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娃子今年九歲。

    穿著一身灰暗的破洞麻衣，彎著腰在田間割稻子，鋒利稻葉把她裸露的皮膚割出一道道口子，混著粘膩的汗，又紅又腫。

    她抬起被太陽烤得腫脹的小臉，失望地看著眼下幾畝田地。

    連月的大旱，導(dǎo)致今年的收成糟糕透了。一旦交了糧稅，全家人恐怕連飯都吃不上了。

    盡管她每天都很累，卻也不敢多吃一粒米，吃兩口就連忙喊道：“我吃飽了?！?br/>
    因?yàn)榧Z食還得留給阿爹，阿娘，大哥，二姐。

    今年，朝廷收糧隊來得如此之快，前一天糧食剛運(yùn)回家，第二天就被他們盡數(shù)搬空。

    由于新糧不足，收糧隊竟連他們一粒粒積攢的存糧也不放過。

    守著空空如也的米缸，阿爹阿娘一夜未眠。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好變賣了田地，準(zhǔn)備去關(guān)內(nèi)投靠親戚。

    院子外面停著一輛租來的破舊馬車，大大小小的家當(dāng)一件件塞了進(jìn)去，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空隙。

    而這空隙坐進(jìn)去了阿娘，大哥，二姐，阿爹，卻再也擠不出三娃子的位置。

    三娃子一下子慌了，繞車跑了一圈，發(fā)現(xiàn)就連馬夫兩側(cè)都被擠滿了家當(dāng)，真的沒有了她的空隙。

    “阿爹，阿娘，還有我呢！”她焦急地喊道，擔(dān)心自己被遺忘了。

    可是坐在最里面的阿娘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紋絲未動。

    坐在外面的阿爹雙手抱著膝蓋，耷拉著腦袋，片刻后，終于有了反應(yīng)，他咳了一聲說道：

    “三娃子啊，你也知道，你是我們在井邊撿來的，你還是留在這的好，哪天你親生爹娘來尋你，也尋得到。”

    三娃子眼眶頓時酸了，她用力搖頭：“不會有人來尋我的，我要跟阿爹阿娘走。”

    九年都從未出現(xiàn)過的人，恐怕早就忘了她的存在。

    大哥從阿爹肩頭探出了腦袋，皺眉說道：“你跟著我們，你倒是每天都能吃飽，可我們呢？”

    原來是怪她吃得多，她立刻保證：“我能再少吃點(diǎn)，我每天只吃一頓，兩天吃一頓也行?！?br/>
    她的小手緊緊抓住了馬車，眼淚奪眶而出。

    “阿爹，還走不走呀？熱死了?！睌D在家當(dāng)中間的二姐不耐煩地催促道。

    大哥教訓(xùn)了她一句：“就你知道熱，這不是還有麻煩沒解決嘛！”

    阿爹始終盯著地面，說道：“不是不肯帶你，你也看到了，這馬車真是坐不下了。”

    他有氣無力地長嘆了口氣，接著提高了音量：“……走吧老師傅。”這一句他是對車夫說的。

    三娃子聞言，急的雙腳直跺，卻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叫著馬車上的他們：“阿爹，阿娘，大哥，二姐……”

    一聲鞭響在空中炸裂：“駕——”馬車立刻顛簸起來。

    她的手仍然死死扣著馬車，一雙漏趾的破草鞋在地上踏踏地跑起來，哭著道：

    “阿爹，阿娘，我不占地方，我跑著去，你們用繩子把我拴在馬車后面吧，我怕我跑得慢，跟不上……”

    馬車?yán)锩娼K于傳出阿娘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悲哀：“你別跟了，三娃子，實(shí)話跟你說，我們是去投靠人家，多一張嘴就是多一筆債，養(yǎng)你這些年不圖你報答，你別怨我們就成?！?br/>
    說完，一面簾子被放下來，掩住了馬車?yán)锩娴乃麄儭?br/>
    三娃子第一次覺得藍(lán)色印花簾子如此冰冷，輕易就隔出了馬車內(nèi)外的兩個世界。

    可她仍然死死抓著馬車邊緣沒放手，拼命地奔跑著，她不能停下來，她不知道停下來以后該怎么辦。

    她的指甲在車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痕跡，可那痕跡越來越長，越來越淺。

    終于，她脫了手，重重地?fù)涞乖诘厣?，塵土飛揚(yáng)。

    身上的傷口和泥土混在一起，她也分不清哪里疼，只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強(qiáng)烈的日光下，她卻在瑟瑟發(fā)抖。

    在淚水與灰塵的彌漫中，馬車越奔越遠(yuǎn)，去了她再怎么跑也去不到的遠(yuǎn)方，她勉力撐起身體苦苦望著那面簾子。

    她妄想著，有人還會掀開簾子看看她，奢望著，馬車還會轉(zhuǎn)回來接她……

    只可憐那時三娃子太小，很多事都不懂。

    她不懂那小小馬車怎會跑得那樣快，她拼盡全力也追不上。

    她也不懂為什么馬車這么小，小得連多一個她都裝不下。

    她更不會懂，有預(yù)謀的拋棄是不會回心轉(zhuǎn)意的。

    她卻一步也不敢離開，守在原地等啊等……等得灰頭土臉，饑渴交迫，傷口潰爛。

    直到三天后的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她終究沒能逃過去，那個滾燙的雷讓三娃子死在了當(dāng)晚。

    也是在這個夜晚，有個人讓她獲得了重生……

    在這樣一個雷雨橫行之夜，禮園并沒享受到該有的寧靜，無數(shù)的燈籠和油紙傘游走于在園內(nèi)各個角落。

    “師父，您身體剛恢復(fù)，郎中連下床都不讓，您怎么還出來了？！”顏息對著雨幕中那人大喊。

    青色的油紙傘下，禮謙嵐臉色凝重：“還沒有找到？”

    “應(yīng)該不在園內(nèi)，我們馬上去外面找，您快進(jìn)去吧，找到了就回來稟告您?！鳖佅⒄f完便沖進(jìn)了雨中。

    天地間忽明忽暗，雷聲肆虐，勁風(fēng)吹斜了大雨。

    禮謙嵐走在桃溪街上，往日這里無比繁鬧，她最喜歡來這里采購。

    而此時街道兩旁只留商販的架子，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抽打青石板的聲音，凄凄切切又吵吵鬧鬧。

    她能去哪呢？在這樣的夜晚。

    禮謙嵐把手伸到傘外，雨點(diǎn)大如豌豆，冰涼刺骨，這種感覺竟讓他回憶起九年前的那個夜晚，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當(dāng)時他的父親急書將他從外地召回，他帶著隨從徹夜趕路。

    那夜的風(fēng)，那夜的雷，那夜的雨，猛烈之勢像極了今晚。

    他第一次見到雷從四面八方同時劈下來，那一瞬間仿佛天翻地覆，而其中一道雷就落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前方路上。

    待他們騎馬路過時，意外地發(fā)現(xiàn)剛剛雷落之處，竟然有一個人躺在地上。

    他趕緊跳下馬查看，是一個女孩，渾身泥濘，背上有一大片焦灼，脊骨依稀可見。

    那女孩渾身冰冷，心跳已停，只剩下手腕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脈搏。

    其他人見狀都勸他，這個人活不成了，趕路要緊。而他卻一意孤行，堅持帶上了她。

    而這一帶，已是九年之久。

    因在迅雷之夜遇到了她，故為她取名為：霆霓。

    可是她雖為霆霓，卻一直懼怕雷聲，每次趕上這種天氣，就會賴在他身邊。

    哪怕只是拽著他的衣角，她臉上也會流露出幾分安心。

    可是現(xiàn)在，她到底在哪？

    雨后的清晨，萬物宛如新生，碧空湛藍(lán)如洗，清透的陽光穿過層層樹林照進(jìn)那一方洞穴。

    霆霓緩緩睜開惺忪睡眼，突然，瞳仁一下子放大了數(shù)倍。

    她的頭下竟是一個男人的胸膛，而她的手竟也自然地環(huán)在他的腰間。

    她的身子瞬間彈起，可惜這山洞太小，頭咚地一聲撞到了頂壁，疼的她咧嘴慘叫。

    身旁的男人被他吵醒，緩緩動了動，他的臉一半露在陽光里，雙眼微瞇，幾分慵懶地看向她。

    想到剛剛二人的睡姿，她感到有些難堪，立刻起身鉆出了洞外。

    雨后泥土散發(fā)出特有的香味，沁入心肺，十分清爽。

    她故作已經(jīng)忘記剛剛的尷尬，回頭看向他，理所當(dāng)然道：“走吧?！?br/>
    他不急不慢挪身出來，抖了抖長衫上的褶皺，漫不經(jīng)心問道：“去哪？”

    “當(dāng)然是跟我回蘭溪?！?br/>
    他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荒唐意味，輕笑了一下，搖頭。

    經(jīng)過這么一折騰，他居然還是這個態(tài)度，她不禁有點(diǎn)生氣：“你別不知好歹！莫非……”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朝他下身瞄了一眼：“你就是為了那??？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病，犯得著賠上性命嘛?！?br/>
    聞言，他眉頭一皺：“都說了是你想錯了。”

    “那你為何賴在竹屋不肯走？！不是隱疾還能是什么！”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激將法，但她發(fā)現(xiàn)盡管散漫如他，還是十分在意這件事，索性就破罐破摔，將他逼到絕處。

    不料，這一次他非但沒有惱怒，反倒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怎樣你都不信，不如今日你親身一試?！?br/>
    說著，他竟一步步向她走過來。

    她心頭一慌，叫道：“你敢亂來！”

    她武功雖弱，可拔劍卻快，眨眼間碧玉琉紅劍已經(jīng)直指他的心窩。

    這劍是禮謙嵐送給她的，是上等寶劍，雖說在她手中發(fā)揮不出原有實(shí)力，但對付血肉之軀還是相當(dāng)輕巧。

    他垂眼輕瞥了一眼那劍，嘴角邪魅地一彎，嗓音低沉吐出一字：“敢?！?br/>
    只見他的胸口與劍越靠越近，劍鋒在他的胸口戳出一個尖銳的凹陷。

    而他的神色依舊散漫如素，繼續(xù)向前。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原本傷人的劍此時竟也沒出息地顫抖起來。

    突然，他身形一閃，她的兩只手腕就瞬間被他握住，反應(yīng)過來時，竟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的劍已經(jīng)被迫回鞘了。

    他的手依舊緊叩著她的雙腕，嘴角掛著譏誚的笑對她道：“憑你的武功，一言不合就拔劍，只會死的更快?！?br/>
    他與她挨的很近，他清晰的面目線條近在遲尺，她能看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而下面那一雙沉魅的眼睛正看著她，仿佛能攝心奪魄，直教她心頭顫動。

    她轉(zhuǎn)開目光，扭了扭被他握緊的腕部：“放手?！本贵@覺自己臉頰上猶如火烤，氤氳發(fā)熱。

    “不試試嗎？”他嘴角掛著邪魅的笑容，沉著嗓音問道。

    “無恥！”她大罵，卻越發(fā)覺得自己的臉好似要燃了起來。

    她用力掙脫，儼然一只狂躁的小獸，他便也趁機(jī)松了手。

    她揉著發(fā)白的手腕，憤憤然道：“你若再敢動手動腳，我非殺了你不可?！?br/>
    明媚的晨光中，他悠然笑道：“你若再敢誹謗于我，那我非要一試不可，說一次試一次?！?br/>
    “你?。?！”如此流氓的話，氣得她直瞪眼。

    沒想到更氣人的還在后面，只見他氣定神閑補(bǔ)充道：“我身體平常，你可不能故意說哦?！?br/>
    她幾乎冒煙，張了張嘴卻無話可駁。

    猛吸了幾口空氣，勉強(qiáng)冷靜下來，憤怒地大叫道：“你到底走不走？”

    明明已被氣得呼呼作喘，卻還惦記著帶他走，他見狀不禁淺淺一笑：“想不到，你竟如此執(zhí)著……”

    他身體一傾靠在樹干上，抱臂嘆了口氣道：“也罷，跟你說吧，其實(shí)我與鬼醫(yī)圣手算得上是舊識，他見我對醫(yī)藥頗有造詣，一心想收我為徒，只要我肯答應(yīng)，他才不會在乎那一塊爛樹根呢?！?br/>
    她動作頓住，一臉懷疑地看著他。

    而他的目光卻落在她手中碧玉琉紅劍上，神情凝重了幾分：“劍是好劍，只不過它是用來殺人的，不是嚇人的。要么不出手，要么一招致命。記住，絕不能心軟……”

    她怔怔地的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突然莫名其妙笑了起來：“因?yàn)樾能浿?，不僅死得快，還會死得慘呢。”

    不知為什么，這個看似不羈的笑容竟讓她感到有些難過。

    天空蔚藍(lán)一色，有大雁列隊行過，亦有山鷹振翅盤旋，二者各安其路，偶有相交，實(shí)不相逢。

    “走吧?！彼戳搜鬯砗蟮鸟R匹略微沉吟，腳步一動說道：“各歸各處……”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霆霓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到現(xiàn)在為止，她仍對這個神秘而奇特的男人，一無所知。

    她放棄了，不再想強(qiáng)行帶走他，也許，這樣的人注定和她們不是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