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周成瑾抽出里面的紙對著燭光抖開，入目是熟悉的字體，跟楚晴平常抄寫的經(jīng)書一般無二。他不敢置信般揉揉眼，再看一遍，果然非常相似。倘若信筒不是五皇子拿來的，他幾乎就以為手中的折子是楚晴所寫。
看罷，周成瑾轉(zhuǎn)手遞給了楚晴。
再次看到沈在野親手寫的字，楚晴有片刻的恍惚，深吸口氣才凝神讀了下去。
折子內(nèi)容跟先前料想的一樣，指出廢太子既占嫡又居長，在身份上比其他皇子更符合嫡庶長幼之序，還著重列舉了廢太子協(xié)政時候的種種功績，并引經(jīng)據(jù)典說明仁政的重要性。
辭藻絢麗文采飛揚(yáng)，不像字斟句酌的折子，更像對仗工整的駢體文，尤其末尾三句華麗的質(zhì)問，教人看了覺得不重新起用廢太子簡直就是有眼無珠。
且不說本就有幾分心動的順德皇帝，就連對廢太子恨之入骨的楚晴都覺得該重新審視廢太子了。
五皇子無措地道：“我是偷著拿出來的，明天一早務(wù)必要放回原處，最遲也得明天宮禁之前，初五父皇肯定會批閱奏折，他已經(jīng)知道沈在野呈了折子，到時候必然會問起來……”
周成瑾眸光閃了閃，落在楚晴臉上。
楚晴出來得急，頭發(fā)不曾好好梳理，有幾縷碎發(fā)垂在耳前，耳環(huán)已經(jīng)卸掉沒來得及另戴，白凈的耳垂羊脂玉似的細(xì)致小巧。
烏漆漆的眸子映著燭光，亮得幾乎能照進(jìn)人的心底。
周成瑾望過來的時候，楚晴已經(jīng)猜出他的打算，只是心里猶豫不決始終拿不定主意。于她而言，沈在野亦師亦父，在她迷惘時給過指引，在她無措時給過教導(dǎo)，多少填補(bǔ)了楚澍不在時，她對于父親的渴望。
書信往來數(shù)十封，她臨摹描繪，學(xué)會了他的字，現(xiàn)在卻用來對付他。
楚晴過不了心中的坎兒。
周成瑾看出楚晴的掙扎，情知在楚晴心里沈在野有著不一般的份量，便也不強(qiáng)求，轉(zhuǎn)頭對五皇子道：“眼下只有等此事公開后，咱們也找?guī)讉€文字好的士子另行上書逐條反駁。”
五皇子搖頭嘆氣，“難！難?。∩蛟谝凹日剂宋牟缮系膬?yōu)勢，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無人企及。再者，此次大皇兄回來待父皇一片赤誠，這幾天晝夜伺候，父皇萬不會再囚禁他……大皇兄得勢，頭幾年還好說，以后你我的日子怕是難了。就怕連三皇兄都不如，連封地都沒命去。”
“說得這么喪氣？”周成瑾拍拍他肩頭，“這可不像你，不就是個廢太子嘛，先前的情勢比現(xiàn)在難多了，咱們不也過來了，怕什么？”
之前順德皇帝身體還算好，他們能慢慢謀劃，現(xiàn)在順德皇帝就像沒有油的燈芯，說不定何時吹來一陣風(fēng)，燈就滅了。
這樣大不諱的話，五皇子不好明說，只皺著眉苦笑reads();。
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燈燭?！卑殡S著鐺鐺的梆子聲，蠟燭猛地一跳，“嘶啦”爆出個燈花。
楚晴拿剪刀將燈芯剪短了些，光線頓時暗淡下來，越發(fā)顯得屋內(nèi)靜寂。
五皇子頹然起身，“阿瑾說得對，不急在這一時，慢慢等著吧，是狐貍總會有尾巴露出來?！睂⒄圩邮蘸?，便要告辭。
“五殿下暫且留步?！背珧嚨爻雎曋棺×怂?，“種子尚未發(fā)芽時除掉最簡單，要是根基扎實(shí)，再撼動就難了，而且不免傷及自身……假如沈在野想要不用廢太子，五殿下可知他會如何起筆？”
五皇子狐疑地看著楚晴沒有答話。
楚晴沉聲道：“請殿下移步書房?！?br/>
周成瑾先一步端起燭臺，推開西次間的門。
屋里沒有火盆，剛進(jìn)門，便感覺絲絲的冷意滲過來，楚晴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周成瑾明明走在前頭，卻仿似感覺到了似的，將燭臺放到長案上，回身道：“我去生個火盆?！?br/>
楚晴點(diǎn)點(diǎn)頭，往硯臺里注了水，掂起一塊墨錠扯旁若無人地研著。
因怕衣衫沾了墨，她扯高袖子，一小段雪白的皓腕就□□在燭光下。
五皇子只掃了一眼便再不敢看，忙把視線移到別處，長案邊擺著楚晴之前抄好的《心經(jīng)》，雪白的澄心紙上，字體端方疏朗輕重有節(jié)，與奏折上的字如出一人。五皇子驟然領(lǐng)悟到楚晴適才所說的意思，不覺看了過去。
楚晴垂著頭神情專注，耳側(cè)的碎發(fā)復(fù)又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晃，打扮得不算齊整，可是教人覺得非常舒服非常順眼。
五皇子張張嘴，終于出聲，“先前的事，是我妄為，驚嚇了你……承蒙你不怪罪，還肯相助……”
“我是幫我家夫君，并非殿下。”楚晴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的話。
周成瑾恰端了火盆進(jìn)來，聞言唇角翹了翹，因見楚晴仍在研墨，放下火盆就去接她手里的墨錠，“你力氣小，研不勻稱，我來?！?br/>
楚晴臉上這才顯出笑意，將墨錠遞給她，不小心觸及他的手背，嗔道：“聽外頭風(fēng)聲不小，怎么不披大毛衣裳出去？”
“就一會工夫，不礙事?！敝艹设聝上卵泻媚咒侀_一張宣紙，用和田玉的鎮(zhèn)紙壓了。
楚晴挑一只合用的筆蘸了墨，看向五皇子，“請殿下借沈大人奏折一看?！?br/>
五皇子慌忙取出折子遞給周成瑾，周成瑾展開，鋪在楚晴面前。
奏折的抬頭有固定格式，楚晴照貓畫虎抄下來。接下來的正文卻是五皇子說一句，她寫一句。五皇子謹(jǐn)慎，并沒有將廢太子一棍子打死，先肯定了他的孝心與仁心，轉(zhuǎn)而重提舊事，說他德行有虧世人皆知，且不善識人用人，過于剛愎，以致于犯下錯誤身邊也沒人提醒指正。身形不正則無法容于百姓，識人不清則不能知人善用，剛愎自負(fù)則聽不進(jìn)逆耳忠言，并非國君的最佳人選。文末又奉承順德皇帝幾句，懇請他保重龍體再多觀察兩年，興許有更適合的人可以繼承大業(yè)。
楚晴聽著，遣詞用句雖不像沈在野那樣龍章鳳姿，但也頗有幾分才氣，不至于讓順德皇帝一看就心生疑慮。
折子寫完，五皇子拿過去通讀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楚晴重新又抄了一遍，等墨干之后交給了五皇子。
奏折下面署名處蓋著沈在野的私印，五皇子自會另外找人去刻reads();。
送走五皇子已經(jīng)將近三更天了，楚晴卻是毫無睡意，睜著眼躺在床上，莫名地覺得胸口發(fā)堵，淚水毫無預(yù)兆地就淌了下來。
周成瑾無意中觸到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攬在懷里，柔聲問道：“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累著了？”
“沒有，”楚晴俯在他胸前抽泣，“先生定然知道是我冒他的筆跡，沒準(zhǔn)兒從此恨死我了。是我沒良心，跟著先生學(xué)字，收了他那么多字畫，反過來卻咬他一口。我跟沈琴那么好，現(xiàn)今先生只孤零零一個人，我卻在他心頭捅刀子……”
周成瑾不知如何解勸是好，只緊緊地?fù)碇?，“苒苒乖，不哭了，別花了眼。過幾天尋個時機(jī)，我替苒苒跟沈大人請罪，就說是我強(qiáng)迫你的，你沒法子推拒。”
“不，”楚晴哭得更兇，“不干你的事，我自己到先生門前跪著去?！?br/>
周成瑾伸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再沒作聲。直到楚晴睡去，他悄悄起身，重新點(diǎn)了燈燭，去凈房絞了溫水帕子給她拭了淚，又將淚濕的衣裳換過，這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楚晴睡得晚，早晨醒得也晚，睜開眼時只覺得眼皮澀得難受，到底是腫了。問秋隱約聽到昨夜有人進(jìn)出卻知趣地沒有多問，只讓廚房里煮了雞蛋過來，把殼剝了，放在楚晴眼皮上滾。
滾了半柱香工夫，楚晴才感覺好了些，重新洗臉梳頭發(fā)。
剛收拾完，周成瑾披著滿身風(fēng)雪進(jìn)來，先把外面斗篷脫了，雙手交握著搓了搓，笑道：“雪又下起來了，這會兒下得正大，前幾天下得雪還沒化盡，又積上了?！?br/>
楚晴探著頭往外看，果然沸沸揚(yáng)揚(yáng)地飄雪花，不由惱道：“天兒不好，祖母的腿怕是又不好受，回頭再讓太醫(yī)熬幾貼膏藥才是?！?br/>
“我剛從祖母那里回來，阿琳在陪著說話，祖母不讓我多待，趕著我回來了。”周成瑾覺得手上熱乎了，湊近前摸了下楚晴的臉頰，“還好沒腫?！?br/>
楚晴也不說破，吩咐暮夏擺了飯。
吃完飯漱過口，周成瑾看著楚晴正色道：“我讓人打聽了，沈在野住在杏林胡同，你要是去，我陪你一道，不過今天路不好走，要不我替你跑這一趟？”
楚晴抬眸，這半年來天天抹藥，他臉上的疤淺了許多，不再像開頭那般明顯，眉間也沒了以前的邪氣，取而代之的卻是叫人安心的沉著剛毅。
難怪早晨起來就不見他人影，原來是打聽這個去了。
想想自打成親以來他的呵護(hù)備至，但凡她有所要求他無一不應(yīng)，楚晴心中一片濕潤，眼底卻是帶著笑，搖頭道：“事情已經(jīng)做了，即便上門賠罪也于事無補(bǔ)。如果什么時候再見到先生，我自會跟他解釋，沒有必要專門跑一趟,我仔細(xì)想過，要是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會寫那份奏折?！彬嚨?，低了頭，悄聲道：“我還是想你好好的，想我們能白頭到老?！?br/>
周成瑾怔一下，伸手?jǐn)堊×怂难恚瑯拥偷偷氐溃骸败圮?，會的?！?br/>
***
雪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停，周成瑾哪兒都沒去，窩在家里跟楚晴學(xué)徐嬤嬤記賬的法子。又過兩天，正月初八，朝廷開印，文武百官開始上朝理事。還在過年期間，順德皇帝也不愿掃大臣們的興，早早就退了朝，倒是傳了沈在野到書房說話。
說得什么別人無從得知，可據(jù)張德海說沈在野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看。
周成瑾自不會把這些告訴楚晴，只撿了高興的事情跟她說，其中就有一件，明懷遠(yuǎn)回來了……