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門前的七玉,馮恩并沒有第一時間踏出腳步。
“怎么,你臉色似乎不太好。”他凝視著少女的臉,“你少爺呢?”
“少爺他……同蘇格出門了。”
七玉欲言又止,卻見馮恩走出門來。
“行了,去吃飯吧?!?br/>
他說著忽然就緊緊抓住她的手,七玉并未掙扎,反而向前一步。
“放開――”
素履之往轉(zhuǎn)眼間便在她腳下凝結(jié),可馮恩卻在此時忽然開口:
“這木樓周圍已經(jīng)沒有監(jiān)視我的人了,調(diào)走他們的應(yīng)該是你家少爺吧?!?br/>
這一問讓七玉愣住,她停下動作、緩緩點頭。
“那,看來你家少爺也不會對你隱瞞事情啊?!瘪T恩看著低頭的七玉,“所以你應(yīng)該也很相信他,對不?”
“……不要說這種話,馮恩?!逼哂褚е齑?,“就算少爺和蘇格有什么關(guān)系,他終究也在竹林里救了我們――”
“行,到此為止。”
兩人出發(fā),路上一直沒有說話,直至向東走進山下閣中部的密集建筑區(qū)里馮恩才松了手。
“我們到了?”他轉(zhuǎn)頭看向旁邊一間門匾上寫著“膳房”的建筑,“吃飯就是在這?”
“嗯……”
眼見七玉點頭,馮恩卻在門前駐足:來往的人群進進出出,可他總覺得有人在窺視自己――
“站住!”
忽然響起的聲音來自左前方,聽著似曾相識;轉(zhuǎn)眼看去的馮恩立刻認出了說話人:正是昨天拔劍沖向蘇格的那少年書生。
看著那人的怒容,迷惑的馮恩隨即注意到周圍無數(shù)目光都匯了過來,且都帶著敵意。
“聽說你叫馮恩,那還真是受人之恩呢。”那書生走近,微仰著頭、朝下的目光帶著明顯不屑,“明明入閣試兩科沒過、連山下閣的學生都不算,卻還敢進膳房吃飯。”
他說著,上前一步、增大音量:
“經(jīng)過昨天下午那事情,你還真以為自己就已經(jīng)算是山下閣的一員了?告訴你,就算去淵里送死也沒你的資格!出去,這里不是你吃飯的地方――”
然而不等他說完,馮恩就拉著愣愣的七玉走向一邊。
雖然已是異世,但這兒的布局也和他前世所在的大學食堂沒啥差別;所以他雖是第一次來、卻和七玉一樣輕車熟路。
“這里的菜挺多啊,賣相看著也都不錯?!彼麊栔哂?,掃過眼前眾多飯菜,“不過這邊的口味好像和筑城不太一樣,都見不到辣椒的……”
“馮恩?!逼哂翊驍嗨脑?,“那人還在我們后面,其他人也還在看我們?!?br/>
“他們不是在看‘我們’,是在看我?!?br/>
比起她略帶慍怒的緊張,馮恩反倒顯得輕松。畢竟那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眾多目光從他和七玉走到膳房門口開始就一直有增無減,從身后朝自己接近的腳步也越來越響――
“喂,我說了這里不是你能吃飯的地方,沒見這膳房里的眾人都在盯著你么!”
依然是那書生,這次他已毫不掩飾話里的輕蔑和憤怒:
“別覺得昨天勝了蘇格你就有多厲害,都是墨教習出手相救才留你一命……你自己根本就不算什么東西!”
此刻,馮恩終于回頭:
沉默的他看著那書生,看著環(huán)繞在自己周圍的眾人。
四周的眾多目光幾乎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嫌惡,就像是乞丐得以和富豪同桌用餐時富豪對乞丐投去的目光一樣。
但馮恩不是乞丐,這群新生們也不是富豪。
“好吧,吃什么?”
看著輕咬嘴唇的七玉,他笑了笑:
“別被那種人影響心情,我可是已經(jīng)聽見你肚子餓的聲音了?!?br/>
“……嗯?!?br/>
見她點頭,馮恩便同她選了飯菜、找個靠窗的位置安然坐下。
“吃吧,你應(yīng)該也很餓了?!?br/>
“可是――”
“我知道?!?br/>
馮恩明顯感覺到人群朝自己聚攏了過來,那不知姓名的書生也正坐在不遠處,心跳和呼吸的聲音里都毫不掩飾地散發(fā)著憤恨。
這算什么,莫非我犯了眾怒?
想到這馮恩又笑起來,正想動筷、手卻停住――
噠!
他抬手、與希聲一同接住射來的一樣東西:
是筷子,短短一支。
馮恩不知它從何而來,因為他聽得出這不是那書生扔的:那人臉上的驚訝比他更甚,顯然沒有暗算他的膽量。
在他搜尋擲筷者的同時,卻發(fā)現(xiàn)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突然就少了許多;不僅如此,他們還都像是躲著自己一樣、不敢看過來。
就因為這根筷子?
想到這,馮恩忽然看見七玉愣?。核抗獾某蛩诹怂纳砗?。
可是希聲沒有聽見那里有任何靠近的聲音――
“你叫馮恩,對吧?!?br/>
陌生的話音忽然響起,馮恩不禁全身一震。
沒有征兆、未曾察覺,連相應(yīng)的呼吸和心跳都不存在、這聲音就像幽靈似的在耳后不遠處響起來了。
馮恩當即回頭,近處卻空無一人、便連遠處座位上坐著的幾個學生也在他的目光到來之后起身移了位置。
嘖。
“七玉,你剛才有看見么,”他回頭問著眼前仍在發(fā)愣的少女,“我背后有人或是靈出現(xiàn)過么?”
“沒、沒有。”七玉話音慌亂,“但好像也是有的……我沒看清楚?!?br/>
“你――是在怕什么?”
一眼看出七玉的異狀,直言不諱的馮恩隨即看見她的表情有了變化。
“……聲音,在我背后響起來的。”七玉微低著頭,看上去非常害怕,“他叫我看著你身后,我也不知怎的就聽了進去――”
“聲音是吧,我也聽見了。”
掃視四周,馮恩發(fā)現(xiàn)其他的學生們已經(jīng)遠離了自己和七玉??粗⒎窍訍?、卻是懼怕,進門時所有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都收回去了,明明處于人群中、卻像坐在荒野上。
一切就因為那根筷子……
“馮恩,我們走吧。”七玉推開沒被吃幾口的飯菜,“我……有點怕?!?br/>
“嗯?!?br/>
喚出希聲的針耳也聽不見剛才那發(fā)聲者到底身在何處,馮恩決定立即離開。然而當他帶著七玉走到膳房門口,卻忽然有一聲話音刺進他的耳朵:
“你已經(jīng)被那人盯上了……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個熟悉的聲音來自坐在不遠處的白面書生;馮恩看他一眼、沒和他糾纏便帶著七玉徑自離開了。兩人出門,門口的學生們也都遠遠地站著、像是在躲什么東西一樣。
馮恩明顯感到七玉牽自己的手握得很緊,轉(zhuǎn)眼便見她微低著頭、仿佛還在害怕;直至把她送回宿舍門口,她都沒有松開馮恩的手。
看著她快步離開的背影,馮恩駐足片刻、轉(zhuǎn)身離開――卻不是朝著他和李墨住的木樓,而是按著原路回到了膳房門口。
現(xiàn)在是酉初三刻,太陽剛剛落山,月亮朦朦朧朧地在天上掛著個影子。膳房里吃飯的學生們也沒剩幾個,但見到回來的馮恩都立馬遠遠躲開。
有意思,不過一根筷子而已。
大踏步地向里走去,馮恩找到了之前自己和七玉坐的位置。放在上面的剩飯菜已經(jīng)被人收走,剛擦過的桌子還留有水跡。
他落座,閉上雙眼――
“希聲。”
針耳伸出,他開始在這片黑暗中搜尋聲音:
自己的……消除。
其它學生的,一個、兩個……消除。
膳房里的工作人員的……消除。
風聲,水聲……消除。
在被消去聲音的寂靜當中,他開始一點點擴散希聲的感知范圍、同時不放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嚇我無所謂,還嚇七玉――那就必須得把你給找出來!
如此想著,他的聽覺已經(jīng)覆蓋到了整間膳房、卻仍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而這兩百多平米的范圍也就是希聲的聽覺目前所能覆蓋的極限了。
嘖……莫非是從外面來的?
疑惑間,忽然一聲冷笑傳入針耳。
……上面!
睜開眼的他隨即起身,抬頭卻只看見天花板上吊下的石燈――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但是不會錯的,希聲聽見了?!?br/>
抱著這個想法,馮恩走向先前和七玉買飯的窗口:那里已經(jīng)收了飯菜,只有兩三個工作人員還在打掃著;有男有女,都是四五十歲模樣。
看見馮恩走來,那幾人并未像之前在膳房吃飯的學生們一樣躲開馮恩,而都面帶笑容地站著、似乎早知道他會過來一樣。
“大嬸,”馮恩朝著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女工開口,“請問這膳房有幾層樓?”
“一共兩層,樓梯在外面,繞到后面就看見了?!?br/>
點頭道謝,馮恩轉(zhuǎn)身出門繞到膳房后方??匆娺@里確實修著樓梯,他毫不猶豫地順著爬了上去、走至盡頭:
這里關(guān)著扇緊閉的木門,門后一片寂靜。
馮恩推門,沒鎖的門就這樣被他輕松打開――
眼前是和一樓同樣寬敞的大廳,供人用餐的桌椅整齊擺著;對面的墻上也開著和一樓同樣的買飯窗口,屋頂上掛著的石燈散發(fā)著淡黃光芒。
然而,這里空無一人。
緩步走進,馮恩發(fā)現(xiàn)這里的空氣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陳腐,旁邊的桌椅也都整潔無塵、像被人剛打掃過一樣。
循著記憶,他走到一處桌旁:這里正是他之前坐的位置的正上方。
笑聲就是在這里響起的……
“啊,你來了,歡迎啊?!?br/>
那聲音再度毫無征兆地從身后傳來,馮恩當即轉(zhuǎn)身:
一個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這里。
他臉頰瘦削,身材高挑、卻微駝著背;一身玄色深衣,束著的腰帶上鑲著數(shù)塊白玉――看著正和他的發(fā)色相同。
“這里原本是給高年級學生們設(shè)的用餐之所,可是你應(yīng)該也知道,往屆的山下閣學生都已經(jīng)一撥又一撥地入了淵里阻攔黑潮――現(xiàn)在,就只剩我一個了?!?br/>
“你……”
“我知道你有許多話想問我,所以先坐下來、再慢慢說?!?br/>
笑著的他對驚訝的馮恩淡然開口,找了個位置坐下:
“至于名字,我叫尹人杰?!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