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聽后黯然神傷,讓他把多年以來的復(fù)國之念立刻拋卻,一時真是難以接受。但目下形勢,讓他不得不做出抉擇。
他問眾弟子道:“若是為師真的去做和尚,你們會不會跟隨?”
張士行、王恕堅定道:“師父,弟子愿生死相隨?!?br/>
黃瞻掙扎猶豫道:“師父,事情還未到如此地步。我覺得還是可以與阿魯泰聯(lián)手攻取中原的?!?br/>
朱允炆嘆了口氣道:“因我一人,而至中原百姓生靈涂炭,我不忍心。事已至此,我看是復(fù)國無望了。為師決定正式出家,你們愿意跟隨那是最好,若是不愿,就請自便?!?br/>
黃瞻無奈,只好與張士行、王恕一道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弟子愿隨師父出家為僧?!?br/>
朱允炆欣慰的點了點頭道:“諸位都是我的好弟子??罩?,你看我們到何處駐錫為好呢?”
張士行想了想道:“師父,我看開平的華嚴寺最好,此地為中原和草原的交界之處,兩不管地帶,原為忠寧王府,現(xiàn)雖荒廢,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我們就在彼處建寺立廟,以做安身之所。”
朱允炆道:“如此甚好。我們就在華嚴寺安身立命,侍奉佛祖,不問世事,再也不要想那復(fù)國之事。至于那個燕賊,自有老天會去懲罰他。”
日月如梭,如白駒過隙,忽忽十年已過。
永樂十八年十一月,明朝廷下詔,詔告天下,遷都北京,去行在之名,稱京師,正式成為了明帝國的首都,原京師稱南京,自此北京作為中國首都一直延續(xù)至今。朱棣遷都北京,深刻地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是六百年來影響最為深遠的歷史事件。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當然北京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靖難之役后的永樂元年(1403年)正月十三日早朝,朱棣屁股下的椅子還沒坐熱,刀頭的血跡還未凝固,新任禮部尚書李至剛出班奏稱:“自昔帝王或起布衣平定天下,或由外藩入承大統(tǒng),而于肇基之地,皆有升崇。竊見北平布政司,實乃皇上承運龍興之地,宜尊太祖高皇帝中都之制,立為中都?!?br/>
本來朱棣篡位,朝中文臣多有不服,雖經(jīng)他大加殺戮,人人畏服,也不過是個敢怒不敢言的恐怖局面,遠不是君臣和諧,上下一心的新朝氣象,讓朱棣這個皇帝做的索然無味。
如今文臣之首的李尚書跳出來這么一通馬屁猛拍,把他篡權(quán)奪位的靖難之役和太祖高皇帝的開基肇祖相提并論,正中朱棣下懷,令他心花怒放,立刻下詔改北平府為順天府,稱行在,并遷江南十府富民至此,以充實北平,此事一舉兩得,既防止這些同情建文帝的百姓在眼皮底下作亂,又能繁榮北平經(jīng)濟。
燕平北平是皇帝“龍興之地”,應(yīng)當效仿明太祖對安徽鳳陽的做法,立為陪都。明成祖于是大力擢升燕平北平府的地位,以北平為北平府,改北平府為順天府,稱為“行在”。同時開始遷發(fā)人民以充實北平;被強令遷入北平的有各地流民、江南富戶和山西商人等百姓等。
永樂四年,朱棣下詔以南京皇宮(南京故宮)為藍本,興建北平皇宮和城垣。
永樂七年,朱棣以北平為基地進行北征,同時開始在北平附近的昌平修建長陵。將自己的陵墓修在北平而不是南京,證明朱棣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遷都。
永樂八年,朱棣親征回師后,下令開會通河,打通南北漕運。永樂十三年完工,從此北平所需物資可以通過相對經(jīng)濟地運輸。
永樂十四年,永樂帝召集群臣,正式商議遷都北平的事宜。大部分臣工認為北京為皇上龍興之地,依山傍海,俯視中原,山川形勝,足以控扼天下,為萬世之都,少數(shù)人認為遷都北京非便,僻處邊疆,物資皆仰自江南,若漕運不通,有傾覆之危。
朱棣聞言大怒,將提出反對意見的陳祚等人,一一貶斥,從此無人再敢反對遷都。次年,以南京紫禁城為模板的北平紫禁城正式動工。
永樂十八年,北平皇宮和北平城建成。北平皇宮以南京皇宮為藍本,規(guī)模稍大。新修的北平城周長四十五里,呈規(guī)則的方形,符合《周禮?考工記》中理想的都城的形制。明成祖下詔正式遷都,改金陵應(yīng)天府為南京,改北平順天府為京師,但在南京仍設(shè)六部等中央機構(gòu),稱南京某部,以南京為留都。
北京城雖仿南京而建,但弘敞壯麗而過之。城開九門,號稱八臂哪吒城,為少師姚廣孝所規(guī)劃。
何謂八臂哪吒城,正陽門為哪吒之頭,兩個邊門為其耳朵,城內(nèi)棋盤街為其鼻子,大明門是其口,崇文、宣武二門為其左右肩,朝陽、平則門為其左右手,東華、西華二門為其雙臂,東直、西直二門為其雙膝,安定、德勝二門為其雙足,門內(nèi)黃、黑二寺為其風火輪,紫禁城中紅墻為其所持紅綾帶,城內(nèi)各處殿宇、廊道為其五臟六腑。
姚廣孝入京居于慶壽寺,一方面輔佐教導(dǎo)皇太孫朱瞻基,一方面主持北京城的營建之事,為此耗盡心血,在北京城開始營建的次年即永樂十六年三月病逝。
臨死之前,永樂帝前往探視,看著姚廣孝消瘦的面龐,朱棣心疼不已,世上竟然還有如此之人,無兒無女,不為名,不為利,只是為了一展所長,勞心費力,耗盡一生,實為古今第一奇人。
朱棣眼含熱淚,拉住姚廣孝的手問道:“少師,你還有什么未了之事嗎?朕一定如你所愿?!?br/>
姚廣孝強撐病體,翻身下床,叩拜道:“多謝皇上抬愛。老臣侍奉陛下,一展平生所長,死亦無憾。如今即將離世,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準。”
朱棣見他行如此大禮,知道此事必定是讓他十分為難之事,急忙上前扶住姚廣孝,寬慰道:“少師,何必行此大禮,萬事好商量?!?br/>
姚廣孝并不起身,繼續(xù)懇求道:“陛下,原雞鳴寺方丈德玄法師年事已高,系獄已久,老臣請陛下開恩將其赦免,已顯天恩浩蕩。”
朱棣沉吟良久,十幾年來建文帝遍尋不見,故此他一直關(guān)押著德玄,希望能從他身上找出建文帝的下落,如今姚廣孝卻要他放了此人,難道是在暗示他放過建文帝?
朱棣臉上陰晴不定,他看著姚廣孝,這個助他奪取帝位之人,將死之時,卻要他放過仇敵,葫蘆里究竟是賣得什么藥?
見朱棣沉吟不答,姚廣孝再次叩頭,朱棣于心不忍,上前扶住,道:“就依卿言?!?br/>
姚廣孝大喜,頓首拜謝,道:“天下自此太平矣?!闭f罷,溘然長逝。
朱棣傷心不已,輟朝二日,命有司治喪,以僧禮葬。追贈其為推誠輔國協(xié)謀宣力文臣、特進榮祿大夫、上柱國、榮國公,謚恭靖。賜葬房山縣東北。永樂皇帝親制神道碑銘記其功,令其養(yǎng)子也是其侄子姚繼任尚寶少卿,承繼香火。
遷都北京之時,恰逢鄭和自西洋歸來,獻上各種珍奇異獸,其中有一只長頸鹿,對照古籍所載,被眾人認作是瑞獸麒麟,傳說中只有圣人出現(xiàn),天下太平之時,才會出現(xiàn)麒麟,眾臣一時諛詞如潮,哄得朱棣龍顏大悅,重賞了鄭和等人。
為此楊奇還寫下了瑞應(yīng)麒麟詩以志其事,其詩如下:
“于維圣皇,受命自天。仁及庶類,恩周八荒。禮義興行,無有遠邇。日照月臨,化成俗美。九夷八蠻,悉妾悉臣。罔敢踰越,聿來獻珍。鯨波洋洋,望之無際。島夷所居,動數(shù)萬里。玉音所至,莫不尊親。淪肌浹髓,被于皇仁。僉曰陋邦,服此聲教。海波晏然,圣德之效。乃梯乃航,惟恐或后。乃奉麒麟,歸于靈囿。惟茲麒麟,玄枵毓精。非時不出,非世不生。其產(chǎn)應(yīng)期,祥光上燭。五彩繽紛,卿云煜煜。天無沴氣,地息妖氛。山川草木,發(fā)秀揚芬。既育既長,益奇益異。萬靈撝訶,百神擁衛(wèi)??黄滟|(zhì),昂然其形。龍顱鳳臆,肉角麇身。牛尾馬蹄,折旋規(guī)矩。生物不傷,音協(xié)律呂。爰用入貢,涉歷海洋。秘怪屏跡,蛟鱷遁藏。龜龍導(dǎo)從,鸞鳳羽翼。載馳載驅(qū),遂達京國。進之彤墀,得覲天顏。重瞳屢顧,百僚聳觀。嵩呼雷動,再拜稽首。吾皇圣神,永膺萬壽?;实墼挥?,瑞不在茲。惟慎厥德,乃為禎符。爾公爾卿,百僚士庶。恪脩厥職,勿滋逸豫。三光昭宣,五緯弗虧。品物咸亨,惟瑞在茲。仰惟圣皇,體道謙虛。奇瑞屢臻,抑而弗居。戒慎滿盈,奉天法祖。度越百王,卓冠千古。洛龜呈夏,玄鳥降殷。赤雀興周,式昭前聞。維茲麒麟,實天所授。圣德格天,永承天祐。于維圣德,廣大難名。巍巍蕩蕩,堯舜莫京。恩霈八纮,澤覃四裔。如云之行,如雨之施。天錫多福,集于圣躬。惟皇萬壽,百祿是崇。雨順風調(diào),民安國泰。海晏河清,萬世永賴。臣拜稽首,寶祚綿綿。圣子神孫,傳序萬年?!瘪R屁拍了個十足十。
永樂十九年(公元1421年)正月初一正旦之日,朱棣至太廟拜祭祖先,將自己遷都之事告知祖先,期望祖先的在天之靈能保佑大明天下千秋萬載,并且原宥他的篡位之舉。
正月初五,朱棣因遷都之喜而大赦天下,詔曰:“朕荷天地祖宗之佑,統(tǒng)馭萬方,宵衣旰食,夙夜無間。乃著仿成周卜洛之規(guī),建立兩都,為永久之業(yè)。今宮殿告成弘敷寬恤之仁,用洽好生之德,其大赦天下,已慰萬民?!?br/>
三月,朱棣在新落成的奉天殿主持了殿試,錄取了二百名新科進士,看著這些帝國文官的新鮮血液,他語重心長道:“非堯舜無以為道,非文武無以為法,非無為垂拱不足以為治。”
此時此刻,朱棣似乎已經(jīng)達到了立功、立德、立言的人生三不朽的境界。
然而天道好循環(huán),公道在人心,一場天災(zāi)悄然而至。
永樂十九年四月初八這一日,朱棣在奉天殿上過早朝,他信步走出殿外,抬眼望去,只見天空中陰云密布,雷聲滾滾,卻不見半點雨絲,朱棣覺得奇怪,便走到殿前丹墀之上,仰頭望天,突然半空中響起一個霹靂,一道閃電直沖朱棣當頭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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