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梧闕一向極少飲酒，進(jìn)了酒樓后只讓小二找個雅間，送兩壺好茶幾盤點心，連個作陪唱曲的清倌都沒叫。
五人圍著一張矮腿的紅木長桌盤腿坐下，小二將糕點和火爐茶具送到后就規(guī)規(guī)矩矩的退了下去。
蔣梧闕恍若剛才在巷子口差點拔刀相向的場景不曾出現(xiàn)過一樣，動手煮茶招呼老友一般對耶律棋說道：“殿下來我大蔣，按理說應(yīng)該好酒好肉款待……可如今清茶糕點，倒是有些失禮�！�
耶律棋自知好酒好肉款待的應(yīng)是光明正大來大蔣的北疆三殿下，而非喬裝打扮混入深州的自己。
“大蔣的八殿下，”耶律棋手放在膝蓋上，并沒有喝茶的打算，看著她的眼睛直接談事，“棋想跟你談筆合作�！�
北疆遲遲不出兵，并非在等待機會伺機而動，而是軍中將士的甲胄出了嚴(yán)重問題。
北疆將士的甲胄兵刃一向由大皇女負(fù)責(zé)的兵器局專門定制，誰知她心黑人貪，上面撥下來的銀子被她自己先克扣一半，沒有足夠的錢，她卻要求下面人做出足夠數(shù)量的甲胄兵刃。
本來有十分做甲胄的銀子，從大皇女手中流下來后就只剩下五分，她手下之人再扣個一兩分，最后能制作甲胄兵刃的錢就只剩下三分甚至更少。
這事起初耶律棋不知道，倒是蕭寶來找她時提起這事，說今年王庭撥出來制作甲胄的錢似乎有些少，怕不是有人要以次充好。
什么叫以次充好，就是本來制作甲胄要用的皮革鐵甲全被換成質(zhì)地較硬的布，怕甲胄重量不夠，鐵甲全用石片代替。
蕭家是皇室貴族，這代雖沒人在王庭中做官，卻是北疆最大的生意人，各方面都有聯(lián)系，多少知道一些消息，尤其是兵器局偷偷向外面買布這事，自然瞞不過蕭家。
耶律棋得知此事準(zhǔn)備調(diào)查事，大皇女已經(jīng)動作迅速的將制作好的甲胄兵刃運往邊疆，那薄入蟬翼的甲胄莫說用來抵擋刀槍弓劍，就是連最基本的御寒保暖都做不到。
這種東西哪里瞞得過邊疆戰(zhàn)士，但王庭大皇女在王庭內(nèi)欺上瞞下，一旦她咬定軍事用品沒有任何問題，極有可能用此事反過來誣陷邊疆將軍有異心。
畢竟北疆跟大蔣交戰(zhàn)多年，幾乎未曾討過分毫便宜。如今要把戰(zhàn)事失利全推到甲胄兵刃上，定會被大皇女反咬一口。
北疆將士穿著這種甲胄一旦對上大蔣兇猛的封家軍，怕是會被人家封老元帥一槍戳一串。
耶律棋也是沒有辦法，只能親自趕來邊疆，她來的那日正好聽說大蔣朝廷今年的糧草物資到了，頓時寫信請求王庭重新?lián)苘婐A制作甲胄兵刃。
這信遞上去猶如石沉大海，一連五六日都沒有回響，想必是君上覺得物資剛撥下去哪里用的完，卻殊不知那些布制甲胄根本都不能用。
耶律棋怕大蔣突然發(fā)動攻擊，這才帶著侍衛(wèi)來深州刺探消息。
她這是第二次來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在茶館碰到一個臉色不好罵罵咧咧的人，從她的只言片語中，耶律棋聽出貓膩，做出大膽的猜測。
今年大蔣的糧草應(yīng)該沒送到。
這個猶如雪中送炭的消息足夠讓北疆安心一段日子。兩軍交戰(zhàn)，沒有軍餉物資是打不起來的。
如果今天不是蔣梧闕攔住她，耶律棋是不打算同大蔣的八殿下合作。這人臉上帶著笑，心卻深沉的很，絕非別人口中無所作為之人。
紅木桌上，煮茶的火爐里火燃的正旺，不間斷的發(fā)出“嗶啵”聲，爐上的茶已被煮沸，熱氣翻滾不斷地頂著茶蓋子，裊裊氤氳之氣從茶壺中往四下溢出。
“你們朝廷對邊疆的將軍有戒心，見兩軍之間無戰(zhàn)事，故而克扣了糧草�！币善蹇戳搜壑蠓械牟瑁⑽⒁恍�，“棋的推測，可有半分錯誤？”
從始至終沒插.過半句話的封禹聞言突然掀起眼皮，放下手中杯盞，聲音清冷逼人，“三殿下是來談合作，還是來挑撥我大蔣君臣之間的關(guān)系？”
“朝廷不發(fā)糧草，那是相信我封家哪怕沒有糧草物資，也能和將士們守住我大蔣邊境�！�
“三殿下莫要用你王庭君臣的關(guān)系來揣測我大蔣君臣。”
封禹心里哪怕知道耶律棋說的是實話，可他這個時候還是該維護(hù)朝廷。
因為他是大蔣的臣子，是大蔣的少將軍。
“三殿下若是沒有合作的誠意，那封禹只能請三殿下去將軍府和母帥一談�！狈庥砩裆謇洌嫒堇渚�，說完抬手撩起衣擺站了起來，垂眸看向耶律棋。
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你想談合作就談想不談就不談的事情了，封禹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你面前只有一條路，兩個選擇。
一是和他們談。
二是和封帥談，如果她愿意跟你談的話。
本來氛圍緩和的廂房瞬間劍拔弩張，茶壺頂上的蓋子幾乎遮不住里面翻滾的熱氣，只聽得茶水咕嚕的響聲。
耶律棋身旁的侍衛(wèi)立馬抬手按住放在桌上的短劍，眼睛警惕，十五握著的杯子手指緊繃，就等彼此主子一聲令下。
耶律棋愣是沒想到這話是由封禹說出來的，她以為反駁她的會是蔣梧闕，誰知這人全程只是嘴角含笑，仿若沒注意到桌面上緊張的氣氛，低頭專注的將爐子里的碳火剔掉，用濕布包住茶盞放在一旁。
“不愧是封帥之子�！币善宀慌葱�，絲毫沒有被脅迫的感覺，抬手朝封禹舉起面前的茶盞，語氣帶有幾分切實的欣賞，“棋敬少將軍一杯�！�
小二剛才送來兩壺茶，一壺煮好的溫茶，一壺留給客人自己煮的茶。幾人杯中的茶水都是溫?zé)�，而一旁沸騰的茶壺離開火爐后，正慢慢趨于安靜。
蔣梧闕左手拉住封禹的手腕，將他拉著坐下來，聲音帶笑神色認(rèn)真的看著耶律棋的眼睛，說道：“封禹之所以是我大蔣的少將軍，自有他的氣魄和能力，這跟他是誰的兒子沒有關(guān)系�！�
因為這句話，蔣梧闕掌下的手腕怔了一下，隨后竟放松的任由她握著。
蔣梧闕右手端起面前已經(jīng)有些涼的茶，舉起來和耶律棋的茶盞相碰，“大蔣的將軍脾氣都急，耳朵里聽不得挑撥的話。封禹若是有得罪殿下的地方，”她嘴角含笑聲音溫和，“還請你多多忍耐，畢竟這話是你先挑起來的。”
耶律棋覺得能跟蔣梧闕做朋友的人度量一定很大，不然絕對受不了她這三句話必有兩句直戳人肺管子的性子。
蔣梧闕抬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舉著空杯子看向耶律棋。
耶律棋現(xiàn)在喝不喝手中的茶，已經(jīng)不僅僅意味著給不給蔣梧闕這個八皇女面子了，而是代表著她想不想跟這兩人合作。
微涼的茶水入喉，帶著些許茶里苦澀的味道，讓耶律棋微微皺眉，一時不知道自己幫北疆將士換新甲胄的做法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棋需要王庭發(fā)放新的甲胄，而八殿下需要你們朝廷發(fā)糧草軍餉，”耶律棋將空杯子放下來，神色認(rèn)真，“所以我們需要聯(lián)手演一場戲�！�
演給兩個朝廷看。
北疆王庭和大蔣朝廷不發(fā)甲胄糧草的原因無外乎邊疆沒有戰(zhàn)事罷了，只要對癥下藥，一切就好辦了。
耶律棋帶著侍衛(wèi)離開后，那壺茶的溫度剛剛能入口，蔣梧闕探身給皺眉思慮的封禹倒了一杯，遞到他面前，“喝點熱的。”
男兒家的，哪能總喝涼的。
這話蔣梧闕現(xiàn)在不敢當(dāng)著封禹的面說，就將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讓他嗅到茶香。
封禹現(xiàn)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剛才耶律棋和蔣梧闕說的方法，根本沒心思喝茶。
他抿了抿微干的唇，看向蔣梧闕，“這方法母帥一定不會同意�！�
封禹從剛才到現(xiàn)在都沒喝過水，北疆干燥，又在暖和的屋里蒸了好一會兒，他嘴唇有些缺水發(fā)白。
蔣梧闕嘆息一聲，“剛才就不該讓你聽這個法子�！�
干脆將封禹也蒙在鼓里，這樣他就不會掙扎了。
封禹是將軍，深州更是他們封家和將士拿血和命守住的，哪里舍得用它冒險。
“耶律棋的話，能信嗎？”封禹手指蜷縮，微微低著頭，眼睛像是在看面前的茶盞又像沒有看它。
蔣梧闕側(cè)頭問封禹，“你想讓將士們平安過冬嗎？”
如今還未年底，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離結(jié)束還早著呢。
封禹眉頭擰著，心里掙扎不已。母親雖然嘴上不說，可封禹知道她每晚幾乎都無法安然入睡，她在為如何讓朝廷發(fā)糧草軍餉發(fā)愁，甚至拉下臉面給晉老寫信。
這兩人從總角斗到不惑，彼此都懷著自己的傲氣。母親一直看不慣晉老就會張嘴搬弄是非，晉老看不慣母親只懂?dāng)]袖子提槍動手，兩人一直不服氣彼此，這次能逼著母親給晉老寫信，看來實在是沒什么法子了。
朝廷既然派出皇女前來，可見態(tài)度。
封禹一直想得到母親的認(rèn)可，哪怕沒有認(rèn)可，他也希望自己能像個女兒一樣為她分憂。
“想�！�
這個字像是卡在喉嚨里，艱難的吐出口，嗓音都有些低啞。
他想為母親分憂，想證明自己也能像女兒一樣，幫母親擔(dān)起身上的責(zé)任。
蔣梧闕端起封禹面前的茶盞，抬手遞到他嘴邊，讓茶水濕潤他發(fā)干的嘴唇，“既然想，那就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