續(xù)兩件精品亮相，讓盧燦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托馬斯轉(zhuǎn)身，拿出第三件，這是一尊抱月瓶。
抱月瓶又稱為“寶月瓶”，小口、直頸，頸側(cè)雙耳，因瓶腹似圓月，故有此名。
這件抱月瓶，直口，細(xì)頸，頸肩相交處飾對稱的如意形雙耳，扁圓腹，腹兩面中心凸起，橢圓形圈足。
通體以青花為飾，口沿繪回紋，頸部紋飾分兩層，上部繪上仰的如意云紋，下部繪纏枝花紋。腹心凸起處繪寶相花，外以回紋、蓮瓣紋環(huán)繞，中心繪八瓣寬體蓮瓣形開光，開光內(nèi)分別繪八寶紋，腹體兩側(cè)各繪纏枝花四朵。足墻繪纏枝靈芝紋。
這件瓷器讓盧燦心底咯噔一下――看來自己真的沒猜錯。
他抬頭看了眼身側(cè)的嘉妮，眼神閃爍，不知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參與到此局。而嘉妮似乎毫無察覺，正在一件件的欣賞著那些瓷器。
她是真不知情？還是在演戲？
不錯，這尊抱月瓶雖然器形正確、青花紋飾精美，瓷胎質(zhì)地也不錯，但它偏偏就是一件仿品，而且是上年紀(jì)的老仿。
為何沒上手他就能認(rèn)定？
這件瓷器最大的問題就是――神韻不對。
對于一個老手而言，神韻，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偏偏能清晰的感知。
盧燦確信，自己稍后上手，一定能找到確切的仿制證據(jù)。
證實自己的猜測后，盧燦始終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看著托馬斯與那位年輕人，從巨大的保險柜中，一件件向外搬瓷器。
一共搬出來四十三件，托馬斯便沒有再搬――如果按照中華瓷器真品，以及現(xiàn)在國瓷在歐洲的價格，這四十三件，差不多能抵上盧燦的那兩套銀器。
在七八十年代，來自中國的古瓷，即便這其中有幾件精品，也就值這個價格。
中華瓷器不值錢，這是現(xiàn)實。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佳士得在巴黎拍賣過一尊明萬歷五彩葫蘆尊。這尊五彩葫蘆瓶，造型雅致，紋飾優(yōu)美，瓶高四十一公分，堪稱大器，極具收藏價值。
可是拍賣最終成交價是多少？
區(qū)區(qū)三十二萬三千美元，被一位東瀛藏家收入囊中。就這價格，還創(chuàng)造五年來中國古董瓷器最高拍賣記錄。
盧燦看過照片，那尊五彩葫蘆尊，放在二十五年后，沒有一千萬美元，拍賣會上都不要想著開口叫價！
埃斯肯納齊，在后世被成為“歐洲收藏中國古董第一人”。他的大多數(shù)藏品，都是八十年代開始，低價掃貨得來的，包括那件創(chuàng)紀(jì)錄的“鬼谷子下山”青花大罐。
而去年蘇富比拍賣的英國伊麗莎白一世曾經(jīng)使用過的一套銀質(zhì)咖啡壺（壺、杯、勺、糖罐、咖啡罐一共九件），最終被美國福特家族拍走，成交價達(dá)到驚人的二百一十六萬美元。
這就是差距，也是盧燦想要來利摩日掃蕩的最根本原因。
當(dāng)然，盧燦所擁有的這套餐具，因為沒有圖片或者文字記載，曾拿破侖三世真的用過，所以其價值肯定沒有伊麗莎白一世所用的那套值錢，但畢竟是為皇室定制的，基本價值還是有的，所以三十萬美元的估價，并不算離譜。
而另一對銀質(zhì)燭臺，估價就更難，盧燦的心理價位是三十到五十萬美元之間。畢竟是法國偉大詩人親手制作的，獨一份。
“維文先生，你可以一件件的檢查了?！?br/>
托馬斯脫下手套，拍拍手掌，笑容殷殷的對盧燦示意道。
這四十三件瓷器，將一張長條桌，擺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顯然，托馬斯對這兩套銀器的估價，與盧燦的相差不遠(yuǎn)，否則也不會拿出這些瓷器。
從這一點來看，托馬斯很“誠實”！
呵呵，可是為何要在這些瓷器中，夾雜有幾十件的偽作？
剛才搬出的速度太快，盧燦并沒有每件都看得很仔細(xì)，但這其中，最起碼夾有二十件以上的偽作，這一點，他還是能確定的。
昆希早已躍躍欲試，被盧燦拉到一旁，輕聲用粵語叮囑兩句。
盧燦的話，讓昆希的臉色很不好看，難以置信的看了看那些瓷器，“國外也有假貨？”
“歐洲最早就是以仿造中國瓷起步的，你說有沒有假貨？”盧燦反問一句。
他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盧燦接過嘉妮遞過來的手套與放大鏡，微笑著表示感謝，“嘉妮小姐，你也歇息片刻吧，等我和阿希檢查完畢，會告訴你結(jié)果的?！?br/>
盧燦認(rèn)真觀察過她的神色，可還真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表現(xiàn)。
也許，她是無辜的也說不準(zhǔn)，這讓盧燦有點動搖。不過，在嘉妮有同謀的嫌疑下，盧燦可不愿意自己與昆希鑒定時，被她在旁邊聽到什么――她可是能聽懂漢語的。
“OK！我在那邊等你們?！彼噶酥搁T口附近的休息處。
嘉妮和托馬斯坐在休息處品嘗咖啡，時不時看看盧燦這邊。昆希雖然戴好手套，可同樣也沒急于上手，他對國外偽作更不熟悉，跟在盧燦身邊，看如何鑒定。
見盧燦跳過最開始的兩件，他跟在后面問道，“這兩件不需要檢查么？”
“這種人物故事畫，需要具有深厚文化積淀，才可以表達(dá)的如此完美。”盧燦指指將軍罐上的三英戰(zhàn)呂布的畫片，說道，“法國佬終其一生也難以仿制?！?br/>
這位未來會是自己的助手之一，藉此機(jī)會，盧燦提點昆希兩句。
“外仿中國瓷，最大的難題就是對文化的理解。”
“譬如這幅三英戰(zhàn)呂布，如果沒有對中華文化深刻理解，他們不可能懂得鎧甲、兵器、馬具、旗幟等式樣，同樣也難以想象張飛的短髯和關(guān)公的長髯是什么模樣，更不能在畫面中將劉備的謹(jǐn)慎與孤注一擲的性格，表現(xiàn)的如此淋漓盡致?！?br/>
“上下五千年的文化，表現(xiàn)在瓷器上，可不是一個窯工所能憑空想象出來的，即便是藝術(shù)家出手，也不可能?！?br/>
“因此，外仿有三種，這三種都會遠(yuǎn)遠(yuǎn)避開中國人物故事畫?！?br/>
昆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中華文化幾千年，他一個幾十年研究者都沒弄通，更何況國外仿制者。忽然又聽到盧燦說外仿有三種，他連忙問道，“盧少，外仿有哪三種？”
盧燦站定腳步，伸出第一根指頭，“第一種外仿是日仿?！?br/>
“東瀛文化源于中原文化，他們的燒瓷工藝同樣源于中原，先天的一衣帶水的地理環(huán)境，和同色同種的人種關(guān)系，讓他們對中原文化理解的最深刻?！?br/>
“但他們依舊不敢涉足人物故事畫的題材仿作?！?br/>
“在瓷器方面，日仿更偏重于仿制白瓷、青瓷、開片瓷以及窯變瓷?！?br/>
“辨別日仿瓷器，需要聽聲。脆而不實，是日仿中國瓷的一個共同點。你以后去東京，也許會遇到這類瓷器?！?br/>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繼續(xù)說道，“第二類仿制為歐仿?！?br/>
盧燦低頭觀察一陣，才小心的拿起那只抱月瓶，對昆希示意，“這就是歐仿，而且是一百多年前的老仿?！?br/>
“這極有可能是中原瓷器被帶到歐洲后，歐洲工匠一對一進(jìn)行仿制的?！?br/>
昆希在這方面也算是老手，經(jīng)過盧燦指點，很快也覺得不對。
器形對、紋飾對、瓷胎也對，但紋飾結(jié)構(gòu)總讓人有點別扭?；丶y結(jié)構(gòu)有輕微的斷裂，另外在紋飾比例上，也有所區(qū)別――每個民族的審美都是有差異的，這些詫異在瓷器作偽上同樣有體現(xiàn)。
盧燦贊賞的點點頭，“歐仿其實青花器不多，他們更喜歡硬彩、軟彩、釉里紅等色彩艷麗的瓷器?！?br/>
“最喜歡仿制青花器的是伊斯/蘭仿，來源于土耳其、伊朗等伊斯/蘭國家?！?br/>
“伊斯/蘭仿的青花器，色重胎粗，你現(xiàn)在不需要理解?！北R燦搖搖頭說道。
伊斯/蘭仿此時還真的很少見，但在三十年后，中國古瓷尤其是青花瓷備受追捧后，伊斯/蘭仿大量出現(xiàn)，充斥國內(nèi)青花瓷器市場。
他所說的并非《金石秘錄》上的記載，而是盧燦上輩子記憶中的總結(jié)。剛才一不小心突嚕出來國外三仿，他不得不順嘴將伊斯/蘭仿提早說給昆希聽。
“這里面有不少歐仿，現(xiàn)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挑出來，這對于你來說，也是一次鍛煉，有沒有信心？”
盧燦笑著拍拍昆希的肩膀。
昆希此刻心底訝異無法言喻，盧燦給他帶來的震驚實在是無語。
年紀(jì)輕輕，一手高明的鑒定功夫不說，見識廣博至極，都跟誰學(xu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