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真熱鬧啊！”

    喬安城主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兩邊人馬劍拔弩張，怒目相對，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路笑嘻嘻地左右觀望。如果把他那胡子現(xiàn)染成白色，再加長、增多三倍，簡直可以去cos圣誕老人。

    “城主大人?！?br/>
    “子爵閣下?！?br/>
    在場眾人參差不齊地致意。喬安子爵往這邊招招手，再往那邊點點頭，一路走到人群中央。站住腳，捋著胡子打量格雷特：

    “我記得你。你是那個……上次仲夏節(jié)那個……埃爾文長老的弟子，對不對？”、

    “格雷特·諾德馬克，向閣下致敬?！备窭滋氐皖^行禮。喬安子爵潦草地揮了揮手：

    “唔，你說有證據(jù)？在哪里？那個瓶子？給我看！”

    “看見它需要工具?！备窭滋刈笥彝送骸俺侵鞔笕?，如果您允許，我希望找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向您展示證據(jù)?！?br/>
    “那還等什么！快進去！”喬安子腳抬腳就往泉水神殿里走。走了兩步，詫異回頭：“你在干什么？”

    格雷特挽起長袍下擺，正趴在噴泉邊上，伸長胳膊去舀噴泉里的水……

    “證據(jù)在噴泉的水里，子爵大人?！备窭滋赜H身上陣，只是為了引起城主的注意，達到目的，立刻收手起身：

    “當(dāng)然，為了公正起見，最好是您派遣衛(wèi)士取水。或者，”他嘴角一勾，強忍住笑：

    “由泉水神殿的神官們?nèi)∷部梢浴?br/>
    光頭主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埃爾文長老為徒弟著想，沒有笑出聲，白胡子也在火光下一抖一抖?；魻柤{大神官臉色黑如鍋底，哼了一聲，不得不向城主大人道：

    “請大人派衛(wèi)兵取水吧！”

    “記得噴水的瓶口上也擦一把——”

    格雷特夾在人群里往里走，同時爭分奪秒，扭頭喊了一聲……

    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了神殿。格雷特架起顯微鏡，喬安子爵湊上去一看，眼睛就亮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繞著顯微鏡嘖嘖贊嘆，一會兒把手指湊過去，一會兒拽一片衣袖，一會兒又拔一根頭發(fā)放上去看。足足折騰了一刻鐘，才想起邊上杵著的衛(wèi)士，招招手：

    “就是用這玩意兒看水里的東西？拿過來！”

    “呃，并不是……”

    格雷特大汗。老大，細菌培養(yǎng)、固定、染色，啥都沒做呢！光是鏡檢能看得出什么？

    幸好幸好，得到了新玩具的喬安子爵頗有耐心，由著他折騰。格雷特一聲令下，自然神教、戰(zhàn)神神殿的牧師們，嘩啦啦啦進來兩排，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再加上埃爾文長老的細菌催長術(shù)，沒多久，染好顏色的細菌樣本，就一片片送到了城主大人面前。

    霍爾納大神官焦躁地走來走去，奈何不好直接掀桌子，也找不到理由開口阻止。喬安子爵親自動手，把玻璃片固定在載物臺上，湊上眼睛，一個一個看：

    “這個有！”

    “這個也有！”

    “這個也有！”

    “這個沒有……哦，這個是用涼開水做的……”

    “這個是擦過噴泉瓶口的……”看著看著，喬安子爵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轉(zhuǎn)向霍爾納大神官：

    “你自己過來看看！”

    霍爾納大神官不情不愿地蹭過來。格雷特退開幾步，看著他觀察完一片玻璃，又換一片玻璃，眉頭越皺越緊，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身邊，埃爾文長老悄悄拉了拉他，語帶憂慮：

    “小格雷特，他要是說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做的，是我們害他，怎么辦？”

    “那就請他自己做。”格雷特嘴角一翹。老師你真是太貼心了……我正缺個捧哏的，你就來了……

    “他自己采集水樣，自己培養(yǎng)，自己做涂片、做染色。老師你放心，我保證只要步驟全對，做出來的東西，肯定是一模一樣?！?br/>
    “那……那個神術(shù)……”

    “不用神術(shù)，把肉凍放置24小時，也是一樣。”

    細菌這個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抵賴也是抵賴不掉的。這就是科學(xué)實驗的可重復(fù)性原則，你咬我啊？

    格雷特一句比一句篤定?；魻柤{大神官臉色卻越來越黑，終于把手上的玻璃片往下一扔，怒吼：

    “有這玩意兒又怎么樣？一點點大，不用這個——這個——”

    “顯微鏡。”格雷特在旁邊及時提詞兒。埃爾文長老險些笑出來：你這還不如不提呢！

    果然霍爾納大神官惡狠狠瞪格雷特一眼。瞪完了，才想起來繼續(xù)怒吼：

    “不用顯微鏡都看不見的東西，就算在噴泉里找到又怎么樣？這一滴水里，各種各樣的小東西太多了！你憑什么說是它造成了瘟疫？不是別的東西？憑什么，又不是那些窮人自己有?。?！”

    神殿里猛然一靜。喬安城主愣了一下，光頭主教撓了撓頭，埃爾文長老本能地想要回答，嘴張開了又合上，看向格雷特：

    ……是啊，憑什么說這個小玩意兒，就能讓人生病，傳播瘟疫？

    格雷特忽然笑了。輕笑聲中，他胸有成竹地上前一步，高高昂頭：

    “我當(dāng)然有辦法證明?！?br/>
    在他的要求下，喬安子爵的衛(wèi)士轉(zhuǎn)身出門，拎來十只兔子。八只健康的，兩只拉肚子的。霍爾納大神官，光頭主教，埃爾文長老，三位教團首領(lǐng)輪流出手，用治療術(shù)把健康的兔子們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定毫無問題，才在格雷特的指導(dǎo)下，一步一步，開始實驗。

    ——取健康兔子和患病兔子的糞便，分別放在肉凍上，埃爾文長老一個生長術(shù)扔上去。神術(shù)結(jié)束后做細菌培養(yǎng)，患病兔子的糞便里，不出意外地找出了那些短短的，桿棒一樣的小玩意兒。

    “健康兔子身上，沒有這種小玩意兒吧？”

    格雷特笑得悠閑。八只培養(yǎng)皿一字排開，八只健康兔子的糞便里，沒有找到任何桿棒狀的小玩意?？粗谴萄鄣男θ荩魻柤{大神官忍了又忍，才沒把兔子屎扔他臉上去：

    “沒有！那又怎么樣？”

    “不怎么樣?！备窭滋芈柫寺柤纾^續(xù)進行下一步。從患病兔子的培養(yǎng)皿里，灰白色的圓形菌落中挑起一點細菌，涂抹在一個新送上來的、從未用過的干凈培養(yǎng)皿里——

    “老師，又要麻煩您了?！?br/>
    第二個生長術(shù)扔上去。半透明的肉凍上，很快布滿了圓圓的菌落。培養(yǎng)菌群，驗證菌落的純凈度，再把細菌混合涼開水給健康兔子喂下，耐心等幾個小時，等到它們開始發(fā)病——

    新得病的那一批兔子，糞便當(dāng)中，果然培養(yǎng)出了一模一樣的桿棒狀微生物。

    眾人輪流驗證過一遍后，格雷特面向霍爾納大神官，微笑著攤了攤手。

    “生病的兔子身上都找得到；健康的兔子都沒有。從生病兔子身上得到的東西，能存活、繁衍、增殖，注入健康兔子身上，導(dǎo)致了一模一樣的病況。從第二批生病的兔子身上，又分離出了同樣的東西——您，還需要其他的證據(jù)嗎？”

    大名鼎鼎的科赫法則，您當(dāng)場就能駁倒，除非泉水女神立刻下凡！

    “不可能！”大神官面如死灰。他猛然轉(zhuǎn)身奔去正殿，跪倒在神像面前，雙手抱住了女神的裙裾：

    “真的是圣泉……真的是圣泉引發(fā)了瘟疫……女神?。∈悄獞土P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