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睜開眼睛，馮恩只見四周一片昏暗、壓抑，灰黃色的天空中沒有太陽。隨即轉(zhuǎn)眼，卻見七玉仍然被他背在背上；而腳下的地上似乎有什么東西正拖著他前行。

    這里是……什么地方？

    左右的地面上散落著各樣的殘磚碎瓦，再遠(yuǎn)便是大小高矮不一的斷壁殘?jiān)?、仿佛自己一瞬間到了人類滅絕之后的時代；而周圍的廢墟也不知為何都像蒙上了一層黑紗般看不真切。

    “我記得自己剛才準(zhǔn)備沖出小巷――然后就到這里了”

    而這個地方顯然不可能是應(yīng)天府，至少不可能是現(xiàn)在的……要說是一千年后沒人住了的應(yīng)天府那馮恩也許還信，可他記得當(dāng)時是有什么東西把他拉進(jìn)了地里。

    對了，是一雙覆滿鐵片的手。

    想到這馮恩立刻向下看去，隨即驚?。?br/>
    那里不知何時多了個模模糊糊的黑影，那雙覆著鐵片的手長在它的臂上、正抓著自己的雙腳前行。

    什么東西！

    “希聲……希聲？！”

    喚靈喚不出來，驚慌少有地從馮恩內(nèi)心表現(xiàn)到了他的臉上。

    立刻試圖掙脫，他卻發(fā)覺自己難以行動，整個身體仿佛被泡在沼澤里一般、就連“背著七玉”這個動作也像是被膠水固定了一樣無法改變，周圍的空間也越來越黑。

    嘖，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人抓住了……

    “別亂動，馬上就到了?！?br/>
    忽然聽見陌生的話音，里面的慵懶讓馮恩感到奇怪、隨即警覺起來：

    “你是誰？”

    他問著，看向身下托著自己的自己的黑影：

    “它是你的意靈么，我現(xiàn)在在哪里？”

    馮恩話音未落，眼前灰暗的世界里忽然亮起強(qiáng)光讓他不禁閉上雙眼，上升的感覺隨之傳來――

    “啊，歡迎光臨?！?br/>
    隨著雙眼逐漸適應(yīng)光亮，那個慵懶聲音又一次在他耳朵響起。

    聽著似乎是個女孩子……

    緩緩睜開雙眼，站在地上的馮恩看到自己正處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里，周圍全是各種被麻布蓋著的物件；而七玉仍然昏睡著、也仍然被他背在背上。

    “哎，腦子清醒點(diǎn)沒？第一次進(jìn)影中世界居然沒有失去意識，也是挺讓我驚訝的哎?！?br/>
    當(dāng)懶懶的話音再次傳來，那說話的少女終于從陰影中走出、出現(xiàn)在馮恩眼前：

    白熾的燈光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和七玉差不多嬌小的身軀，而后便是一蓬遮住眼睛的淡黃卷發(fā)，卷發(fā)蓋著的臉龐看不真切。

    短短的卷發(fā)發(fā)梢剛到肩膀，再往下便是一件尺號明顯過大的長袖杉，打著補(bǔ)丁的它沾滿油污、和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恰是相配。

    不過最讓馮恩驚訝的是眼前人的下裝――她竟然穿著牛仔短褲，上面還釘著鉚釘！

    牛仔短褲……真有意思。

    “……你是誰？”他猶豫地發(fā)問。

    “你們的救命恩人?！蹦桥⒊T恩走近，“找你們可花了一陣功夫，真是累得我哎?！?br/>
    聽著她并無敵意的聲音，馮恩卻壓不下心里的疑惑：

    “不過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身份，以及你為什么要救我們?！?br/>
    “哎，救都救了還廢這么多話，連句‘謝謝’都沒有?！?br/>
    少女懶懶說完，在馮恩面前張腿坐下、將額前的亂發(fā)撩至兩邊。一張肉肉的小臉就這樣映入馮恩眼中：

    細(xì)眉微亂，眼睛半閉；碧藍(lán)的眸里滿是倦意，像是好幾天都沒睡覺；雖然鼻梁高挺、嘴唇紅潤，本該潔白的面頰卻被好幾處污跡弄得灰撲撲的。

    不過這樣一副邋遢的外貌卻使得她胸前掛著的玉墜變得異常顯眼：好似蘭花開在幽谷、讓山多了一絲靈氣。

    而且這長相好像有些“不一樣”……

    對了：

    黃發(fā)，藍(lán)眼，白皙的皮膚――

    “你是凈土的人？”

    “呀，你看出來啦？”

    看著她微笑，馮恩卻笑不出來：

    “你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我不希望才出虎口、又入狼窩。”

    “就算是狼，也是救了你的狼。”

    少女看他喚靈卻仍然坐著、只是瞟了他一眼，提不起勁的話音里帶著埋怨：

    “弄不懂你在想什么，就算我是你的敵人，你難道就有能和我一戰(zhàn)的資本？”

    她這句話的后半句語氣忽然嚴(yán)肅、讓馮恩握起了拳頭――

    可她轉(zhuǎn)瞬就打了個哈欠、眨了眨惺忪的睡眼：

    “算了懶得逗你玩。告訴你吧，讓我找到你的那封信就在你口袋里，馮恩。”

    “嘖……你莫非就是收信人？”

    雖然立刻就反應(yīng)了過來、眼前少女的幼小模樣仍然讓馮恩驚詫：

    “老頭子叫我來應(yīng)天，要找的就是你這個小毛孩？”

    “廢話。不然我哪里會讓意靈跑半個南京城去救你?！?br/>
    少女半閉的眼睛冷冷一瞥、聲音仍然漫不經(jīng)心，“王老頭還說來的會是個機(jī)靈的小子，我看你也不怎么聰明?！?br/>
    “……我只是一路上被追殺多了?！?br/>
    收回希聲，馮恩坐下來從口袋里扯出被壓皺了的信封：“現(xiàn)在我把它交給你？”

    “不用，”少女?dāng)[了擺手，“里面一個字都沒寫，信封上用來定位的徽記到了目的地也就自動失去效用了。”

    “什么？”

    感到驚訝的馮恩立刻拆開信封：里面裝的竟然還真是一張空白無字的薄紙，而信封的內(nèi)側(cè)工整地畫著一幅復(fù)雜的圓形紋路，墨跡間隱隱有靈光閃現(xiàn)。

    同時他也發(fā)現(xiàn)信封里外的紋路里都同樣地畫有一個錘子，思忖間，少女的話音又飄了過來：

    “說了沒有，你還不信?！?br/>
    “……好吧?！?br/>
    馮恩這才放下防備、對著少女輕聲開口：“你叫啥名字？”

    “石如意?！?br/>
    打了個哈欠的少女眨了眨眼睛，“這是我在你們大明用的名字，王老先生給我取的。至于本名，凈土的語言你也不懂、就不告訴你了。”

    說著石如意撇了撇嘴，目光掃向七玉：

    “馮恩，你旁邊這小姑娘是誰？王老先生之前給我的信里可是說就你一個人要來。而且你怎么也跟鐵軍扯上了關(guān)系，可別說是因?yàn)檎椅也疟凰麄冏窔⒌??！?br/>
    “這算是一個原因――”

    “那他們知不知道你來找的是我?！?br/>
    注意到她的語氣陡然變冷，馮恩立刻搖頭：

    “不、不是，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老頭要我找的到底是誰。他們來追殺我也不是因?yàn)槲摇撬?。?br/>
    “噢？有意思，這么一個小姑娘居然會成為鐵軍的目標(biāo)……好了你別再看她了，她一點(diǎn)事沒有，只是再次入夢了?！?br/>
    “入夢？怎么會入夢？”

    “誰知道呢，意靈這玩意可復(fù)雜了?！?br/>
    石如意說著，目光回到馮恩身上，“你也是馭靈者吧，多久醒的靈？”

    “前天。”

    “這么晚才醒靈？王老先生之前沒有訓(xùn)練過你？”

    “訓(xùn)練過，不過沒堅(jiān)持到我醒靈的那一天……他就被鐵軍殺了?！?br/>
    說著馮恩發(fā)現(xiàn)石如意神色忽然一變、聲音都頓了一下：

    “王老頭……他去世了？”

    “嗯?！?br/>
    “不可能！”

    突然間石如意站起來撲向馮恩：慵懶此刻在她臉上蕩然無存，蓬亂的發(fā)下雙眼圓睜。

    “鐵軍的武器是混金重鐵打造的長刀，對他的黃離來說根本和泥巴沒有差別――”

    她死攥著馮恩的衣服，“他們用這種東西可能殺得死王老頭？你絕對是在騙我……”

    “鐵刀里鑲了玉。”馮恩淡淡答她，“而且胖老頭也是自己選擇死的，鐵軍要他筑堤，他就用黃離把自己燒了。”

    說完，他看見石如意臉上的憤怒漸漸消退、終于變作悵然若失。

    “果然是因?yàn)殚L堤?！?br/>
    她松開了揪著他衣服的手、重新在旁邊坐了下來：

    “那你來找我也只能是因?yàn)楹筇斓娜腴w試了，對不？”

    “對?！?br/>
    “你想要我?guī)湍闶裁础；蛘哒f――你覺得我能幫你什么？”

    “我相信你能幫我進(jìn)山下閣。”

    馮恩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出了自己的請求：

    “不管是什么辦法、要付出什么代價，我做得到就一定會去做?！?br/>
    “那這個姑娘呢？”

    石如意的目光掃過地上的七玉，而后便回到了馮恩的臉：

    “面對鐵軍追捕都還讓你不離不棄的人，在你心里面的地位估計也不低。我猜你也想讓我?guī)退??！?br/>
    “……對。因?yàn)樗惨既腴w試?！?br/>
    “好?！?br/>
    打了一個哈欠，石如意緩緩起身：

    “不過，不管方法，不計代價――這可是你說的?！?br/>
    “……！”

    她話音剛落，馮恩突然感覺到周圍有什么東西動了起來：

    就在身后，在自己的背影里！

    瞬間腳下一滯、他差點(diǎn)就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雙眼立刻向下看去：只見那雙覆滿鐵片的手從影中伸出、緊緊鉗住了他的腳掌。

    “既然這小姑娘還沒醒，就讓你先來?！?br/>
    石如意輕描淡寫地說著，伸手從腰后拔出一把雙管火銃、朝著背后開了一槍：

    “呼”的一聲，遠(yuǎn)處木桌上的一根粗香被子彈擦燃。

    “入閣試要考文質(zhì)、匠心、靈識一共三門科目。文質(zhì)科考寫作，速成也速成不了。匠心科考鍛造靈器，我相信王老頭教得比我好。所以就?！`識’這門最難的科目了。”

    與馮恩對視的她輕握火銃，用那提不起勁的話音淡淡開口：

    “往年的考生一百個有九十九個崽崽了上面，可以說你就算只過了這一門都有脫穎而出的機(jī)會。所以現(xiàn)在我就給你來場‘預(yù)試’，讓我、也讓你看看自己現(xiàn)在有幾斤幾兩――”

    抬起手將槍口對準(zhǔn)馮恩胸口，石如意半閉的眼里射出寒芒：

    “一炷香之內(nèi)，不要被我射死?！?br/>
    砰！

    槍聲響起的剎那，馮恩看見兩枚彈丸已經(jīng)到達(dá)了自己胸前。他知道這是因?yàn)楣馑俦嚷曀僖?，但此時此刻更快的是他腦中涌動的思緒：

    當(dāng)聽見子彈打上衣服時候的聲音，馮恩明白接下來的半秒時間里自己的皮肉、胸骨乃至脊椎就會依次被彈丸貫穿――

    “怎么可能……希聲！”

    喚出意靈，馮恩立刻讓它伸手抓向子彈：可圓滾粗大的彈丸突然一晃、竟以比希聲動作還快的速度躲過了它的手指。

    滾燙的金屬射入皮膚帶來的劇痛隨即刺進(jìn)馮恩腦海。

    據(jù)說人在面對生死的危急關(guān)頭，身體的各個感官都將敏銳到極致：馮恩知道自己現(xiàn)在正是這樣的情況，金屬彈丸射入體內(nèi)后移動的每一毫米他都感覺得到。

    而馮恩也明白人的這種本能并不是讓人更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所以他讓希聲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帶血的子彈穿過馮恩后背、“噠”的一下打在墻壁上面。

    “你的意靈雖然沒抓住子彈，卻讓它偏開了。”

    放下雙管火銃，石如意盯著馮恩胸口滲血的小洞看了片刻：

    “好像還避開了你所有的重要器官，你莫非知道它在你身體里什么位置？”

    “咳……當(dāng)然，要不然我就死了?！?br/>
    吐了一口血的馮恩垂手而立、抵抗著雙腿因發(fā)軟而產(chǎn)生的顫抖，“你還真能下得去手，就不怕打死我么。”

    “我下手自有分寸，打不死你的?！?br/>
    說到這里，石如意看了看馮恩胸前的傷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鐵盒，“把這盒子打開之后拍在傷口上面，它會替你療傷。反正你說了不計代價，那我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br/>
    馮恩接過盒子按石如意說的照做：只覺無數(shù)絲線自盒中鉆入身體，細(xì)微的振動順著血肉傳入馮恩耳里。

    這些線……在編織我受傷的組織。

    前后的傷口一陣溫?zé)幔耐锤幸查_始減輕，由火辣漸漸變作麻癢、最終回復(fù)如初。

    “得，也真是多謝你考慮周到。”

    忍不住想嗆石如意一句的欲望，他終于還是開了口：

    “但你掏槍射我和靈識科又有什么關(guān)系？該不會山下閣的先生們也是這樣考試的吧?！?br/>
    他說完，卻見石如意掰開槍管，一邊往里面填上彈藥、一邊開口說道：

    “你知不知道靈識是什么？”

    “不知道。”馮恩搖頭。

    “那你把盒子丟了，這段時間你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被治好了?！?br/>
    她舉起槍：

    “還有射十二槍的時間，想辦法弄清楚吧?！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