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紫色彗星

    帝國里1807年7月6日下午，距離“紫色彗星”——即巡弋飛船掠過10號行星還有一天半的時間。在斯普萊特帝國西北部的迷霧叢林中，麥洛、艾琳、可蘭、帕瑞特四人正在其中緩慢摸索著前進。說是摸索，這片彌漫著霧氣的叢林在麥洛的眼里卻如同普通的森林一樣，這些霧氣只是人在“視覺干擾器”影響下產(chǎn)生出來的幻覺，而麥洛因各種機緣巧合外加其徹底的自我反省之下，已經(jīng)對這種干擾產(chǎn)生了免疫。

    不過這種干擾對于其他三人來說仍然是苦不堪言。

    “這地方剛才來過對嗎？”帕瑞特滿頭大汗地說。

    “總覺得很像呢……”艾琳也附和道，不過她不緊張更不害怕。

    “你做的記號不會出錯吧？兄弟？我們還要走多長時間？”帕瑞特狐疑地詢問在前面帶路的麥洛。

    麥洛頭也沒回地說道：“以目前的速度，最快明天凌晨就能到?！?br/>
    “可這里都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時間……”

    “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中午，我們不是吃過午飯了嗎？”麥洛努力緩和氣氛。

    帕瑞特不再詢問。不一會兒，一聲輕輕的嘆息混雜在各種雜響之中——麥洛聽出那是可蘭的嘆息，自從進入?yún)擦?，她就沒有說過話。其實在沙靈危機時麥洛就察覺到：可蘭對迷路十分恐懼。不過她表面總是十分鎮(zhèn)定的樣子，始終沒有讓別人發(fā)覺。

    麥洛決定分散可蘭的注意力來緩解她內(nèi)心的恐懼：“可蘭，能和我們說說那顆紫色彗星可以在什么地方觀測到嗎？”

    “哎，如果你想看到那顆彗星，需要翻越齊波到達它的北側(cè)，就會到達觀測它的最佳位置。運氣好的話在風行鎮(zhèn)其實也能夠看到，但這個時節(jié)雪山方向總是大霧彌漫的，所以看不清?！笨商m回答著，腳步也漸漸更有節(jié)奏。

    “翻越齊波雪山？！可蘭你每隔八年都要這樣嗎？”艾琳吃驚地問，她曾經(jīng)到過雪山腳下，就已經(jīng)被那巍峨高聳的山峰嚇到腿軟。

    “哎，每隔八年都要去一次。那是我和卡爾的記憶之地，我不能錯過任何一次回憶的時刻?！笨商m飽含深情地說著，“翻越雪山對我來說并不是多么困難的事情，小艾琳不用擔心。”

    “坐船去不行嗎？是不是很危險？”帕瑞特也好奇地問。

    “哎，冰山和浮冰是致命的?！?br/>
    麥洛又轉(zhuǎn)移話題：“可蘭，有件事情我很好奇：我拜讀了你的所有著作，卻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關(guān)于‘富德要塞平叛’的內(nèi)容，那可是你的成名之戰(zhàn)，為什么不寫出來呢？”

    “是啊是啊，我看科梅特歷史書時也注意到了，”艾琳補充道，“好像是可蘭阻止了三大帝國爆發(fā)全面戰(zhàn)爭的事情，沒有寫出來是因為有隱情嗎？”

    可蘭苦笑著說：“哎，小艾琳說對了。關(guān)于那件事情，所有的官方記錄都是虛構(gòu)的?！?br/>
    “真的??？那能給我們說說當時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

    “哎，如果你們想聽，我也愿意講一講?！笨商m深深地吸上一口氣，“你們還記得‘河鼠’、‘青蛙’、‘鼴鼠’、‘獾’四位老前輩嗎？這也是關(guān)于他們的故事。那一年，我35歲，小巴蒂和杜明尼克都還小……”

    ……

    “……之后，將軍的遺體沒有火化，而是被埋葬到德拉貢帝國的河岸鎮(zhèn)——就是上次咱們乘上水獺號前往半途島的那個小村落，那時四位前輩就是在祭拜他的墓碑。對于他的死，我心懷愧疚，卻又沒有辦法……富德要塞叛亂的事情，就這樣收場了。四位前輩因為這件事情放棄了自己的身份或地位，以探險家的名義開始乘船到處歷險，我一直與他們保持著聯(lián)系?！?br/>
    “想不到可蘭還經(jīng)歷過這樣痛苦而又無奈的事情……”艾琳有感而發(fā)，面容也變得惆悵起來。

    “哎，好在結(jié)果是好的，當時若演變?yōu)槿蟮蹏骈_戰(zhàn)，夾在其中的科梅特會被無情捏碎的。這件事也為后來發(fā)生的很多事埋下伏筆，但那就是別人的故事了?！?br/>
    聽著可蘭講述自己的經(jīng)歷，三人都有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但在結(jié)尾處又覺得酣暢淋漓，似乎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可其中的個中滋味也只有真正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夠體會到。

    麥洛忽然停下腳步，對后面三人說：“我們到了?！?br/>
    “這里？”帕瑞特環(huán)顧四周，在他的眼中并沒有發(fā)現(xiàn)這里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往前走了幾步后，他才注意到面前聳立著一座巨大的圓柱體——1號膠囊艙。

    原本潔白色的表面落滿了枯葉、沾上不少泥土和灰塵，但整體看來并沒有遭受到什么破壞。艾琳、可蘭和帕瑞特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巨大的膠囊艙，其體積足足有中型谷倉一樣高大。

    “真是不可思議?！笨商m圍繞著膠囊艙觀察了一周感嘆道，“這上面有《薩克怒塞姆文稿》上出現(xiàn)過的字母，不過讀不通，應(yīng)該是某些詞匯的縮寫?！?br/>
    帕瑞特拍了拍膠囊艙表面，發(fā)出沉悶的金屬聲：“這鐵皮厚實得很！很光滑，這要用多長時間和人才能造出來？你們說這個還能飛？”

    “是的，能飛到天上去。”麥洛回答，“來，門在這邊?！闭f著，麥洛繞到膠囊艙的另一邊，將眼睛對準一個黑色小孔——

    膠囊艙發(fā)出刻板的電子音：“權(quán)限驗證已通過，艙門即將打開?！?br/>
    “誰、誰、誰在說話？”艾琳和帕瑞特嚇得往后退了幾步，隨后是更讓他們驚訝的——膠囊艙表面的一部分“滑動”到了一邊，里面的空間顯露出來，“這……這是門？”

    “進來看看，放心吧，這東西不會吃人?！丙溌灏腴_玩笑說。

    可蘭沒有猶豫地進入，艾琳和帕瑞特面面相覷，還是有些膽怯，麥洛索性將兩人拉了進去——

    膠囊艙的內(nèi)壁是及其純凈的白色，除了模塊銜接處的細小縫隙，幾乎是一塵不染。艙壁上面散布著若干把手一樣的東西，那是失重狀態(tài)下用來移動的扶手。四個套著軟綿綿墊子的座椅嵌在四角處，上面還有用于固定身體的安全綁帶，一切都考慮得十分妥當。

    可蘭低頭看看：“這地板好干凈，我都不太敢踩。”

    “不用擔心，這東西可以自我清潔，一會兒咱們腳上的和地板上的泥土都會不見?！丙溌謇砹死碜紊系陌踩墡?，試試它們的松緊和安全程度。

    帕瑞特看什么都覺得陌生，不禁要問：“兄弟，你知道這東西是怎么工作的嗎？”

    “我也不知道，但這個操作起來非常簡單，就像一些復(fù)雜的機械卻只有簡單的幾個操作桿一樣。”

    “不懂不懂，既然你會弄就全交給你來了……不過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還有多長時間出發(fā)呢？”

    麥洛到外面看看天色：“現(xiàn)在是7月7日的黎明?！比缓笫且欢伍L時間的沉默。

    “大家吃些東西吧，然后……休息休息?！卑沾蚱瞥聊嶙h說。四人就在膠囊艙中用餐，不出意外的話，這應(yīng)該是他們在這顆星球上的最后一餐了。

    可蘭把一塊噴香的熏肉遞給艾琳，始終素食的艾琳倍感意外，以為可蘭弄錯了?！斑@時候就不要在意什么信仰了。”可蘭用慈祥的眼神注視著艾琳……最終，艾琳接過了熏肉，大快朵頤起來。

    用餐完畢，艾琳收拾餐具，比平時的她慢了好多。離第二天還早，四人沒有用睡眠打發(fā)時間，而是講起了各自的故事——當然，可蘭的各種歷險經(jīng)歷是其中最受歡迎的。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可蘭，”麥洛找了個時機切入，“你的口癖是什么時候養(yǎng)成習慣的呢？之前我一直以為是科梅特方言，后來到了那里才發(fā)現(xiàn)不是，我也以為是因為年齡，可我身邊認識的人里也沒有類似的例子……所以就是很好奇?！?br/>
    可蘭“噗”地笑了：“這個呀，我天生就是這樣，雖然我能夠正確使用所有表達肯定的詞匯，但和別人交流時總是會自然而然地吐出那個字——甚至在我反應(yīng)過來之前，就‘哎’了出來，根本改不過來。別說你覺得奇怪，卡爾、我的父母、巴蒂和杜明尼克、阿加莎長老……就連艾琳和帕瑞特也好奇過這件事?！?br/>
    “啊啊——看來我還算后知后覺的?！丙溌遄猿爸劬ζ骋娏税章燥@失落的臉龐，但很快，失落的表情又轉(zhuǎn)為興致勃勃，好像在等待可蘭講述下一件事情一樣。

    “艾琳……”麥洛忽然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嗯？什么事？”艾琳若無其事地回應(yīng)。

    麥洛拉著她的手：“咱們?nèi)ネ狻本驮谶@時，電子音突然響起——

    “已接收到‘巡弋飛船’信號，發(fā)射窗口期從現(xiàn)在開始，預(yù)計為期120分鐘?！?br/>
    可蘭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隨后閉上眼說道：“紫色彗星，它來了。”

    帕瑞特整理好裝備，將沒用的東西丟出膠囊艙，抿了抿嘴說：“兄弟，我們這就走吧?！?br/>
    麥洛拉著艾琳的手，將她帶到座椅處，幫助她系好安全綁帶。

    “謝謝。”艾琳微笑著道謝，“我們……出發(fā)！”

    四人都做好后，麥洛向著頭頂喊了一句：“前往巡弋飛船?！?br/>
    電子音回應(yīng)道：“已接收到命令，發(fā)射準備就緒，供氧已開啟……發(fā)射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只覺一陣劇烈的抖動，隨后是身體因快速上升而產(chǎn)生向下壓的感覺，眼前有些發(fā)黑，若不是有軟綿綿的椅墊，四人都害怕被壓成肉餅。高速的移動持續(xù)著，四人都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大概一頓飯的時間后，那種身體向下壓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特殊的感覺——如同漂浮在水上的感覺。

    電子音再次響起：“即將與巡弋飛船對接。”不一會兒，又是一陣抖動，但比之前要輕微的多?！罢谄胶鈿鈮骸芽蛇M入巡弋飛船。”輕微的滑動聲后，艙壁的另一個圓形門被打開。

    麥洛提醒其他三人：“咱們可以下去了，這里沒有重力，和游泳差不多，注意扒著墻上的扶手跟上我?！痹邴溌宓闹笓]下，一行人有序地進入圓形艙門，里面是一條長長的通道，四人只能匍匐著爬行……終于，四人到達了巡弋飛船的操作間里。

    雖然在賽維亞的記憶中見識過，但親眼所見還是給麥洛和可蘭帶來了非同一般的震撼，跟別說艾琳和帕瑞特了——操作臺前面是透明的玻璃，廣袤星河就展現(xiàn)在四人的眼前。

    “我們在……星空中？”艾琳驚呆了，甚至無法相信自己已經(jīng)置身于太空之中。

    可蘭深吸了一口氣：“哎，我們就在紫色彗星上面。”

    “能看到我們的星球嗎？”帕瑞特倒是很輕易地接受了現(xiàn)實，“還有這四個床是做什么的？睡覺嗎？”

    麥洛凝視著閃爍群星的宇宙，嘆了口氣說：“我們的星球，應(yīng)該在我們前進的反方向，也就是我們身后……至于這四張床，就是我們用來睡六個月的地方?！丙溌逶谥耙呀?jīng)和帕瑞特和艾琳說明“冬眠”這個概念了，兩人也明白接下來要做什么了。

    “‘收割’……開始了吧？”艾琳忽然說。

    “是的?！薄鞍?。”麥洛和可蘭一同回答。

    艾琳悵惘星空，隨后雙手合十，祈禱道：“萬源之神請保佑星球上的人們成功撐過這六個月。”

    麥洛開始操作他們口中的“床”，打開冬眠艙蓋，“我給你們定好睡眠時間，然后我最后一個睡?！?br/>
    “那我先來……”帕瑞特向冬眠艙走去，但隨后突然停下，“不不，我要保護可蘭，讓可蘭先睡吧?！?br/>
    可蘭笑了出來：“哎，呵呵，真是好奇怪的感覺?！闭f完進入第一個冬眠艙，“感覺上次睡覺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呢?！?br/>
    “晚安，可蘭?！丙溌逭f著，同時艙蓋緩緩地合上?？商m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陷入了睡眠。

    “這就行了？”帕瑞特覺得有些意外——意外的輕松。

    “該你了。”麥洛走向第二個冬眠艙操作起來，帕瑞特果斷地進入其中。

    ……

    “那……我也……”

    “艾琳?！?br/>
    “嗯？”

    “不用再忍耐了?！?br/>
    艾琳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面容迅速舒張開來，淚腺直接決堤崩潰……她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情不自禁地撲到了麥洛懷里，大聲哭了出來——

    “哇……我不想……我不想就這樣……我們才剛剛開始幸福的生活……我不想就這樣、就這樣結(jié)束……哇……”

    “真是的……哭得像個孩子一樣……”麥洛輕撫著自己的愛人，兩人的眼淚漂浮在沒有重力的船艙中。

    ……

    哭聲回蕩在麥洛的耳畔，回蕩在紫色彗星之中，回蕩在廣袤星河之間……

    ……

    同一時間，針對10號行星的“收割”行動，已經(jīng)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